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都是臨風的玉樹（組章）

徐澄泉

古代的春愁

春天的夜晚，適宜讀詩。

一些“病句”跳入眼簾——

韋莊“春愁南陌”“西望銷魂”;柳永“望極春愁”“慘綠愁紅”;晏幾道“朱弦曲怨愁春盡”，歐陽修“春愁酒病成惆悵”;蘇東坡“春愁入翠娥”，辛棄疾“春去有閑愁”……

唉！這些無事可干的古人，大把大把上好的春光，都被他們浪費了。

春天本是唯美的。“最是一年春好處”“無邊光景一時新”“春來江水綠如藍”“春色滿園關不住”“春江水暖”“春風花香”……古人多愁善感，體質羸弱，任這么豐富的營養，也保不住他們的身心健康，卻把他們養出了抑郁之癥。一個個，闖入春風里，跳進春水中，選擇一棵頹喪的桃樹，為各自心中的那個春天，守節殉葬。

以詩為鑒。我從一大堆古詩中，抬起頭來，抽出手去，緊緊按住自己窒悶的胸口，嚴防死守那些不合時宜的想法，像春雷一樣迸出，假以“春愁”之名，傷害我們這些熱愛春天的無辜者！

詩人都是臨風的玉樹

好色。打遍天下情敵，不嫌少;愛盡天下美女，不嫌多。順便愛一些美好的事物和鮮艷的色彩。春天和秋天，陽光和明月，哲學和思想。因而詩人很少色盲。

嗜酒。濁酒一杯，斟滿多少月色和詩意。其中，多半是清醒，多半是濃烈，很少朦朧和寡淡。

偏食。食古，而無消化不良;食洋，而不裝腔作勢;吃軟，不吃硬;吃飯，吃煙，吃藥，吃虧，偏不吃——自己的良心。

不貪。一粒文字就能寫出史詩;一杯清茶就能喂飽養肥;一爿茅棚就能安身立命;秉一支蠟燭照亮夜晚，做一個小夢笑到天明;修一件善業預定來生，沿一條小路走到天堂。

“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杜甫夸贊李白。李杜之后，詩人都是臨風的玉樹。

給兩只鳥命名

兩只鳥。

一左一右兩只鳥，并排躺在屋門外。不知從何而來，不知姓甚名誰。

門上的玻璃，透明，反射兩只鳥玲瓏的身軀，華麗的羽衣。

窗上的玻璃，光亮，照亮兩只鳥小巧的嘴唇：一只殷紅，訴說悲情;一只半翕，欲語還休。

或許，最先飛來的那只，是為尋找光明和溫暖？他去玻璃的深處，探尋光和熱的源頭。冒險一躍，頭破血流！

或許，尾隨而來的這只，是為尋找愛情或死亡？她去玻璃的反面，找回愛人和愛情。勇敢一闖，頭破血流！

面對兩只罹難的小鳥，我深鞠一躬。我罪過，我悔恨！是我一手導演了這場愛情的悲劇。我無意間開著小屋的燈光，關門而且閉戶，誤導了兩艘駛向愛琴海的小船觸礁撞灘，致使自然世界，生物圈內，又多了一種鳥的命名——

姑且稱之：相思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