隗延章
張立憲踩著一輛平衡車,在一間5000平方米的庫房中穿行。他滑到一個金屬機械臂前,用低沉的男中音說,“現在進入高潮部分,這是機器人的工作站,有沒有種《西部世界》的感覺?”離開庫房前,他感慨道,“我們的書放在這樣的地方,被這樣處理,真是爽極了。”
這是6月6日星期六,江湖人稱“老六”的張立憲,在一場直播中的一幕。這場直播觀看人數過百萬,那間巨大的倉庫是老六創立的《讀庫》在南通的新庫房。盡管由于疫情,張立憲想努力控制人數,現場還是來了200多名觀眾。
此時,距離去年11月4日,張立憲發出庫房面臨搬遷的求助信,已經過去7個月。無論是搬遷之初的求助,還是庫房敲定后的直播,這家圖書公司的庫房搬遷行為,就像一位知名導演要發布新片,一家熱門科技公司要推出新產品,一位流量明星要發布新歌曲那樣,受到了廣泛的關注。在這個行當里,這算個小小的奇跡。
去年11月4日,文藝青年們的朋友圈里被一封求助信刷屏。求助者是《讀庫》的創始人張立憲。他在信中稱,《讀庫》北京庫房面臨不可抗力,將要搬遷,現尋求讀者幫忙減少庫存,以便搬遷,幾乎所有圖書都打了八折。
早在去年國慶前,張立憲就有些擔心北京拆除違建的一波波行動終有一天會波及自己的倉庫。更何況,對于圖書倉庫還有嚴格的防火要求。《讀庫》彼時的庫房,基建不符合丙二類標準,后天不可彌補,“就會陷入一種悖論中,永遠整改,永遠不能達標。”張立憲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

張立憲。圖/視覺中國
中國變化太快,曾經合規的東西,用日后的新規范去衡量,總會出現問題。張立憲猶豫了一陣,決定搬遷。于是,有了去年那封備受關注的求助信。求助信發出之后,訂單紛至沓來。張立憲原本預期能消除三分之一的圖書庫存,結果被讀者買走了近半,天貓、京東渠道的銷售額增長300倍。
張立憲的電話也被打爆,很多人找上門,提供搬遷線索和方案。成都市委宣傳部的工作人員還特意飛到北京與他商談,希望《讀庫》落戶成都。但由于地理位置不合適,最終未能成行。也有一些朋友愿意讓利將庫房租給張立憲,也被他謝絕,他想在商言商,不想把友誼和生意混在一起。
在接連考察了好幾個城市之后,終于選擇了南通。這個庫房的消防標準,幾乎是業內頂配,他不用再擔心庫房因消防問題被查封。此外,由于求助信發出之后訂單暴漲,張立憲的公司賬上資金充裕,他在直播視頻中津津樂道的智能分揀系統,便是用這筆錢購置的。這套系統,耗資過千萬。“這筆錢從理論上說,我拿它干什么都行,對吧?但我覺得還是應該拿來升級企業。要是用它買套別墅自己住,內心多少會有些不安。”張立憲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即便在人力成本低廉的中國,花這么多錢買智能分揀系統其實并不劃算。
雖然張立憲總會說“在商言商”,但他和《讀庫》的讀者之間,一直有一種遠超乎商業交易本身的情誼。張立憲去各地辦事,喜歡找當地的讀者一起吃飯。每當《讀庫》遇到困難,它的讀者也愿意伸出援手:八年前,北京那場61年來最大的暴雨中,《讀庫》的房山庫房被淹,八成書被沖走,兩成泡水。彼時,這件事的相關消息在微博7小時內被轉發2000余次,很多網友表示,已訂購一年《讀庫》,略表心意。
如今這次庫房搬遷,張立憲來到南通,專門邀請一位名為季敏樞的當地讀者來到現場。介紹起這位讀者時,他的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情:“《讀庫》早期的時候,大家都是通過郵局、銀行匯款來支付書款,所以我們公布了五家銀行的賬號。后來隨著移動支付方式的出現,這五個賬號的交易越來越少。最近這幾年,這五張銀行卡,每年只收到一筆預訂書款,就是季敏樞這個人。當時一說南通,我馬上就想到他了。”
人們現在提到張立憲,會想到這是一個偶爾在《圓桌派》或陳曉卿的紀錄片中露面的文化圈名人。提到《讀庫》,又會覺得這是一位老派的出版人操持的一個嚴肅、甚至有些古舊的出版物。實際上,張立憲創辦《讀庫》的2006年,它是一個非常先鋒的產品。
故事要從張立憲36歲的一場精神危機說起。那年,他已經是在京城文化圈中聲名遠播的“老六”。工作上,他在現代出版公司擔任副總編。彼時,出版行業還是一個多金、光鮮的行業,外界看來,他是實打實的“成功人士”。但張立憲卻陷入一種抑郁的情緒中:不愿意做事,也不愿意見人,發一條短信,要猶豫兩天。
“很多的人都是為一個人設而活。36歲前,我活的人設是一個高材生、一個大才子、一個很浪漫或很能干的人。36歲的時候,我已經有條件和外界談判,就會想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就會產生巨大的懷疑。”14年后,張立憲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起彼時心境。
一個決定性的瞬間,將他從抑郁情緒中解救了出來:2005年9月5日的晚上,張立憲從石家莊坐長途大巴回北京,路上遭遇大霧,車子行駛得緩慢,張立憲坐在車里,看著霧蒙蒙的窗外,一些對自己的、對世界的雜亂、迷茫的思緒,漸漸變得清晰,最終指向一個選擇:辭職,創辦一本叫做《讀庫》的刊物。
這個看似靈光一閃的選擇,背后是他在圖書、媒體行業浸淫多年,形成的一個判斷:報紙、雜志刊登的是報道篇幅多在5000字以下,圖書又篇幅太長。《讀庫》正好可以切中中等篇幅的非虛構類文章這一空白市場。
操作這類文章時,張立憲一改那些他熟悉并已經厭倦的媒體報道思路:媒體喜歡追尋那些已經知名的人物,他則愿意主動將報刊最常出現的50到100個名人剔除掉,“做那些google和百度上搜不到的內容”。日后來看,這一選擇,讓《讀庫》成為很多信息的源頭。其中的代表,便是《讀庫》第一期中,張立憲邀請東東槍寫作彼時尚未成名的郭德綱,東東槍為此前后采訪了半年時間。
一些他為《讀庫》定下的原則,與彼時通常出版行業的做法亦決然不同,比如:不要序,不要跋,不要名人的專欄化文字,不要小膏藥式的作者介紹。他用一種決絕的姿態告訴人們,他只想憑借文章本身吸引讀者。
2006年,博客正處于爆發期,張立憲的博客叫做“讀庫情報站”,他既在上面寫自己生活的流水賬、評議時事、發布飯局通知,也將每期《讀庫》從約稿、編輯到最后從印廠拿樣刊的全過程一一呈現,這既讓讀者了解到《讀庫》主編張立憲,也在無形中推廣了《讀庫》。
如今,張立憲的一次庫房搬遷,變成一個被網友廣泛關注的公共事件,背后的邏輯,與當年他在“博客情報站”讓《讀庫》獲得網友關注如出一轍:搬家七個月之間,他在公眾號至少發布了4篇文章,講述搬家進度。平日里,他則像一個讀者的老朋友,隨時將自己的狀態、生活、思考,在公眾號中娓娓道來。
張立憲的成名,某種程度上得益于互聯網,所以,他對互聯網的趨勢變化很敏銳,而他作為知識分子的那一面,又是他對這種變化本能的警惕。他將幾年前的互聯網稱為“搜時代”,將如今的互聯網稱為“推時代”。所謂“搜時代”,是指那時網民是用搜索引擎,主動獲取信息。而“推時代”,大家的主動性減弱,更多是被大數據推送的內容喂養。“我更喜歡‘搜時代”,人要對自己不了解、甚至不喜歡的信息有接納能力。這種能力以前是具備的,而現在每天推送的哄你開心的東西都看不過來,人還怎么去愿意接納異質的信息?“這個時代容易培養出固步自封,甚至反智的人。”張立憲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最早他做《讀庫》時,公司全職員工只有他一人。近些年,由于積累的選題在《讀庫》中已經放不下,他招聘了不少編輯,出版了很多單行本。關注的內容,也從早期的人文內容,擴展到建筑、科技等領域。張立憲一直希望,這些內容能起到拓寬讀者認知邊界的作用,“免費的資訊唾手可得,為什么還要花錢買書看?其實就是花錢買罪受。一本書為你展開未知的旅程,意外的冒險,《讀庫》會挑戰你的閱讀習慣,甚至冒犯你的思維定勢。”
張立憲身上的另一個標簽,是“老男人飯局”的總發起人。所謂“老男人飯局”,是指包含陳曉卿、王小峰、羅永浩、柴靜等文化圈名人的一個飯局。博客時代和微博興起的頭幾年,其中的人物時常成為網友熱議的焦點。
如今,張立憲依然時常會和這些“老男人”們組飯局,但大家不再愿意在網上公開談論飯局里的事情。“那時候可能上網的人和現在不一樣,至少那個年代杠精沒這么多。現在基本上每個人,都在網上‘動輒得咎,不管干什么總要挨罵。”張立憲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2002年,張立憲還是一個熱衷在互聯網上分享飯局逸聞的人。彼時,張立憲在BBS“西祠胡同”的電影類欄目底下,創辦了一個名為“飯局通知”的版塊,組織網友“奔現”,參加者多是北漂的文藝青年。有時,一次飯局人數多達五六十人。
其中,還有一類飯局叫做“六局”:第一天下午去KTV參加歌局,唱完之后是晚上的飯局,接著再找個酒吧搞酒局,凌晨還有麻小局——吃麻辣小龍蝦,快天亮了再來一場面局——吃山西刀削面,最后以爬山的山局收尾。
作家綠妖那時剛來京城闖蕩。她在張立憲組織的飯局上,結識了李霄峰、柏邦妮、水木丁等一眾朋友。日后談到這段經歷,她說“ 你隨意跟誰都可以聊。你如果沒有在縣城待過,你是沒有辦法理解那種幸福感的。你在長久的閉塞和苦悶之后,突然到了一個全都是同類的世界里”。
作家楊葵的印象中,大概就是從這時起,張立憲漸漸在京城文化圈聲名遠播。彼時的張立憲,讓楊葵想到一類文化圈特殊的名人:著作不多,卻在文化圈交游廣闊。其中代表人物有曾經的三聯書店總經理沈昌文,以及尚未寫作多本著作前的學者甘陽。
彼時,楊葵與張立憲有數次“連軸轉”的進餐,總結出一個規律:酒桌上,但凡張立憲開始用羅大佑的口氣說話,“就算喝到位了”。等張立憲開始領唱,一桌子文藝青年跟著他齊唱羅大佑的歌曲,“就說明喝高了”。“酒后羅大佑”是“六八一代”文藝中年的情懷,所謂“六八一代”是指上世紀60年代出生,80年代度過青春的一代人。
張立憲正是“六八一代”的典型。60年代末,他出生于河北趙縣。他熱愛讀書,這一點他受父親影響很大。父親15歲被迫輟學,始終對知識抱有渴望,成年后去考自考、函授,也寫一手好書法。此外,即便家里拮據,父親仍然訂閱了很多報刊。這些,構成了張立憲最初對媒體的認知。
18歲那年,張立憲考入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那年,北大中文系沒招生,我就勉為其難去了人大新聞系。那個年代成績最好的學生,第一選擇都是中文系。如果去讀商學院,好像就覺得至少沒那么光榮,不會像現在這樣覺得那么得意。”張立憲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
在大學,張立憲在大學宿舍里排行第六,從此以“老六”自稱。多年之后,“六”成為他反復調侃自己的梗:他的微信公眾號名字叫“六格拉底”;提起這次庫房搬遷,他說,“這在我們面臨的諸多困難中,難度系數僅為第六”;搬遷成功的直播日期,則選在6月6日星期六。
大學畢業之后,張立憲迎頭相遇的,正是一個新聞業、出版業的黃金時代。他被分配到《河北日報》。1997年,他來到北京,輾轉于多個工作:報紙、雜志、網站、出版社,直到他決定去做《讀庫》。
彼時,由于張立憲已有“京城交際花”的名聲,很多人覺得《讀庫》的作者大多是張立憲飯局中結識的朋友。實際上,這些朋友的文章在其中占比并不大,“我們大部分稿子都不是靠飯局拿來的,如果只靠生活中的朋友的話,《讀庫》早就死了,我會盡量避免《讀庫》圈子化。”張立憲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現在,張立憲已經51歲,做《讀庫》已經有14年。雖然《讀庫》自身活得還不錯,但它背后的圖書行業,已經和張立憲剛做《讀庫》時截然不同,“你看你生活中還有多少時間落在紙上,就知道現在這個世界已經容不下那么多書了。”張立憲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近一年,張立憲和朋友聊天時,時常講起一個故事:哲蚌寺中有位叫蘭仁巴的僧人。“文革”前,他就開始蹲監獄,要求和尚還俗時他依然穿著僧袍,讓和尚焚燒佛經時他還要誦經,不允許拿念珠的時候,他還在拿念珠。有人勸他,蘭仁巴對對方說,“白天沒有油燈的事。如果在一個佛法昌明的年代,大家盡可以愛干嗎干嗎,如果在一個月亮和太陽都看不見的年代,小油燈就要盡力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