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桑榆
“高門檻”和“冷板凳”,是常用的詞匯,其義我早已知之。且由于自身經歷,對這兩個詞匯有深刻的理解。但看到實物,還是最近的事。
徽商大宅院,又名“西園”,位于安徽省歙縣境內,是清初狀元徐元文,榜眼徐乾學、徐秉義祖上大宅遺址,經修舊如舊的徽派商家宅第園林群落。大院占地面積約13000平方米。建筑面積9000多平方米。院內建筑是將散落于該縣范圍內的29幢明代以前,至明、清、民國的徽派建筑,集中復制而成。內有房屋數百間,樓閣重重,曲徑通幽,峰回路轉,組成了一組典型徽派特色的深宅大院,充分展現了徽派建筑之精極工巧,博大宏深。去年六月,我在朋友的陪同下,從黃山太平區驅車一路南下,途經歙縣。入內參觀之際,不由得想起歐陽修《蝶戀花》中詞句:“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
然而,令我印象最深的,還是大院中的高門檻和冷板凳。
高門檻位于前庭正門處,大門兩側是立式的石槽,高約二尺左右。門檻嵌入石槽中,可以上下移動。據導游介紹,這個可以調節高低的門檻,其作用是,如有高官顯貴光臨,可以將門檻降至最低,而若是卑賤者上門,則可以將門檻抬至最高。據我目測,門檻若抬至最高,人便不可直接跨入,而需側身翻越,令知趣者望高而退。導游的介紹,令我不禁感到大院主人的勢利,露出豪宅之下的小來。想那達官貴人光臨時,院主人令仆人降低門檻,本人則滿臉堆笑,肅立門前或趨步迎迓,恭維諂媚之語不絕于口。此后除了“請上坐、敬好茶”,還要大擺宴席,以饗貴客。而若是一般草民上門,院主人則令仆人抬高門檻,自己則面若冰霜,冷言冷語將其打發,或避而不見。如此一想,那位尊多金的院主人,也就成了一個面目可憎的勢利鬼。非我惡意小看,有高門檻為證。而這般勢利之人,并非少見。我們在社會交往中,一不小心就會碰上。我們常說某某家或某某人門檻很高,其意便是此等人不把小民百姓放在眼里,一般人很難接近。但我們卻不知他還有放低門檻之時。據此,我年輕時就自立一交友原則——不與勢利者交。身為草民,為免無端受辱也。
貧賤者因有急難相求,即使拋開自尊,越過高門檻,未必就能受到主人的接見。大院一側,另辟房間,陳設簡陋,其內有冷板凳伺候。這種板凳,其狀如公園里的長椅。不同的是,板凳固定于墻柱之間,一凳可坐三四人,坐板很窄,靠背陡立,人坐上去,不可仰靠,需直腰端坐。我試了一下,坐上去頗不舒服。導游介紹說,冷板凳是供有求于院主人的一般客人,或家丁們所坐。可見被引進側房,讓坐冷板凳的人,很難受到院主人的接見,并且不可久坐。估計是院內一般管事的人予以接待,問明來由,便三言兩語將其打發了事。坐“冷板凳”,通常是指那些被上級冷落一旁,長期得不到擢升的人。從事寫作的人,要耐得住寂寞,也常以“板凳要坐十年冷”自慰。至于是否“文章不寫一句空”,那要看此人是否具此良知。自古以來,耐不住寂寞,經不起誘惑,而大寫馬屁文章,以求榮寵者何其多哉!此是題外話。
古人云:“貧賤莫入富貴之家。”何故?蓋富貴之家,平等待人者不多,而多以權錢論人,將來客和親友分作三六九等者。《紅樓夢》中之賈府如此,徽商大院也如此。院內的高門檻和冷板凳,可以窺其一斑。我是在工作上冷板凳一坐二十多年者,直到只身去了北京,開起了文字作坊,以寫作為業,才改變了這一鐵定的命運。為此,山西喬家大院“求名求利莫求人須求己;惜衣惜福非惜財緣惜福”之楹聯,甚合我心。我年輕時也因種種難事求過人,及至中年,則常告誡自己,諸事自己能辦到者則辦,辦不到者則棄之,盡量莫去求人。凡事“求諸己”,冷慢歧視及無端飛來之辱,庶幾可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