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的“吹哨人”

路人

最近宅在家里，百無聊賴，再讀《紅樓夢》。看到焦大醉后開罵一節(jié)，我突然想到，這焦大不就是賈府的“吹哨人”嗎？"吹哨人"，源自英國警察發(fā)現(xiàn)有罪犯時吹哨子的動作，以引起同僚及民眾的注意。延伸開來，就是發(fā)現(xiàn)或預(yù)測到危險和錯誤后，率先發(fā)聲示警的人。

焦大是賈府資深義仆，從小跟寧國公賈演出過三四回兵，曾從死人堆里把奄奄一息的主子背出來。他對賈府后代糜爛的生活深惡痛絕，借著著酒醉大罵他們：“每日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yǎng)小叔子的養(yǎng)小叔子。” 魯迅說過：“焦大的罵，并非要打倒賈府，倒是要賈府好……所以這焦大實在是賈府的屈原，假使他能做文章，恐怕也會有一篇《離騷》之類。”（《言論自由的界限》）可是，對于焦大的“吹哨”，賈府上上下下并沒有當回事，回報他的是“塞了一嘴馬糞”，以至于賈府慢慢爛到如柳湘蓮所言“兩府里除了石獅子是干凈的”的不堪場面，道德的墮落導(dǎo)致了賈府的最后潰敗。

再往下看，秦可卿成了賈府的第二個“吹哨人”。秦可卿是寧國公賈演的重孫賈蓉的媳婦，臨死前托夢大權(quán)在握的王熙鳳，說“月滿則虧，水滿則溢”，賈府可能盛極而衰，大廈將傾，要走下坡路了，提醒她要居安思危，趕快準備對策，以免“登高必跌重”的后果。但貪慕虛榮正春風(fēng)得意的王熙鳳，對秦可卿的忠告卻置若罔聞，照樣恣意妄為，濫權(quán)胡來，不僅毫不收斂，甚至變本加厲，對危機的到來更缺乏防范意識，結(jié)果一個“灰犀牛事件”，就直接導(dǎo)致了賈府的敗亡。

到了第74回，賈府第三個“吹哨人”探春又挺身而出。她是榮國府賈政與趙姨娘所生的女兒，精明能干，富有心機，能決斷，有見識，曾主持大觀園改革，是賈府少有的政治家、改革家。抄檢大觀園時，賈探春對家里這件自殺自滅的丑態(tài)感到萬分悲憤，斥責(zé)道：“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里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涂地！”她說了也白說，賈府上下還是 “一個個像烏眼雞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勾心斗角，爾虞我詐，互相算計，把賈府一步步推向深淵。

三個人吹哨的內(nèi)容和動機各有不同，但都是在為賈府的未來而擔(dān)憂，想喚醒那些醉生夢死的老老小小，挽救賈府即將敗亡的命運。焦大批判道德淪喪現(xiàn)象，呼喚以德治府;秦可卿警示要安不忘危，盛不忘衰;探春力倡團結(jié)，反對自相殘殺。如果這三樣都弄好了，改觀了，或許賈府走向衰落的局面無法根本改變，但至少維持時間會更長，衰敗速度會慢得多，結(jié)局也不會那么慘。

曹雪芹其實也是個“吹哨人”，他寫《紅樓夢》就有明顯濃郁的警世意義。在他看來，小到榮寧二府，大到清朝社會，都面臨著差不多的危機：道德淪喪，人心不古;荒淫無恥，安而忘危;你爭我斗，一盤散沙。都需要有人吹哨，有人叫醒。只可惜， “一部紅樓夢，道學(xué)家看到了淫，經(jīng)學(xué)家看到了易，才子佳人看到了纏綿，革命家看到了排滿，流言家看到了宮闈秘事”，曹雪芹的一番苦心，并無幾個人看懂，誰也沒當回事。果然不出所料，《紅樓夢》成書的100多年后，大清朝也土崩瓦解了，和賈府的衰亡有異曲同工之妙。

“千人諾諾，不如一士諤諤”， 那些“吹哨人”就是諤諤之士，哨聲可能有些刺激難聽，但意義很大，往往可以起到救命濟世、化險為夷作用。因而，善待“吹哨人”，不僅是寬容敦厚的待人之術(shù)，更是機敏睿智的自保之道。退一萬步說，無論如何也不能賞人家“一嘴馬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