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見心
起風了,我要穿過一座橋,就蒙上了紅紗巾,橋上的風景立刻美得朦朧。
我走在人行道上,身后穿過一輛自行車,車主和車子一樣破舊,卻新鮮地回頭,眼神就像創世紀,在曠野中停留,目光明確卻充滿狐疑,第一茬草根的農民在生長。在他明確的疑惑里,沸騰的靜止中,我超過他。感覺后背立即給燒出了兩個洞,農民為了干旱的作物在觀察夜空,明天能否下雨呢?兩分鐘后他又騎車穿過我,在十米遠的地方停下,這次不敢直接回頭了,假裝看橋下的風景。垂釣者在河邊心似彎鉤,余光直直地鎖緊即將來臨的羞紅的風,我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都聽得見他像耕作一樣濁重的呼吸了。我的后背又被燒出了一座穹窿,滲出了滿天泥濘的星星。因為快到橋頭了,他不甘心,五分鐘后他又穿過我,在我二十米遠的地方停下,依舊不敢回頭,假裝蹲下身修理除了鈴兒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我越過他時,看見他的手像風的奴仆般抖動,這大地忠誠的臣民最后一次把全部的根駐扎進我的背影。我走到橋頭,摘下紗巾沖他回頭一笑——
一座小橋,三次擦肩,緣分不淺。謝謝他帶給我橋上的風景,因朦朧而神圣,因假裝而真誠。我的農民兼羞澀,我的兄弟兼本能,祝你今年有一個好的收成,像上帝一樣,種下的是風,收獲的是風景……
一場突如其來的事故改變了我的故事,也改變了一首與火車有關的詩的方向。
之前,我寫到——小時候喜歡坐車,卻害怕目的地,似乎旅程本身就是我的目的,快到終點站的時候緊張到小心臟逃離了身體,其實身體本身就是一個回不去的舊地址。
我寫到——長大了,和一個不太熟的女友坐車去開會,她給我講了一火車的玫瑰往事,似乎我的愛情總是發生在別人的故事里,她不屑一顧地隨意扯下一個花瓣,就夠我陷進一生的癱瘓里了。
寫到這里,巧了,我又和這個已經熟悉的女友去開會,回來的火車上,卻出了事故。我們坐的動車在快到盤錦北時撞死了四個開“天窗”作業的年輕工人。
如果沒有這次事故,她會繼續滔滔不絕,當然不是自己的玫瑰往事了,而是別人的鐵銹故事。我也會繼續假寐或假裝聽,回來時把這首寫到半途的詩懷著羨慕嫉妒恨地寫完,沿著玫瑰或鐵銹的方向。
可發生了事故,我懷著愧疚的心理讓我的詩也偏離了正常的軌道。雖然我不是責任人,但我坐在了這輛肇事的車上,也似乎成了幫兇。
之后,我寫道——生命啊生命!你如草芥一樣躺在盤錦的曠野上躺在時間的裂縫里躺在人性的漏洞中。
我寫道——晚點的列車經過盤錦的洼地,卻捎走了過早的陡峭的生命。他們能打開“天窗”,我們卻不能說亮話。
除了寫,我還有什么武器呢?雖然救不回他們了,卻能救回我自己,救回事故前那段矯情的時光,救回我以后不矯情的故事——
當時女友正在說的話題是,為什么兩個相愛的人卻突然反目成仇了,再見面時已是路人,令她感到不可思議又不寒而栗。當時沒有人回答她,但火車用突然的停止回答了她——
我飛向你,頭頂花朵的桂冠,懷揣天堂一樣明確的心。
而你,面朝大海,胸前別著溪流一樣的小心、敬畏和試探。
盲人偶爾踱上一條明亮的金光大道,而明眼人經常跋涉在夜的崎嶇小路上。
想象的花園里面也有真蟾蜍,懷抱荊棘的人用身體開出不斷的鮮花。
紫羅蘭失色于頹敗的國度,君子蘭盛開在無人的房間。
斷翅的蝴蝶與獨翅的蜻蜓間比翼互補,爭搶著殘疾的先后。
我們偶然相遇,但注定分離。
一朵云是天堂的門,也可能是太陽的柵欄,我看見的陽光都不是真實的,我的眼睛就是我的偏見。而海水終日沸騰,混為一談,你也要斤斤計較于一滴海水和另一滴的輕浮與重量。
我自以為登上了極峰,弄瘸了空氣。
而你永遠走在路上,連汗水都為了證明是徒勞的味道。
親愛的,原諒我的色膽包天,請停下來一小會兒,和我談談情說說愛,用詩歌的方式。
因為沒有一首完美的詩,沒有一個完美的人,詩歌和嬰兒都是從傷口里誕生的呀!不完美才是我們的世界,我們才被允許補丁一樣誕生,并且源源不斷。然而奇葩的是像源頭一樣越補漏洞卻越大。
太陽也是宇宙大樹上的蟲眼,因為有人仰望,它才泛出光來。
我飛向天空,為了遮擋最大的漏洞里的光,你撲向大海,為了加劇最大的傷口里的鹽。
當我說:“我飛在天上,我就是天空本身。”那云朵就變成了道路,那星星就奔出了洞穴。
當你說:“有許多條路,但它們都歸向同一座大道。”于是那棵樹,在夜里,就結出光的斑駁果實。
要先成為綠色,再成為藍色,最后才能成為金色。我們站成了兩座絕望,相對著用孤獨說話,用詞語取暖。詞語誕生于陰影之光,蛇皮蛻盡黑暗才能重新植入黎明,而詩歌就是金屬的回聲。
當我說:“從前你錯了,我也錯了,金的屬性就是不變的變化,世界是由眼睛來丈量的?!?/p>
當你說:“從前的偶像見過種種的貧窮,斷尾蛇,無根草,見過金子的貧窮,卻沒見過真理的貧窮?!?/p>
正是這一刻,我們找到共同的金色,它不在四季之外,它就在此時此刻,壓住秋風的陣腳,壓在秋天的秤砣上,比天際線的遼闊還漫長,比海岸線的漫長還推諉,葉子焚心,收割著自己的光芒,那降落的芬芳溢出的重量,美得連上帝這塊頑石都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