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晉 石建國


1952年8月,周恩來率中國政府代表團訪問蘇聯。他此行的目的,是向蘇聯政府通報中國第一個五年計劃的編制情況。中國政府此前集中一批頂尖的經濟行家,學習討論了蘇聯編制五年計劃的書籍,搞了一個《五年計劃輪廓草案》。結果拿給蘇聯征求意見時,蘇方認為:它不僅不像計劃,即使作為指令也不像。
于是,只好先務虛“上課”。蘇聯計劃委員會有14個副主席,每人都來給中國政府代表團講解應該怎樣編制經濟建設計劃。
60多年過去了,如今的中國,搞的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簡言之,就是在經濟運行中體現兩個“作用”: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當今中國之所以選擇這樣的經濟體制,是因為無論是搞市場經濟,還是搞計劃經濟,都經歷了艱難的探索和實踐,明晰各自的優長和短處,擁有特殊的經驗和體會。
經濟計劃是怎樣編制的?
向蘇聯學習搞計劃經濟,是新中國的必然選擇。馬克思和恩格斯都論述過社會主義社會將實行計劃,眼前的事實是,蘇聯實行高度集中的計劃體制,經過1928—1932年的第一個五年計劃,便迅速地由農業國變成了工業國。1937年第二個五年計劃完成時,蘇聯已成為僅次于美國的世界第二、歐洲第一的工業強國,為反法西斯戰爭積累了物質條件。第二次世界大戰后,蘇聯又較好地執行了戰后復興和發展國民經濟的五年計劃,經濟發展大大超過戰前水平,重新成為世界第二經濟大國。與此相應,聯合國也一度把實行計劃經濟的國家等同于社會主義國家,把實行市場經濟的國家等同于資本主義國家。那個年代的共產黨人,推崇計劃經濟,是理所當然之事。
就新中國的情況來看,在經濟技術落后的條件下,要盡快實現工業化的目標,依靠市場經濟的自然演進顯然緩慢,而且充滿不確定性。通過計劃體制,采取高積累機制,集中配置資源,發揮政府主導作用,則是務實可行的選擇。這也是新中國的兩大政治優勢,即執政黨擁有強大的社會動員能力,社會主義制度能夠集中力量辦大事,在經濟領域自然延伸。再說,新中國成立幾年后,通過接收官僚資本,國營經濟已經成為經濟發展的主導力量,用計劃的方式管理經濟事實上已開始逐步實行起來。
為了盡快建立起計劃經濟體制,中央領導層在干部配備和機構設置上,花費了很大心思。陳云以中央書記處書記的身份兼中央財經委員會主任,主持計劃制定工作,他的副手李富春是中央政治局委員。1953年,主政東北的高崗奉調進京,以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的身份兼任國家計劃委員會主席。1956年,又增設國家經濟委員會,負責年度計劃的編制和執行,國家計劃委員會主要負責五年或更長時間的經濟發展計劃的研究和編制。計劃工作和計劃機構在國家經濟管理中的特殊地位,不言而喻。
在新中國,率先實行經濟計劃的,是重工業比較集中的東北地區。四面八方的優秀干部和大學畢業生被選配到東北工作。1951年夏,23歲的朱镕基從清華大學電機系畢業后,分配到東北工業部計劃處工作,他的直接上司袁寶華處長,后來長期擔任國務院經濟部門領導。東北工業部當時約有10個處室,計劃處是最核心的部門,人數最多時達到180人。
有了優秀的領導干部和人才配備,還有蘇聯的幫助,制定經濟計劃看起來應該比較容易。然而,當新中國的計劃工作者們真正做起這件事時,卻發現困難重重。
最先碰到的問題是專業人才準備不足。政府體制內真正能夠打算盤、看圖表、找資源的人才很少,礦產資源的調查資料更為匱乏。
搞經濟建設計劃,重點是搞工業建設的計劃。什么是工業?陳云的提法很有意思:“戳穿西洋鏡來說,工業是一個叫‘地下,一個叫‘機器。”“地下”指黑色金屬、有色金屬、石油、煤炭等地下資源的勘察與開采;“機器”最基本的是工作母機,地下掘出來的資源要靠機器來加工,才能成為工業品。
機器制造本來不易,要把地下的資源找出來就更難了。舊中國留下來的地質專業的畢業生只有200多人。1952年8月,地質部成立時,國家培訓和調集的技術人員也只有1000多人。對于幅員遼闊的中國來說,這點勘察力量太小了。同時,進行礦產普查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資料很難整理出來。舊中國留下來的有關地下資源分布、儲量、構造方面的資料,少之又少。當時,蘇聯對尋求幫助的中共代表團說:“你們沒有擁有地質資源的報告,金、銀、銅、鐵、錫等許許多多的礦產儲量和分布情況都不明白,你們怎么建工廠呢?”
不僅地質人才和資料匱乏,統計人才的情況也不樂觀。據擔任過國家統計局局長的薛暮橋回憶,當時蘇聯納入國家計劃的工業品有3000多種,中國只有300多種,其中只有30多種有統計資料,其余都是參考有關資料估計的。為此,國家計劃委員會就要求統計局增加統計報表。由于要求過高,一時報不上來,計劃委員會和統計局之間就常常發生矛盾。
這就是當時中國開展經濟計劃工作的實際水平。
那么,制定經濟計劃的具體流程又有什么要求呢?今天的人們對下面的描述或許會感到驚訝。
中國采用的計劃方法是主要產品平衡法,這是從蘇聯那里搬來的。以女性必戴的發卡這種產品為例:做生產計劃時,首先要對全國婦女的發卡用鋼情況進行測算。近6億人口約有3億女性,除了小女孩以外,成年女性都需要發卡,一個人需要幾對發卡,換算成需要的鋼鐵數,由此確定生產發卡需要多少噸鋼。以此類推,當各行各業都計算出需要多少鋼鐵后,海量的信息匯集到國家計委,形成一個鋼鐵生產計劃總量。隨后,又根據鋼鐵生產總量的需求,來計算需要多少煤、多少電以及相應的交通運輸能力。有了各行各業工業品生產需求的總數后,接下來就要計劃需要增加多少工人和城市人口,需要多少生活必需品特別是農產品的保障,等等。
由于計劃各參數之間互相影響,如果其中某些參數發生變化,原定計劃就要重新制定。比如,實際生產中一旦鋼的產量達不到,其他都跟著削減;如果鋼的產量比較多,其他相關產品也要相應增加。于是,有些地區和部門,直到當年的12月,還在修改這一年的年度計劃,被人們戲稱為“一年四季編計劃,春夏秋冬議指標”。
編制計劃就像小孩子搭積木一樣,稍有不慎,一塊沒有搭好,就可能導致整個積木坍塌。當時編制計劃的作業方式,主要是打算盤、手工畫表,一旦某個數字錯了或者漏了,接下來的計劃表格就全都不準確,必須重新計算。工作量無疑是巨大的。比如,20世紀50年代的國營天津酒精廠產品比較單純,但作起生產計劃來卻不那么簡單。學自蘇聯的計劃表格很復雜,單是成本計劃就要填報235欄,347項,6239筆。這些數字,需要3個人計算半個月,還得每天加班到晚上11點才完成上報任務。廠子不論大小都采用一樣的表格,這對于人數少、管理手段落后的工廠來說是吃不消的。
從宏觀上看,編制經濟計劃采取的是上下集合的辦法。1952年頒布的《人民經濟計劃編制辦法》的規定是“兩下兩上”。先由基層提出編制計劃的建議數字,上級機關綜合平衡后提出編制計劃的控制數字;基層接到控制數字后,根據生產實際編制計劃草案,上級機關經過討論和論證后,最后批準和頒布計劃。
新中國制定和實施的第一個五年計劃(1953—1957年),重點是發展重工業。對這樣的工業化發展戰略,李富春當時做的解釋可以說是中共領導層的共識。他說:只有建立起強大的重工業,即建立起現代化的鋼鐵工業、機器制造工業、電力工業、燃料工業、有色金屬工業、基本化學工業,才可能制造現代化的工業設備,使重工業和輕工業得到技術改造;才可能供給農業以拖拉機,和其他現代化的農業機械,供給農業以充足的肥料,使農業得到技術改造;才可能生產現代化的交通工具,如火車頭、汽車、輪船和飛機等等,使運輸業得到改造;才可能制造現代化的武器裝備保衛祖國的軍隊,使國防更加鞏固。同時,也只有在發展重工業的基礎上,才能顯著地提高生產技術,提高勞動生產率,不斷增加農業生產和消費品的生產,保證人民的生活水平的提高。
這個解釋,事實上也反映了中國近代以來在實現工業化問題上積淀的歷史感情和經濟邏輯。
第一個五年計劃期間,新中國共施工了921個大中型工業項目,其中由蘇聯援建的156個項目是重中之重。1953年,第一根無縫鋼管在鞍鋼下線;1955年,第一塊手表在天津手表廠試制成功,第一套6000千瓦發電機組在上海組裝;1956年,第一輛“解放”牌汽車開出長春第一汽車制造廠的廠房,第一架國產噴氣式殲擊機在沈陽試飛;1957年,第一座長江大橋在武漢建成通車;1958年,“東方紅”牌拖拉機制造成功……
中國的工業化,在短短五六年間,實現歷史性的跨越,建立起鋼鐵、航空、重型機械、精密儀器、汽車拖拉機、化學藥品、發電設備、礦山設備等產業部門,為建立獨立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奠定了重要基礎。隨后實施的幾個五年計劃,中國又相繼建設了電子通訊、石油化工、原子能等高端工業部門,現代工業體系更加完備。
老百姓的吃穿用
1963年3月17日,中國乒乓球隊即將赴布拉格參加第27屆世乒賽的前夕,國務院總理周恩來邀請他們到中南海家里做客,同時還請來陳毅、賀龍兩位副總理作陪。出人意料的是,周恩來邀請大家時附了一項特別申明:吃飯的費用從他的工資里支出,但參加宴請的每個人卻必須自己掏糧票。
在那個年代,上至國家領導人,下至普通老百姓,每個城鎮居民都有自己的糧食定額和對應的糧票。總理的工資可能高一些,但每月領取的糧票與普通城市居民卻是一樣的,可以花錢請客,但無論如何不能花糧票請客。
城鎮居民為什么要用糧票?它從哪里來?
民以食為天。由于人口眾多,在中國,解決吃飯問題從來被視為天大的事情。新中國成立時,美國國務卿艾奇遜就宣稱:中國人口數量龐大,吃飯問題無法解決,所以才會發生革命。一直到現在沒有一個政府解決了這個問題。有美國新聞記者替他說出了其言外之意:就是說,中國共產黨也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因此中國社會將不可能穩定。毛澤東批駁了艾奇遜的觀點,說:中國人口眾多,是一件極大的好事。“吃飯”的問題,完全有辦法解決,那就是:生產。
新中國成立后,農業生產恢復很快。1952年,糧食產量達到3278.3億斤,按全國人口,平均每人占有糧食570斤。和過去相比,確實相當不錯了。但由于當時肉、蛋、奶等副食品供應非常有限,一個人每年570斤原糧也僅是夠吃而已。
1953年,隨著“一五”計劃的實施,基本建設投資比1952年增加了一倍以上,隨之而來的是各類吃商品糧的城鎮人口急劇增加,農業人口的糧食消費也在不斷提高,再加上自由市場上的一些糧食投機商利用產需矛盾,推波助瀾,糧食供應陡然緊張起來。
按照計劃,1953年7月至1954年6月這個糧食年度內,國家只能收購糧食340億斤,糧食供應任務量卻增加到567億斤,缺口達到227億斤。
如此巨大的糧食缺口,用什么辦法解決呢?
主管這項工作的陳云,一筆一筆地算細賬,想來想去,都是個兩難選擇。為什么說是兩難?陳云的顧慮是:如果采取征購的辦法,硬行從農民手里把糧食足額征上來,農民不干,政府就可能挨農民的扁擔打;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從農民手里把糧食足額征上來,又勢必導致物價飛漲,市場混亂,政府不得不拿出緊缺的外匯到國外進口糧食,就會影響經濟建設和工業化進程,國家發展不起來,最后農民還會用扁擔打你。總之,“搞不到糧食,整個市場就要波動;如果采取征購的辦法,農民又可能反對。兩個中間要選擇一個,都是危險家伙。”
在推進工業化和保障人民生活的雙重困境中,陳云先后設想了八種方案,供糧食部門討論。權衡利弊,討論來討論去,結論只能是“又征又配”,即向農民征購,向市民配售。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專門討論了陳云提出的方案,毛澤東最后表示:征購配售,統一管理,勢在必行。這樣做可能出的毛病,一是農民不滿,二是市民不滿,三是國外不滿,問題是看我們的工作做得如何。當時擔任糧食部長的黨外人士章乃器建議,把“配售”改為“計劃供應”,把“征購”改為“計劃收購”,簡稱“統購統銷”。
還好,1954年開始搞統購統銷,比較順利地緩解了糧食緊張的局勢。這項在短缺經濟下保障人民基本生活的重大舉措,在中國大陸實行了將近40年。
今天的年青人對此已經很陌生了,在過來人的記憶中,統購統銷是同農民交售公糧、城鎮居民用糧票聯系在一起的。每個城鎮居民每月大致有30斤左右的糧票,根據職業、年齡和性別,有些微差別,從事繁重體力勞動的多一點。如果出門辦事,在本地區用地方糧票可進飯館吃飯,跨地區則必須用全國通用糧票,糧票由此被老百姓稱為“第二人民幣”,光有錢沒有糧票是吃不上飯的。
其他生活品的供應,也先后采取了票證制度。比如,買布做衣服,則使用配額的布票。布票配額也是比較緊張的,逢年過節給大人或者孩子換一身新衣服,是件大喜事。孩子較多的家庭,對“老大穿新的,老二穿舊的,老三穿補的”這種生活經歷,記憶非常深刻。除了糧票、布票,還有油票、肉票、糖票。日用輕工業品方面,肥皂、火柴、自行車、手表之類,也先后憑票供應。
票證制度是計劃經濟在社會生活中的一種自然延伸。從根本上說,與短缺經濟時代有關。放眼世界,在食品供給上實行票證配給制度,確也不是新中國首創。比如,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法國被德國軍隊占領后,食品短缺,維希政府便從1940年開始對面包、紅酒、食糖、牛奶、肉類、食用油乃至巧克力、咖啡、水果蔬菜等幾乎所有的主要食品進行限購,進而把國民分成嬰兒、兒童、青少年、成人、重體力勞動者、腦力勞動者、農民以及老人等不同的檔次,實行定量配給。戰后的法國,依然無法立刻結束食物配給制度,直到1950年代才徹底擺脫定量供給。
新中國成立后,生活用品的供應較之從前大大增加,是舊中國無法比擬的。1953年至1957年,中國的糧食總產量由3300多億斤增加到3900多億斤。1956年棉布供應達到17365萬匹,其中民用布為14948萬匹,相當于1949年市場供應量的3倍多。為什么糧食、棉布的產量增加了,市場供應仍然緊張呢?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新中國人口增長過快。僅從1953年到1957年,便由5.87億增加到6.46億,在此后相繼達到7億、8億、9億(這也是在1970年代開始逐步采取計劃生育政策的重要原因)。在這種情況下,實行票證制度能大體保障人民都能得到基本的生活保障。
從社會需求來看,實行票證制度,因定額有限,不能使人們的購買意愿全部實現,限制了貨幣購買力,但同時也弱化了消費膨脹對經濟的壓力,也弱化了對市場物價的沖擊。而且票證是按照戶籍、人口數量定向發放,分配基本公平,能有效地保障中低收入家庭的需求。
現在,人們把這種生產生活的安排方式,叫作高積累、低消費。正是靠著全體老百姓勒緊褲帶過緊日子,新中國積累了大量的建設資金。僅在“一五”計劃時期,中國在擔負抗美援朝戰爭巨大消耗的同時,累計完成基本建設投資總額588.8億元,按照當時的比價,相當于6億兩黃金。工業方面新增加的固定資產,超過了新中國成立前100年的投資總和。
美國學者莫里斯·邁斯納看到了這種計劃體制對新中國經濟建設,特別是工業化進程的意義。他認為:“盡管毛澤東時代的中國經濟存在著多方面的弊端,但這一時期中國經濟發展的記錄仍然是為中國的現代工業奠定了基礎的記錄。與德國、日本和蘇聯早期工業化的進程相比,中國的經濟建設發展的速度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