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龍
前些天,朋友圈一幅微信截圖引發海量圍觀——
甲:王總,方便問一下公司大概什么時候復工呢?
乙:公司暫時解散了。
甲:嗯?倒閉了?
甲:好的,知道了,小王。
兩秒之間,“王總”變“小王”,比魔術師都強,比變臉大師還快。段子,一定是段子,但它將現實的場景濃縮在兩段對話里,可謂妙絕。
主管、高管的“變臉”,往往比員工“變臉”更有看點。
教育界一位朋友說,親眼看到一些同事,也是學校中層吧,接聽上級領導電話時,低三下四,唯唯諾諾,掛了電話面對部下,便是吆五喝六,頤指氣使。翻臉比翻書還快,從此,他在心里徹底鄙視他們。
文化界有朋友觀察發現,某集團領導正在給演職人員訓話,像批評犯錯的小學生一樣,不留情面。突然手機鈴響,看一眼,急轉彎,聲音變得親切、溫柔、馴服。許多年之后,集團里還在口口相傳這個惡心的情節。
這些“變臉”,都是顯而易見的虛偽、功利表演。相比之下,喊“王總”突變為“小王”的員工,倒是顯出幾分真實、可愛。現實生活中,如此應用場景隨處可見:某官員在職,下屬背后都“X總”“X總”的,一旦調離或退休,馬上就喊“老X”或者直呼其名,甚至諢號。有人接電話時,可能表現出百依百順百善:哦,好的,謝謝,十分感謝……電話擱下,便爆出粗話:……什么玩意,真以為他是什么官兒了!
到底是電話這邊的問題,還是電話那邊的問題,或者都有問題?眼見未必為實,我以為:一些人對上獻媚討好,未必是由衷的,未必是快樂的,可能是迎合,可能是妥協,可能是恐懼;一些人對下蠻橫霸道,可能是彌補對上時失去的尊嚴,也可能只是擺擺威風,過過管人的官癮,未必是享受的。二者根源可能都在于不自信,缺乏安全感,而現有的某些制度安排,給他們提供了自由發揮的空間。
不管是誰變臉,不管臉怎么變,當“變臉”成為屢見不鮮的職場文化,不得不承認,文化的生態一定出了問題,或是個體的素質問題,或是組織的管理問題,或是社會的某些制度安排問題。而“變臉”只是表象,背后的病變,譬如職場欺壓,更值得關注。
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間,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感染科主任張文宏,以一句“不能欺負聽話的老實人”全網爆紅、圈粉。某種意義上說,有“聽話的老實人”被欺負,意味著就有名利被明爭暗奪,就有尊嚴被任性踐踏,就有“被欺負與欺負”的惡性循環,“變臉”的職場文化也就應運而生。如果大家都能坦誠相待、平等合作,都有歸屬感、忠誠度,有的人還需要表演、化裝一類的加戲嗎?有的人還需要在不同臉譜之間切換,以尋求心理平衡、補償快感嗎?
前段時間,張文宏出現在上海書展特別網聚活動上,當被問及“被人欺負”的話題,他又爆出實話:社會上,大家現在經常感覺老是被人欺負,是不是?實際上,我也是一路被人欺負過來的。
張文宏是如何理性應對的?他有一計,避免“欺負與被欺負”,可以讀書。有的人可能認為,人家怎么欺負你,你就怎么欺負人家,但書讀多了就知道盡量不跟那些人產生關系,他怎么欺負你呢?有的人被欺負慣了,就知道欺負人的嘴臉是怎樣的,他就將心比心,懂得怎么善待比自己年資低、權力小的人(《錢江晚報》2020年02月23日)。
避免“欺負與被欺負”,要讀書?顯然,讀書只是個體向上向善的一種選擇。個體的努力,值得肯定,但又是靠不住的,何況還有讀什么書、怎么讀書的問題。職場文化的根本性改善,需要社會層面以問題為導向,不斷矯正、優化制度設計。鄧小平同志說過,制度好可以使壞人無法任意橫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無法充分做好事,甚至會走向反面。
好人無法充分做好事,“變臉”只是人們最淺表的適應性變形,更深層次的問題,都在“變臉”之后。撕下假面具,才能看清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