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子雍
上個世紀60年代初,曾在一所中學當俄語教師,盡管時間不長,但和這所學校的關系卻無法抹去。2008年,學校迎來了自己的50華誕,邀請我回校參加慶祝活動,好事,當然要去!在校慶活動現場,學校所在區的區委書記問:“商老師,怎么你也來了?”我回答:“書記,我不但這一次的校慶要來,10年以后的校慶可能還要來,我在這個學校教過書啊!可您,10年以后恐怕就來不了了!”他追問:“為什么?”我再答:“那時候您高升到中央,再請就不方便了!”眾皆莞爾。
一晃10年過去了,學校的60華誕如約而至,在前往學校參加校慶活動的路上,忽然想起10年前和區委書記的那一番調侃,不禁頓生慨嘆,因為這位書記,已經因貪腐在一個副省級崗位上落馬了!
來到學校,離開會還有一段時間,在一位副校長的辦公室聊天,天南海北,海闊天空,但說來道去,總還是與學校教育、家庭教育有關。這位副校長告訴我,前幾天傍晚時分,她和上初中的兒子步行回家,路過街道旁邊一個小地攤,攤主是一位老太太,歲數嘛,起碼也是年過花甲,在凜冽的寒風中,顯得特別孤苦伶仃。兒子停下腳步,蹲了下來,開始挑選貨品。母親定睛一看,發現這里擺放的,幾乎全都是女孩子用的那些廉價的裝飾物,于是輕聲問了一句:“你需要嗎?”兒子頭也不抬地回應道:“她需要!”母親不再說話,只是最后付了貨款,錢不多,三幾十元。
聽完這個故事,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對副校長說:“您有一個善良的兒子;您也是一位好母親!”
那一天,我和副校長還討論了這么一個問題:為何時下在街頭巷尾擺攤售賣的老者中,好像是以女性為多?是由于那一代受教育年頭少的女性收入低、就業率低,老了以后缺乏足夠的生活保障?是因為對子女、對孫輩,女性的責任感要更強一些,所以她們要不避寒暑地擺攤掙幾個小錢,貼補收入不高的孩子?當然,女性的平均壽命較男性要長,應該也是緣由之一。
開會的時間到了,那天的討論到此為止。但回家以后,“她需要”這出自一位初中學生之口的三個字,卻久久在腦海中徘徊。我們不應漠視(更不要說無視)日趨光鮮的大都市里,仍有生活并不富裕的窮人存在這么一個嚴酷的現實。我們家附近一條小街的人行道上,常有一位中年農村婦女擺攤賣菜,品種不多,數量也不多,就算賣光了估計也賺不了幾個錢。每次我們路過,這位農村婦女總要招呼老伴兒:“買一點兒吧,阿姨!”而阿姨,也果真很聽招呼,幾乎每一次都會買一點兒,有一次還把人家的菜籃子給清了底兒。還有一天,我們在環城公園散步,碰見一個熟人,抱了一大抱水竹,一見面就送給我們十好幾支。“怎么買這么多?”原來,一位老太太在路邊兜售,為了讓老太太別繼續在冷地兒里吹風,她把水竹全給買了。有類似經歷的人應該不會太少,如此行事,我想大家也許并沒有什么理性思考,只是內心深處的本能使然;但那位初中學生之所言“她需要”,卻令我豁然開朗,原來一個善良的人在世間做事,除過要本著“我需要”以外,還應該考慮“她(或他)需要”。人類社會在蒙昧時代和野蠻時代時,大家是不是如此行事,我不知道,但處于文明時代的人,這是必須堅守的一條道德底線。
曾經讀過一篇題為《權力會導致腦損傷》的文章,是外國學者的研究成果,其中言道:“神經科學研究:掌握權力會導致腦損傷,領導者失去原本讓他們得以成為領導的一種心理能力——設身處地理解他人,也就是共情的能力。”咋一聽挺玄,仔細想想,這和我前面提到的既本著“我需要”、也考慮“她(或他)需要”的為人處世原則,不就是一回事嗎?一個人能登上領導高位,是因為他具備了給大家辦事的能力和覺悟,但掌權以后一旦權令智昏,進而以權謀私,開始不考慮“她(或他)需要”,只滿足“我需要”,那肯定是腦子進了水(即所謂腦損傷),距垮臺也就不遠了;前面提到的那位副省級官員,想來也應該是如此吧!
所以,對權力,才必須要牢牢地關進籠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