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含煙
只有在工廠里,才能見到這么多機器。凝結水泵站成三排,在低于地面三點六米的地方,徹夜旋轉。
不同于我們所知道的那些低處的石頭,河流,墓碑,它們在和自己較勁,像要跑在時間之前,仿佛時間也是可以置之不理的。它們一圈圈,跑回原點,再出發,不斷地與自己碰面。完全把不可逆行的時間丟在一邊。
站立在一群機器中間,你的靜止顯得多么醒目。你伸出手,想摸一摸,它們是不是轉得昏了頭,是不是發著高燒。炎炎夏日,最要命的熱一樣沒有放過這些轉動的機械。用一個測溫儀,對準它們的軸瓦,四十度、四十五度……一個個數字跳在顯示屏上,不知哪一個突然升高的數字,令它停止旋轉,那樣,就少了一個與時間賽跑的家伙。
與時間抗衡的,都是脾氣倔強的。比如病床上的老者,比如那臺服役三十年的老機組,已經到了報廢的年齡,還要修一修,鑿一鑿,補一補,用最后的旋轉,送出電和熱。
誰也說不清,一臺水泵是否在內心拒絕著轉動。它所呈現的,也許只是一種假象。它用轉動抗衡著我們的靜止,或是一種宣戰。看似強大的我們,不敢靠近它們。一旦靠近——只要手放錯了位置,它們便會吞掉我們的手指和身體。煙花旋轉出美好和夢幻,它們是吞噬。看似冰冷而有秩序的鐵器,有著巨大的制造悲愴的能力。這種潛藏的力,像潘多拉的盒子,永遠保存一個謎,不必打開。
靜立時間久了,仿佛你也是旋轉的。你甚至聽到了水泵們的低語,兩臺泵的互答,三臺泵的戲,好不熱鬧。你卻一句話也接不上,又仿佛已經說了很多。
同樣跑在時間里,但你知道盡頭。
拆開汽輪機,一組組箍在轉子上的葉片令人驚嘆。
有序的鐵,圍成圓,就不像是鐵了,而是列隊,接受任務。
水蒸汽從管道涌入汽輪機,推動葉片們旋轉。每分鐘三千多轉的速度,你無法想象。只有拆下它們,看到它們身體上遍布的斑痕和凹坑,才知道它們經歷過什么。
一片鐵可以做成利器,一片鐵也可以成為光的信使。
無數的葉片旋轉,仿佛一場聲勢浩大的戰爭,最終將熱能變成電能,給我們明亮。
被拆下的葉片要打磨,像給一個病人剔除掉身體里的頑疾。打磨機打在葉片上,迸出的鐵火花,比煙花更亮、更細密,偌大的廠房柔軟了。
同樣柔軟的還有那雙打磨它們的手。一個人將一輩子安在一座廠房里,他也是半個行走的機器了。每一次機組啟動,他的心都跟著揪緊,盼望著修整后的機組順利投入運行;每一次機組檢修,他都要看一看,轉動了許久的葉片們,有多少疲憊的印痕。他逐一撫摸奮斗過的鐵們,像迎接一個個從戰場上歸來的戰士。
總有歇下來的時候。無論鐵,還是人。
世界在旋轉,人在奔走,鐵按著鐵的樣子,被我們看見和擁有。
鐵扳手卡在閥門上,順時針開,逆時針合。
我們身體里若是有一個自動調節的閥門就好了,就不會有那么多不可控的生死。
數不清有多少大小不一的閥門,但鐵扳手是有數的。它們整齊地排列在工具架上,隨時等著去戰斗。
有時是一雙中年男人的手,有時是一雙將要退休人的手,有時還是一個懷有三個月身孕的女人的手,將它們拿起。
你用雙手扳不動的,鐵扳手都會幫你,實在扳不動,幾個人站一排,甚至跳起腳再發力一起推動扳手的長柄,閥門便聽話地開合了。
沒有操作的時候,它靜靜蹲在鐵架上。一個人的控制室里,除了桌椅、茶杯,就只有鐵扳手了。這時的它,再也不是鐵,而是一個懂我們的人,一個沉默而暗藏力量的人,與我們一起守護黑夜。
廠房建在山坡上,坡上開滿野花。
一年蓬、斷腸草、蒲公英、紫花地丁以及叫不出名的野花們,迎著風和光,占領每一處空地。
不需要刻意尋找,一轉身,就會與它們相遇。
抱著記錄本的你,拎著做試驗瓶子的你,會有短暫的沉迷,忘了這是工作的必經之路,忘了將要踏進去的廠房。
再堅硬的鐵,也要禮讓這些花,再忙碌的工作,也會被這些花點綴。
在北方,半年之久的冬天總要有第一朵蒲公英冒出來才知春天來了,總要有一蓬一蓬的綻放,才知這蓬勃絲毫不遜于南方。
戴著安全帽和防護手套,穿著連體工作服,像一個裝在套子里的人,差不多忘記自己的溫度。等到看見風中搖曳的花,柔軟便又回到身體中,再累的心也放松下來,完全想不起剛才站在鍋爐煙道旁的那堆膠皮管子、漏斗、鐵榔頭以及漫空飛舞的煤粉。
一朵朵笑臉在鐵塔邊、管道旁以及灰舊的廠房墻邊開放著。可不知哪天,割草機“突突突”掃蕩在山坡上,像一個劊子手,割去草與花的頭顱。散熱器周圍的草變短了,通往廠房路上的花也消失不見,像一個生氣的孩子躲了起來。
一切戛然而止。只有燕子們穿梭在藍天和灰色的廠房之間,視而不見大地上的事,仿佛低處的喧嚷,沒有翅膀,就該躲在塵埃里生長與消亡。
幾場雨過后,草長高了,野花們又奇跡般地復現了。原來,所有的消失都是為了再回來,而且更好。
每年夏天,經過幾次刈割的草與花,旺盛地生長著。仿佛從來不知道疼痛,再生已是一種必然,只給有心人看。
廠房里,黃色管道中流動的是油,紅色管道中是高溫蒸汽,藍色管道中是氣體,綠色和黑色管道中是水。
水和水也有區別。送去爐膛加熱變成蒸汽的水,使蒸汽冷卻成水的水只能用管道顏色來區分。我們根本看不見,它們在封閉的管道中,怎樣流動。
不是涓涓細流的水,不是奔騰咆哮的水,而是一些被水泵抽上來,有方向有目標的水。
對著大江背一首詩和在眾多機器間對著管道想一句對白,完全是兩種境遇。無論廣闊和繁雜,同向與逆向,水都在流動,流動才是它的宿命。
凝汽器停止運行,把水泄掉,打開人孔門,鰱魚、鯽魚、鯉魚及叫不出名字的魚赫然出現。多數已經死了,偶爾幾條沒被封閉的空間悶死和濾網卡死的,還是要離開水而死去。一樣在水中游動,它們卻游向了死亡。
卡在濾網上的魚睜著無神的眼睛,像在傾訴,但說給誰聽?會有更多的魚不辨方向,被水泵的吸力帶進管道,在黑暗里穿行,直到撞到那張致命的網。
生命有自己的經過,沒誰躲得過。
在冬天,灰褐色的街道上車燈閃著紅色的光芒。灰蒙的天空看著我們,我們卻看不見那暗灰之后隱藏的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