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
就像沒有開過似的,只要綻放,就是蕩漾的花海。就把心事鋪滿高原,而天堂就是蒼穹的宮殿,就是詩歌里的光和明。時光靜悄悄的,一樣安放著神諭。
就像沒有遇見過塵埃似的,青草從腳下算起,向山頂涌去,像一列七歲的火車駛往遠方,用一路上的傾倒和顛覆,換取令人窒息的榮譽。
群山巍峨,鷹在高處俯視,它注意到需要贊美的人間。這么多的油菜花,是不是需要一朵加冕另一朵。在星空之下,小心地說出彼此的悄悄話。
我知道,過于絢爛的事物一定有苦難的底色支撐著。卑微久了,才用一生去反復打開自己,這一再深陷的旅途,忘記疲憊,教會我怎樣帶著傷痛去贊美蒼生。
小時候,和父親進山砍柴或者挖藥材,不知不覺就到達了天門關山巔。站在山頂,看山下的村莊,小小的,像整潔的棋盤。官道梁窄窄的,卻又有好多條溝壑。溪水亮亮的,想流向哪里就流向哪里。街上的人影很小,緩慢移動著身板。有時候村莊像一幅素描畫,連炊煙也藍得干凈,像母親漿洗的頭巾。雨后的八月,錯落有致的梯田,莊稼長得很旺。站在山頂,整個村莊就像童話一樣安靜,美麗,與世隔絕。
五十歲那年秋天,得空翻越天門關,備足干糧和水,一根六道木當拐杖。半前晌出發,心想兩個多小時就爬到山頂。沿著記憶中的山路走走歇歇,明顯感覺體力跟不上來。爬到半山腰時,已近中午,實在走不動了,就坐在石頭上。來時的路,已被秋草覆蓋,真的看不出小時候常走的是哪條?如今,山柴茂密,無人砍伐,草藥混雜于灌木叢,鳥兒的叫聲,清脆得讓我心慌。原計劃爬到山頂,只好半途返回。
后來一想,如果爬上山頂,又能看見什么?穿越村莊的高速公路,棋盤一樣整齊的工業園區,走散的溪水,采石場的煙筒,彩鋼瓦的屋頂……重新打量故鄉時,我已中年。這樣想著,似乎找到了半途返回的理由,也就原諒了自己。
只有黑水圪妥,才有資格懷抱。如此奢侈的黃金,才敢于放棄老屋和干涸的水窖。八月的眼眶濕漉漉的,風中相擁的油菜花,淚水如此晶瑩,借隔世的姻緣彼此了卻今生的恩怨。
石頭壘砌的田埂,秋天彎曲的幕布。蕩漾的絢爛因此不再想著遠走他鄉。就說事物的內心有多余的雨水和陽光,就說我還是那個衣錦還鄉的書生,被孤獨抽出,鞭撻,抖落鷹的嫁妝。
而來時的路已讓給蝴蝶的翅膀,這一開一閉的嘴唇,念叨著什么,讓她們多呆一些時日,瞧一瞧吧,世上的絢爛怎樣領取高山的恩惠,就讓她們的美,約等于人間的愛恨。
白云高高在上,鷹的故鄉敲鑼打鼓。我看見油菜花使勁往天上堆黃金。越是身披囑托,越是風雨飄搖,這樣的跪拜我見得太多了,噢!秋風吹得人心涼,山坡也跟著驚慌。
想起三十年前,也是初春時節,一個人在偏關老牛灣看黃河冰凌。
巨大的冰塊與水相擁而下,前赴后繼。冰與冰撞擊發岀的沉悶的聲響,這聲響好像來自七十米深的水底。
整個下午,河面上冰凌一波一波流瀉。冰凌之上陽光閃爍,刺眼的陽光向兩岸潑濺。
在大河拐彎的時候,冰凌會舉著自己側身閃過,然后撲向另一塊跌倒的冰。推搡,揉壓,抵消,妥協……像一場革命。之后,河面越來越平和,像回憶。
再往北,火車就駛向寒冷的北地了。你拖著前半生,迎面是大霧中的曠野。多么熟悉的場景:白楊這把老骨頭,像古器皿的紋理,又像廢棄的舊柵欄。
你在大霧中迷茫,找尋身體丟失的密碼?;疖嚱涍^拒馬河,它的流水聲低于汽笛的轟鳴。這條孤獨的大河一直在你的心底流淌,越是清冷時節,河水發出的音節越響亮。
村莊一閃而過,忽然覺得地名也如人名。生命加速撤退中,你還能記住其中幾個!萬物避重就輕。田野上一棵歪脖子樹,像牧羊人的鞭子,已抽打不出多余的痛。
母親,北京昨夜下雪了,氣溫驟降。上午我去五棵松公園看雪,公園安靜。雪不大不小,落滿公園每一個角落。掛滿枝丫的雪,是我喜歡的霧凇。
有的枝條雪太厚,掛不住就掉到地上。我用手機拍照了,一對母子的羽絨服,格外鮮艷,像雪地上一團溫暖的火苗。不知咋了,就想到你,想到官道梁。
不知道故鄉下雪沒?想起小時候,總是一覺醒來,就看見院子里的雪。父親呵著氣掃雪,從雞窩掃到豬圈。村莊安靜得,只有掃帚唰唰的聲響。
母親,這個冬天真的很冷。雪花飄飛,是它們內心的冷在奔跑,并向我涌來。
山中下雪。群峰一邊低首相迎,一邊騰空鳥鳴、流水和折舊的祈禱,騰空衰老的炎癥,隱秘的病灶。許多東西變輕了,就不痛了。雪花落在山頂上和廟宇間一樣輕盈。
田野上,親人們撿拾過冬的柴火。暮色漸濃,馬車拐過盤山路,一閃就不見了。真的不見了,曾經眷戀的喧囂、虛妄包括恩怨,終將被大雪悉數收回。
如今,我還在山中寫著日記。雪花輕拍木屋,歸來也是告別。黃昏靜謐,詞語寂寞。一朵雪花飄落詞語間,像潔白的火苗要找回命運的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