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云飛
一、基本案情
2017年9月20日,被害人羅某通過電話、微信等方式聯系被告人郭某某,委托郭某某幫其聯系一艘從福建省浮鷹島至江蘇省南通市的貨船運送黃沙,郭某某聲稱幫其聯系了一艘代號為“天津瓦606”的貨船運送黃沙,并需交納25萬元作為定金,后郭某某在明知“天津瓦606”的船主葛某某無法履行合同時,仍代表葛某某與羅某簽訂一份電子運輸合同,并要求羅某交納25萬元定金,同年9月21日2時許,羅某轉賬25萬元至郭某某個人銀行賬戶。2017年9月21日6時至9時,郭某某以“天津瓦606”的貨船發生故障不能履行合同為由,又幫其聯系了一艘代號為“天津瓦199”的貨船運送黃沙并讓羅某再次交納10萬元,同時對羅某謊稱,將連同之前的25萬元定金一并交給“天津瓦199”的貨主汪某某,同年9月21日20時許,羅某再次轉賬10萬元至郭某某個人銀行賬戶。郭某某收到羅某交納的35萬元后未交給汪某某,而是全部挪為他用,用于賭博等活動,導致羅某再次支付實際承運人汪某某42萬元。
二、分歧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郭某某是以非法占有為目的,采取虛構事實、隱瞞真相的方法,獲取羅某的財產,羅某基于錯誤認識,主動將35萬元定金轉賬給郭某某,郭某某行為構成詐騙罪。
第二種意見認為,承運合同是市場經濟中常見的要式合同,本案中郭某某事先簽訂合同,并在履行合同中實施了詐騙行為,其出于非法占有為目的,不但侵害了他人在財產權,而且擾亂了正常的市場經濟秩序,應當按照合同詐騙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三、評析意見
本案中,郭某某應當構成合同詐騙罪,具體原因及認定過程如下:
(一)郭某某實施詐騙行為發生在合同簽訂和履行的過程中
合同詐騙罪相對于詐騙罪而言屬于特殊罪名,其侵犯的是復雜客體,一是他人的財產權,二是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合同詐騙和普通詐騙的區分關鍵點在于是否發生“在合同簽訂和履行的過程中”,而合同包括書面合同,也包括口頭合同,雙方當事人簽訂和履行合同形式不是區分合同詐騙和普通詐騙合同的主要因素。所謂合同簽訂和履行,指從訂立合同要約開始,經過承諾,達成合意、簽訂合同以至合同的全面履行。本案中,羅某的業務員方某首先發出了運輸黃沙的要約,之后郭某某與羅某為運送黃沙從福建浮鷹島至江蘇南通一事,就運輸價格、定金、運輸過程等進行了深入溝通并達成了協議,郭某某也為羅某實現運輸合同成立、履行進行了必要的聯系和準備,郭某某作為貨運人羅某和實際承運人“天津瓦606輪”船主葛某某、“天津瓦199輪”船主汪某某的中間人,進行了必要的協調,直至汪某某將羅某黃沙從福建浮鷹島至江蘇常熟。因此,該案符合合同詐騙罪中“發生在合同簽訂和履行的過程中”這一基本要件。
(二)郭某某虛構了事實、隱瞞了真相
如何在一般事實中,剝離或者抽象出“虛構事實、隱瞞真相”,不僅需要司法人員有豐富的司法實踐,還需要在案件審查過程中,關注案件中的每一個細節,通過一個個“不起眼”零散信息,歸納并固定好案件中的法律事實證據。本案中,通過郭某某與葛某某通話記錄說明,雙方在9月20日22時02分就結束通話,也就是郭某某在9月20日22時02分已經知道“天津瓦606輪”不能履行羅某的福建浮鷹島至江蘇南通的協議;如果郭某某已經告知羅某“天津瓦606輪”出現故障,羅某不可能在凌晨2時10分與郭某某簽訂“天津瓦606輪”運輸黃沙從福建浮鷹島至江蘇南通的協議,更不能在之后的凌晨2時26分轉賬已經“過期”的25萬元合同定金,根據郭某某與羅某9月21日凌晨0時46分至凌晨2時29分微信聊天記錄,郭某某正是利用信息的不對稱,將掌握的天津瓦606輪”不能運輸這一事由予以隱瞞,故意虛構了“天津瓦606輪”在9月21日中午1點鐘到浮鷹島、合同能夠繼續履行這一假象,引誘羅某簽訂合同并支付25萬元。郭某某在明知自己無法兌現轉交第一筆羅某轉入的25萬元的資金給汪某某的情況下,仍然堅持讓羅某再次交納10萬元定金給汪某某,導致合同履行瑕疵。
(三)郭某某產生詐騙的主觀犯意發生在財物取得前
司法實踐中,為準確判斷非法占有目的何時產生,需要選取一個參考點,有觀點認為,應以簽訂合同作為參考點,合同詐騙罪的犯罪故意只能產生于簽訂合同之前或之時。也有觀點認為,應以“詐騙”行為作為參考點,因為非法占有目的是“騙取”時的主觀心態,而非簽訂合同和履行合同的主觀心態。筆者認為,應以取得財物時作為參考點。首先,財產的變動和處分行為與非法占有目的產生的時間密切相關,合同詐騙作為取得型犯罪之一,符合刑法關于取得型犯罪的一般性規定;其次,取得財物行為是中性的,其既可以產生于非法占有目的,也可以是合法目的下的正當行為,非法占有目的產生和取得財物的先后關系不同,構成犯罪的情況也不同,因此,只有取得財物前產生非法占有目的,才能構成合同詐騙罪。本案中,郭某某取得羅某第一筆合同定金前,就向羅某虛構了事實、隱瞞了真相,羅某基于這種錯誤認識,主動在2017年9月21日2時26分向郭某某的中國農業銀行交易匯入25萬元;在2017年9月21日20時52分,郭某某騙取羅某第二筆10萬元資金前,郭某某在明知自己無法兌現給汪某某實際承運人運費的情況下,繼續通過虛構自己和羅某“帳一起結”“高淳人催的急”等事由,堅持讓羅某將10萬元定金直接交給自己,導致必然的合同履行瑕疵。
(四)郭某某具有非法占有為目的
穿透式監管認定法是近年來金融監管領域的高頻率熱詞,其基本含義是監管要遵循“實質重于形式、內容大于表象”,透過金融業務行為的表面形態看清其本質內涵,揭開層層嵌套的虛假民商事關系。穿透式監管認定法與金融犯罪刑事實質化的基本內涵是一致,即通過虛假表象來去偽存真,以揭示犯罪意圖和犯罪行徑?!胺欠ㄕ加袨槟康摹钡耐贫ㄖ允撬痉▽嵺`中的難點,是在于辦案人員不能、也不宜排除案件中所有的合理懷疑,畢竟案件不同,案件千變萬化,案件事實和證據也無法窮盡這些合理懷疑?!胺欠ㄕ加袨槟康摹钡耐贫?,一方面,需要考量行為人通過詐騙手段取得財物后,有無銷毀賬目、用于揮霍、抽逃轉移資金、從事非法活動等客觀行為;另一方面,還要重點考慮行為人有無提出合理的辯解,重點要把客觀事實反映主觀行為的“證據”盤活,讓客觀證據“會說話”,著力發現每一份經濟合同、每一次通話記錄、每一筆資金流水、每一次出入境記錄背后的真實意圖,深層靶向式揭示行為人的真實的意圖和目的。本案中,在2017年9月17日至9月23日,也就是羅某匯款35萬元給郭某某期間,通過郭某某出入境記錄書證得知郭某某正在澳門賭博。通過郭某某銀行交易明細得知,郭某某在羅某匯入35萬元后的短短幾個小時內,就將其中的177600元轉入澳門賭場賭客劉某某賬戶,88000元轉入澳門賭場一賭博洗碼人員周某賬戶,郭某某取得的上述35萬元沒有使用于運輸合同的履行,而是挪作他用。另外,從調取的郭某某2017年9月23日至11月13日出入境記錄得知,郭某某又先后三次從拱北口岸進入澳門進行賭博;結合在此期間,郭某某向楊某、朱某某借款15萬元、38.3萬元的證人證言,郭某某在揮霍35萬元之前、之后均無能力歸還羅某資金。
綜上所述,合同詐騙案件事實認定過程,不僅涉及到“非法占有為目的”參考點的選取、“非法占有為目的”推定,還涉及民事行為和刑事犯罪相互交叉等問題的辨析。司法實踐中,通過借鑒“穿透式監管認定法”等方式和路徑,從紛繁復雜的案件材料中抽絲剝繭,將一般事實轉化為法律事實,再運用法律、司法解釋進行綜合性的司法評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