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茲別克斯坦：站在歐亞經濟聯盟門檻上

王聰

2020年1月24日，烏茲別克斯坦總統米爾濟約耶夫在烏最高會議參議院和立法院聯席會議上發表國情咨文。

5月11日，烏茲別克斯坦最高會議參議院（議會上院）通過關于烏以觀察員國身份加入歐亞經濟聯盟的決議，該決議將由總統簽署后正式提交聯盟。烏茲別克斯坦外交以獨立自主著稱，如今已經站在歐亞經濟聯盟的門檻上。

引發熱議的議案

烏茲別克斯坦與歐亞經濟聯盟的“緣分”可以追溯到歐亞經濟共同體時期。2000年10月，俄羅斯、白俄羅斯、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五國決定將原有的關稅聯盟改組為歐亞經濟共同體。2006年，烏茲別克斯坦加入經濟共同體，此后又于2008年10月單方面宣布停止成員國資格，這一先加入后退出的態度轉變反映出其當時對經濟共同體效率低、成效差的不滿。2011年，俄、白、哈三國另起爐灶，成立關稅同盟，后于2014年改組為歐亞經濟聯盟。2015年，歐亞經濟共同體自行解散。

烏茲別克斯坦總統米爾濟約耶夫于2016年當選執政后，烏外交政策趨于靈活，與周邊國家互動明顯增多，但與歐亞經濟聯盟一直沒有“擦出火花”。直到2019年6月，米爾濟約耶夫表態“將對烏入盟后面臨的挑戰進行認真研究。”隨后，該國政、經和學術界就入盟事宜展開廣泛討論。在吸收各方意見后，烏茲別克斯坦政府選擇了先當一段觀察員國再說的折中方案，并于2020年3月向議會提交了相關議案。4月28日和5月11日，烏議會下院和上院兩院分別通過議案，其中下院132名參加投票議員中有86人贊成，上院91名議員當中有71人贊成，這是烏近年來支持率較低的議案之一。烏與歐亞經濟聯盟加強合作不僅在國內引發熱議，也讓俄美兩國打起了嘴仗。2019年10月，美國商務部長羅斯警告稱，“烏入盟的舉動將阻礙其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進程。”此言論隨即遭到時任俄羅斯總理梅德韋杰夫的反擊。

經濟改革的考量

與國際組織開展緊密合作，這本身就是一項重大外交舉措。但烏茲別克斯坦靠近歐亞經濟聯盟的舉動不應被完全解讀為外交方針的轉變，人們也需看到其對烏經濟改革的意義。

米爾濟約耶夫上任后便在國內開始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在“米氏新政”中，經濟改革是重中之重。從本質上講，“米氏新政”經濟改革是“外匯、外資、外貿”三管齊下，目標是實現從進口替代到出口導向的轉變，激發烏茲別克斯坦的比較優勢，使烏融入世界和地區產業鏈，促進經濟的提質增量。在烏經濟改革路線中，外匯改革是前提，引進外資是基礎，擴大外貿出口則是成敗的關鍵。如果實施順利，烏將在中亞走出一條獨特的發展道路。米爾濟約耶夫上任伊始便從匯率制度入手，進行經常賬戶改革，減少匯兌限制和管制。短短兩年時間里，烏茲別克斯坦解決了官方與黑市匯率“雙軌制”問題，生產要素價格嚴重扭曲的局面有所改善。隨后，烏茲別克斯坦出臺大幅改組招商體制等優惠政策，雖然沒有帶來預期的外資潮，但卻通過提高儲蓄率，基本解決了積累不足的問題。烏統計部門數據顯示，2018年，烏的資本形成總額占其國內生產總值（GDP）比重高達37.64%，而在2016年前，這一比例長期低于27%。根據美國經濟學家羅斯托的經濟成長階段論，如此高的資本形成率已經達到“經濟起飛”的門檻。但是，最關鍵的外貿問題仍無法打開局面。2018年和2019年，烏外貿逆差分別是53億美元和64億美元，連創歷史新高。2019年1～11月，烏黃金、金屬、能源、農產品等初級產品出口占總出口的73%，高于2018年同期的71%。

烏是“雙重內陸國”，即，其自己和所有鄰國都是內陸國，交通不暢是烏茲別克斯坦融入全球經濟體系的最大攔路虎。打開貿易通道的辦法有很多種，與歐亞經濟聯盟加強合作是其中最便捷的，盡管這種方式引發熱議。快速的改革已經給烏經濟和民生帶來巨大壓力，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物價上漲過快，限制了貨幣政策空間;債務增長過快，限制了財政政策空間和企業可持續發展。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一是匯率改革導致貨幣大幅貶值，進口商品價格飆升;二是財政赤字不斷擴大，基礎貨幣增發變多;三是放松招商限制后，企業投資熱情空前高漲，固定資產價格飆升。但是與此同時，烏國內企業利潤率和政府投入額并沒有顯著提升，反而是境外籌集資金的比例迅速攀升。根據烏統計部門的數據，2018年以前境外籌集資金占烏固定資產投資的比例不超過30%，2019年達到45%，直接抬升了烏茲別克斯坦債務率。雖然短期內不會爆發外債違約，但固定投資的資金來源突然轉變終究存在隱患。應該說，經濟問題原本是通過貨幣和財政手段來解決的，但當前這兩大法寶在烏茲別克斯坦的施展空間都很有限，擴大出口、減少經常賬戶逆差反而成了解決問題的迂回路徑。因此可以認為，經過三年的“熱身期”，“米氏新政”已經到了攻堅關鍵時刻。為了推動改革，烏茲別克斯坦不得不選擇一條最便捷的路，即與歐亞經濟聯盟合作。

難以預測的前景

站在歐亞經濟聯盟的門檻上，烏茲別克斯坦并沒有“一路向北”，而是仍在“環顧四方”。烏茲別克斯坦和歐亞經濟聯盟會經歷一段“蜜月期”，但是“蜜月期”之后勢必會迎來磨合期，磨合的烈度取決于烏茲別克斯坦的獲利大小。而在當前全球大變局背景下，這種獲利的前景更難預測。主要存在三方面變量。

首先是與歐亞經濟聯盟展開合作能否給烏帶來預期的貿易紅利。在經濟聯盟建立之初，哈薩克斯坦、白俄羅斯都對一體化的貿易紅利滿懷期待。但是過去五年來，聯盟內部似乎并沒有發生明顯的貿易轉移和貿易創造，各種非關稅壁壘依舊困擾著各成員國。烏茲別克斯坦當前的出口結構同樣是以初級產品為主，能否在與其他國家的競爭中獲得超額利潤值得觀察。

其次是歐亞經濟聯盟發展目標是否完全明晰。普京最初的設想并不是歐亞經濟聯盟，而是宏大的“歐亞聯盟”，而同為初始成員的哈薩克斯坦和白俄羅斯更愿意聚焦于經濟領域，這才有了今天的歐亞經濟聯盟。一路走來，各成員國對聯盟發展定位仍未能達成完全一致，都在主權讓渡和紅利索取之間來回徘徊。未來，這種聯盟內部的摩擦還將繼續。

最后是烏茲別克斯坦能否在大國博弈之中獨善其身。不可否認，米爾濟約耶夫改革之初，美國做了很多工作。因此當聽到烏茲別克斯坦與歐亞經濟聯盟“勾勾搭搭”的傳聞時，美國人表現出不悅。作為地區國家，烏茲別克斯坦外交極力避免在大國之間“選邊站隊”的困境。站在歐亞經濟聯盟的門檻上，這種騰挪的空間還有多少尤未可知。此外，加入世貿組織是烏茲別克斯坦還未走完的路，現在看余下的歷程不會那么輕松了。

（作者為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歐亞研究所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