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忠強
封建時代的官場上,官員們向上級或皇帝匯報時,說真話者有之,睜眼說瞎話者亦有之。
且說唐代宗(李豫)大歷十二年(777年),那一年秋季淫雨霏霏,京畿一帶發生了澇災。十月,京兆尹(首都市長)黎幹上奏說,今年秋雨連綿,雨水過多,莊稼澇了。可是,戶部侍郞(財政部副部長)韓滉卻說“秋霖不損稼”,指責黎幹所說與事實不符。唐代宗感到難以判明是非,便派御史前去視察核實。御史調研回來后稟奏說:“所損凡三萬余頃。”這證實黎幹所言不假,三萬多頃農田受災,可苦了農戶千萬家啊……
不料這時又有兩人上奏:渭南縣令劉澡為了奉承韓滉,在奏報中說“縣境苗獨不損”(唯獨渭南縣境內的禾苗沒有受損);御史趙計所奏也與劉澡相同,二人一唱一和,這使唐代宗越發感到奇怪,禁不住說道:“霖雨溥博(普遍而多),豈得渭南獨無!”意思是說,大雨接連下了多日,分布區域又廣,難道單單渭南沒有!于是再命御史朱敖前去查驗,結果查明渭南實際受損莊稼達三千多頃。聽了這個匯報,代宗十分痛心,長長嘆了一口氣說:“縣令,字人(撫養人民)之官,不損猶應言損,乃不仁如是乎!”意思是說,身為父母官的縣令,境內無災一般也會說有災,現在反將有災說成無災,沒想到他們竟不仁到這種地步!
韓滉當時還兼任度支郞中,掌管國家財政收支,他瞞荒不報,是怕農戶減免稅收,影響自己為官的“政績”。此前他怕鹽戶減稅,不但隱瞞“秋霖敗鹽”的災情,而且謊報說,雨多不害鹽,“仍有瑞鹽生”,照樣產出上好的“瑞鹽”極品。此公身為財政大臣,一言一行都關系到國計民生,可他為了一己之利,竟不顧百姓死活,否認澇害損民,真是膽大包天。可笑又可恨的是,劉澡、趙計也緊相呼應,撒下彌天大謊,可見這幾個人都是目中無法,心中無民。然而更可嘆的是,唐代宗賞罰不明,說實話的黎幹等人沒有得到獎賞,雖然也將說假話的劉澡貶為南浦縣尉,將趙計貶為澧州司戶,但是卻不問韓滉的罪。(參見《資治通鑒》卷225)
歷史常常有驚人的相似,唐代宗之后過了近百年,又有人虛報災情。唐僖宗(李儇)乾符二年(875年)七月,蝗災發生——“蝗自東而西,蔽日,所過赤地。”(《資治通鑒》卷252)可是,京兆尹楊知至上奏說:“蝗入京畿(國都及其周圍千里以內的地區),不食稼,皆抱荊棘而死。”這個楊知至創造了“蝗蟲飛來不吃莊稼,都抱著荊棘死去”的神話,不但朝中無人反駁,居然連宰相也表示認同、祝賀。唐僖宗是一個游樂無度、荒于政事的皇帝,也就聽憑撒謊者的糊弄了。
歷史的記錄里遠不止上述兩個例子。明明發生了旱情、澇災、蟲害或其它事故,可總有一些大小官吏居心不良,竟然隱瞞真相,口吐蓮花,把壞事美化為好景。然而,使人寒心的是,弄虛作假者不被識破,或者識破了也不受處罰,甚至有的反而升遷,于是這“睜眼說瞎話”遂成了封建專制下的官場陋習和頑癥,真是可悲也夫!
人們常說,從歷史里可以照見今人今事。今天在我們的周圍,可能不會再有人胡謅什么“蝗蟲不食稼”,但是決不能說“睜眼說瞎話”的現象已經絕跡了。比如主觀主義者,凡事不調查不研究,就想當然地發議論,指手畫腳,胡亂作為;再如官僚主義者,出了事怕擔責任,瞞天過海“捂蓋子”,假賬虛報“玩數字”,豈管人命關天;還有形式主義者,脫離群眾,脫離實際,搞“泡沫工程”,報喜不報憂……諸如此類,與韓滉之流的“睜眼說瞎話”相比,可謂舊曲新唱,花樣百出。不要天真地以為年年打假,那些假冒偽劣已經統統死光了。殊不知,包括謠言、瞎話在內的假的東西,它們很有可能還會乘隙冒出來欺世惑眾。人們當保持足夠的警惕。
楊樹山/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