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說“廢話”

陳思炳

“路上車多，注意安全”“天快下雨了，別忘帶雨傘”“天冷了，多穿點衣服，小心著涼”，“你的病要趕緊治，不然小病就會釀成大病”......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不時聽到類似的話，也許你認為這都是些廢話，但聽到后，總有一種溫馨、和美、友善、慰藉的感覺，每聽到這樣的話，總有一股暖流涌過你的心頭。

在人際交往中，除了失火上吊跳樓投井之外，不管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正經事，同事之間、朋友之間相遇，總不能一上來就劈頭蓋臉說正經話，說完把人撂在那里就走了，這樣人家會高興嗎？會處理人際關系的人就不這樣，他見了你先說大把的廢話，其作用是進行情緒鋪墊：如果是男人，就說說足球啦，汽車啦，登山啦，皮鞋的樣式啦，西服是單排扣還是雙排扣好啦;如果是女人，就說孩子啦婆婆啦，這是永遠的話題，再不就是交流減肥、健美的心得體會，哪個商場服裝打折什么的， 越說越投契，越說越近乎，關系疏的也說親了，關系淡的也說濃了，關系一般的也說鐵了，情緒鋪墊好了，然后步入正題談正事，成功率也高多了。

領導有什么錯誤，你要勸諫，如果一上來就直擊要害，不給領導面子，恐怕效果不會好。這方面，古人谷那律就很聰明。谷那律，貞觀中為諫議大夫，永徽中，嘗從獵，途中遇雨。高宗問：“油衣若為得不漏？”對曰：“能以瓦為之，不漏也。”（《唐語林》）谷那律“以瓦為之”的對答，頗見機智與膽識。油衣不漏，需以瓦覆，但覆瓦何以行走？更談何騎馬打獵？此話的潛臺詞是：若要油衣不漏，就別出來打獵。皇帝打獵屬于娛樂活動，極易勞民傷財，萬一沉迷于此，難免玩物喪志。但如何勸諫，如果谷那律直接說皇帝打獵糟蹋百姓錢財，勢必惹怒皇上，搞不好腦袋搬家不說，還可能誅滅九族。谷那律從油衣不漏說起，有這個前奏曲，皇帝就樂于接受了。還有大家熟悉的《鄒忌鼓琴》勸齊威王管理國事、《觸龍說趙太后》勸其子為人質換齊國搬救兵，都從看似廢話說起，而起到勸諫效果的。

有一種賄賂叫“精神賄賂”，所謂“精神賄賂”就是玩一張嘴，就是善于說廢話。《古今笑》里有一則《諛語》：“北齊武成生齻牙，諸醫以實對，帝怒。徐之才曰：‘此是智牙，主聰明長壽。帝大悅。”其實，只不過換了一個說法而已，前者說的是實話，后者說的是諛詞、是廢話，前者讓帝怒，后者卻博得皇帝歡心。乾隆為什么那么喜歡和珅，就是因為和珅的廢話多，成天哄的乾隆高興。如今，有些人也很會揣摩領導心思，在領導面前說奉承的廢話，凡事順著領導的意思說，領導說什么，跟著應什么，領導好什么，順著答什么，他填詞你配音，他出聲你對口型;他說葡萄不甜，你說酸，他說“公雞能下蛋”，你說“親眼見”;他說“畝產10萬斤”，你說“親自稱”。或者你不用動腦筋，學學《紅樓夢》中的薛寶釵：“凡是老太太喜歡的，我都喜歡。”這種善在領導面前說廢話的人，往往比會干的還提拔的快。但這種人若遇到明智的領導，廢話就不起作用了。明永樂四年夏歷六月初一，據預報這一天應當發生日食，因陰云遮蔽而不見。禮部尚書鄭賜認為此為吉兆，提議祝賀。明成祖回復：在天的這一方，因陰云蔽日見不到日食，不等于他處也見不到。天空很大，能見到日食的地方，多得很呢。永樂十三年春，貴州布政司向朝廷報告：有人在太巖山聽到山中連續發出“萬歲”的呼聲，這是皇上威德遠播，感動山川的明證。尚書呂震請求慶賀。明成祖道：在山谷呼喊，會聽到回聲，這是常識，哪里是什么奇異的事情？讓說廢話者吃了閉門羹。

廢話往往是人際關系的粘合劑，是勸諫之言的前奏曲，是求助途徑的鋪路石，是正經話與正經話中間的轉折，是剛性與剛性交合中間地帶的柔軟，是“相逢一笑泯恩仇”的鋪墊，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廢話有效但有限，就看你在什么時間什么場合什么人面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