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昆的超現實主義服裝理念與設計——基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視野

謝 蕊，周 夢

麥昆的超現實主義服裝理念與設計——基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視野

謝 蕊，周 夢*

（中央民族大學 美術學院，北京 100081）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精神分析學理論對超現實主義運動有著重要影響。亞歷山大·麥昆（Alexander McQueen）是超現實主義服裝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以對服裝的精致剪裁、大膽創新和極具個人情感的表現而著名。本文以麥昆時裝秀場上的服裝為研究對象，結合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理論，探討具有超現實主義精神的麥昆的服裝理念與設計。

本能；意識；夢；人格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是二十世紀重要的精神病醫生與心理學家。作為精神分析學說的開創者，弗洛伊德提出并發展了其具有代表性的四大理論：“本能說”，“意識說”，“釋夢”以及“人格論”。

亞歷山大·麥昆(Alexander McQueen)是二十世紀極具代表性的先鋒時裝設計師，他以其服裝的大膽創新和極具個人情感的特立獨行而著名。麥昆的一生極具爭議性，他的時裝展是其個人情感的顯現也是其對社會問題的探索。每一件服裝都是麥昆個人情感的物質化表現。因此，麥昆的時裝秀更像是一場藝術展覽，他將服裝與行為藝術結合，使得每一場秀都不僅是對服裝實用性和審美性的展現，也成為了其對人性及社會問題的思考和表達。

一、“本能說”與“開膛手杰克尾隨他的受害者”

“本能，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的中心概念。”[1]在弗洛伊德看來，本能是人類所普遍具有且無法改變的生理狀態。在弗洛伊德本能說后期，他將人類的本能概括為生本能和死本能。弗洛伊德認為，人類具有對生命的原始沖動與繁殖希望，但同時，人類也擁有黑暗的一面，暴力和戰爭展現出人類的死本能，即對人回歸原始的沖動。

麥昆于1992年在倫敦約克營公爵舉行的碩士畢業設計展，是他首次以時裝展的形式出現在公眾面前并由此一鳴驚人。此次設計展的靈感來源于他讀的《香水》一書和一場兇殺案。書中情節與兇殺案都是殺手無端殺害貧民窟女性的事件。在此次事件中，兇手還挑釁般地向執法者寄信并自名“開膛手杰克”(Jack the Ripper)。因此，麥昆將這場秀命名為“開膛手杰克尾隨他的受害者”(Jack the Ripper Stalks His Victims)。

圖1 “開膛手杰克尾隨他的受害者”系列服裝

在此次時裝秀中，麥昆將人的頭發放入粉色絲緞服裝中，并將紅色染料潑灑到衣服上，使得其像一個充滿生命的身體。麥昆描述其靈感來源時說道，“靈感來自于維多利亞時代的頭發，那時妓女會賣掉自己的頭發來換得卷發的工具，而人們會買來頭發送給自己的愛人。我把頭發放在透明塑膠里面作為我的簽名商標。在我的早期作品中，用的是我的頭發。”[2]麥昆在此次時裝秀中以真實的人性事件為創作基礎，結合其對人類生命之脆弱的思考及對人性陰暗面的批判，展示出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中生本能與死本能的沖突與融合，創作出了極具個人風格的系列時裝作品。

二、“潛意識”與“高原強暴”

弗洛伊德在其對夢的研究中發現，夢與人的幻想具有聯系，并且成為人類潛意識的抒發手段。弗洛伊德曾說，“現時的強烈經驗喚起了作家對早年經驗的記憶，現在，從這個記憶中產生了一個愿望，這個愿望又在作品中得到實現”。[3]通過對夢的解析，可以發現創作者在創作時的情感因素和心理動機。

麥昆的母親喜歡閱讀并鼓勵孩子們多閱讀，麥昆受到母親的影響并進行了大量的閱讀。于1995年舉行的時裝秀“高原強暴”(Highland Rape)的靈感來源便是麥昆所閱讀的蘇格蘭歷史。麥昆家族是來自于蘇格蘭的麥昆氏族，在早年英國與蘇格蘭的戰爭中，英國人對婦女進行迫害并幾乎殺光了部落。但多年后回顧歷史，人們并未意識到此次事件的嚴重性，因此，麥昆便試圖以其時裝作品喚起人們對民族意識的覺醒。

圖2 “高原強暴”系列服裝

在此次時裝秀中，除了對蘇格蘭歷史的表現之外，在對女性的表現中也帶有麥昆個人的成長經歷和情感感悟，不幸的童年經歷一直存在于麥昆的潛意識中。麥昆將其對女性的熱愛傾注在T臺上，每一件服裝都講述著麥昆渴望女性變強壯的愿望。在此次秀的呈現中，麥昆使用了對蘇格蘭女性被蹂躪并被迫裸露的表現手法。她將模特塑造成剛受到強暴的女孩，并將背景布置成犯罪現場。在服裝的面料上，麥昆使用了蘇格蘭呢、真絲和蕾絲等。他將面料進行破壞再造，形象地表現出婦女受害之后的情形。麥昆將此次時裝秀視為“對英國設計師的一次吶喊”，[4]他直面歷史及其個人經歷，他將黑暗和痛苦的往事用藝術化的手法進行呈現，在帶給觀者視覺盛宴的同時也使得觀者對此次時裝秀的主題進行深刻反思。

三、“人格論”與“但丁”

本我、自我和超我是弗洛伊德人格論的三個層次。在弗洛伊德看來，“人格系統運轉的核心就在于自我、本我和超我及其三者間的固定交互作用。”[5]其中，本我具有原始欲望和沖動；自我是協調本我和超我的重要部分；超我是人類在道德準則下的完美人格顯現。本我、自我和超我必須遵循和諧的原則才可成為一個健全的人格。

圖3 “但丁”系列服裝

麥昆于1996年舉辦了名為“但丁”(Dante)的時裝秀。此次時裝秀的靈感來源于十四至十五世紀的尼德蘭繪畫，其繪畫中對人文主義探索的文藝復興精神同樣體現在麥昆的時裝作品中。通過此次時裝秀，觀者可以感受到麥昆對本我、自我和超我人格的探索。

此次時裝秀中的鹿角頭飾由牧鹿角及頭蓋骨組成，體現了麥昆在服裝設計中的原始風格和質樸傾向，這也是其“本我”風格的展現；秀場中一件高衣領繡花緊身上衣刺繡精美、造型前衛，展示出麥昆極佳的審美能力和剪裁能力，表明了麥昆性格中的理性主義精神，同時體現出麥昆人格中的“自我”意識；秀場中一件印刷著索馬里兒童和越南戰爭照片的T恤和夾克被賦予了憂傷的基調，一個模特帶著綴有白色耶穌造型的黑色眼罩，其造型似乎是借鑒了美國電影中的英雄佐羅形象，麥昆將其對戰爭的思考與看法融入在這些時裝作品中，成為了麥昆人格中“超我”意識的顯現。

四、“潛意識”、“本我”、“本能說”與“血魔”

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中，意識說中的潛意識與人格論中的本我，都是人類內心深處最原始最基礎的部分，它們代表了人類的本能欲望。弗洛伊德認為，“本我，是肉體對于心靈的要求，構成了人類整個心理活動的主旨，成為人的所有活動的最終原因。”[6]于藝術創作而言，弗洛伊德將創作過程解釋為“本能欲望的無意識的化妝過程。”[7]生本能和死本能是弗洛伊德在其后期對本能說理論的概括，其中的生本能體現出人類對生命的渴望及對繁殖的愿望，而死本能則展現了人類具有破壞性和毀滅性的一面。

麥昆于1996年舉行的時裝秀“血魔”(The Hunger)靈感源于電影《The Hunger》。電影講述的是關于吸血鬼、死亡和欲望的故事。麥昆將人類的潛意識、本我和本能展現地淋漓盡致。此次時裝秀的服裝依然具有叛逆和隱晦的色彩：“包屁”(bumsters)系列服裝的再次展現和具有英國街頭文化中的朋克意味體現出麥昆的大膽、夸張和叛逆。秀場中的模特發型怪異，服飾夸張，舉止粗俗，甚至有模特掀開外套露出乳房，體現了其對傳統規則和審美的反叛。麥昆說，“美麗可以源自最奇怪的地方，甚至是許多最令人厭惡的地方。”[4]麥昆所說最奇怪的地方便是源于人類內心深處的潛意識與本我。在人類的日常生活中，原始的生命力在超我的準則中受到壓抑，因此需要以藝術創作的形式將其進行宣泄。麥昆的“血魔”時裝秀便是其對人類內心的探索及對人類原始情感的釋放的產物。

圖4 “血魔”系列服裝

圖5 “弱肉強食的地方”作品選

五、“本能說”與“弱肉強食的地方”

弗洛伊德在其著作中指出，“藝術的產生并不是為了藝術，它們的主要目的是發泄那些在今日大部分已被壓抑了的沖動。”[8]在弗洛伊德看來，藝術創作是藝術家本能欲望的驅使和沖動。在弗洛伊德的本能論中，生本能具有對生命的崇拜和繁殖作用。生本能表達了人類對生命的積極推進及建設，以便使得人類社會變得更加美好。死本能意味著人類具有破壞性的一面，因其的破壞性和侵略性使得其對人類社會的發展起到了阻礙作用。

麥昆于1997年舉行的時裝秀“弱肉強食的地方”(It’s a Jungle Out There)以原始森林及草原動物為主題。他將動物造型融入服裝形式中，表現出人類與動物和自然具有不可分割的聯系。人類雖然是經過進化的高級產物，但人類仍然屬于動物中的一種。但由于人類社會的發展，人類對自然社會的破壞日益加劇，這使得環境與生態問題日益嚴峻。

麥昆通過此次時裝秀表達了他對環保問題的反思，“急劇減少的羚羊數量使它們一出生就會面臨著被吃掉的危險，我的意思是能活幾個月就很幸運了。這是我對人類生命的觀點，人類也是如此，我們被大自然遺棄也本是件很容易的事情。”[4]在其中的一件時裝作品中，麥昆以羚羊為元素進行時裝設計，恰到好處的剪裁、羚羊皮的面料以及羚羊角的點綴共同構成了這件服裝的形制；秀場中的一位模特面部被化妝成狼的造型，她上身穿撕邊藍色牛仔西裝，下身穿繡花紗質裙，展現出女性如同動物一樣既剛強又柔軟；在一件剪裁別致的連體馬甲衣中，麥昆將動物的頭部置于馬甲的肩膀部位，展示出具有野性的浪漫主義風格。麥昆通過對人類本能中生本能和死本能的反思，他將人類與動物的元素相結合，用以模特著動物樣式時裝的形式來表達人類社會文明發展的沖突及悲劇。

六、“本我”與“釋放”

弗洛伊德在其人格理論中提出人格的三個部分：自我、本我和超我。本我作為人格中最原始的部分，代表了人類的內在欲望和潛在意識。本我是無意識的，它遵循快樂的原則，以自我享樂作為人生標準。本我存在于人的內心深處，是“人類社會活動的內在動力。”[9]本我作為人類的原始動力，不以個人的意志所轉移。由于其追求趨利避害而不計后果的唯快樂原則，因此需要人格中的超我進行規則制定，并由自我作為規則執行者對本我的欲望進行壓抑和控制。

麥昆于2004年舉行的時裝秀“釋放”(Deliverance)體現了麥昆對人格中“本我”探索。此次秀不同于普通的T臺走秀，模特在舞臺中央自由的舞蹈使得此次時裝秀變成一場行為藝術表演。秀場中的模特不再局限于對時裝的展示，她們將本我與時裝融為一體并對本我人格進行釋放。秀場的表演借鑒了電影《孤注一擲》的情節，模特經過兩周的訓練進行刻意為之的呈現。這場秀的表演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展示了身穿露背絲緞裙和刺繡羽毛裙的背貼編號模特與男伴跳交誼舞。第二部分是馬拉松比賽的情節。第三部分表現了身穿格子連體裝和銀色亮片長裙的模特筋疲力盡的場景。麥昆以模特和時裝作為物質化載體，對模特人格中本我的釋放作為表現手法，表達了麥昆對人類人格中“本我”意識的思考及在“超我”管束下“本我”情感的宣泄與解放。

圖6 “釋放”舞臺表演

圖7 “克洛登的寡婦”系列服裝

七、“本能說”、“超我”與“克洛登的寡婦”

在弗洛伊德的“本能說”中，“人生而具有兩種本能，生之本能和死之本能。”[5]具有破壞性的“死本能”與具有保護性的“生本能”存在于人類的天性中并為人類所共有。在人格理論中，超我是人格發展高級化的產物。弗洛伊德在其著作中表示，“超我是一切道壓制的代表，是追求完美人格和人類較高尚行動的主體。”[10]由于人的行為必定受到社會準則的規范，因此超我需要遵守道德化準則并對本我的原始欲望進行限制和壓抑。通過超我對人格標準的制定和控制，使得人類在日常生活中做到遵守道德規范以便更好地進行生產生活的活動。

麥昆于2006年展出的“克洛登的寡婦”(Widows of Culloden) 時裝秀是繼“高原強暴”(Highland Rape)之后再一次將視野轉向對人類破壞性本能的控訴。此次時裝秀以十八世紀“詹姆斯起義”(Jacobite Rising)為靈感源泉，在時裝的表達中，麥昆在具有女性原始意味的時裝中加入高雅的趣味，蘇格蘭格紋，鳥羽毛裝飾、荷葉花邊等都具有唯美浪漫的情調。在此次時裝秀中，麥昆對受到傷害的女性的表達不同于以往，他突出表現了處于弱勢的受害者的美麗姿態，以華麗高貴的服裝及配飾渲染出唯美憂傷的氣氛。此時具有超我意識的麥昆通過對人類本能中“死本能”的批判及對人類社會中丑惡事物的摒棄來表達對人類本能中“生本能”的贊美及對人生中美好事物的追求。

八、小結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不僅在醫學界引起廣泛關注，更在心理學、美學及藝術學等領域產生影響。其理論中的“本能說”、“意識說”、“釋夢”和“人格論”不僅在當時引起重視，更是為后來學者提供了新的研究思路。超現實主義作為二十世紀西方現代主義運動之一，其影響范圍由詩歌文學擴展到繪畫、電影等各個方面，是一個具有綱領性、代表人物及代表作品的廣泛而全面的藝術運動。超現實主義服裝作為超現實主義運動中的一個分支，其在服裝史中的作用不僅局限于二十世紀初，更是對二十世紀中期、晚期甚至二十一世紀的服裝設計發展起到了重要的指導作用。

麥昆是超現實主義服裝的代表人物之一，其作品不論是其具有叛逆黑暗思想的“開膛手杰克尾隨他的受害者”系列、“高原強暴”系列、“但丁”系列和“血魔”系列，對人與自然關系反思的“弱肉強食的地方”系列，還是具有浪漫主義色彩的“釋放”系列和“克洛登的寡婦”系列，都展現出具有超現實主義精神的麥昆通過服裝進行的對個人精神和意識的探索。麥昆的每一件作品都是其服裝技藝及個人情感完美的融合。在此基礎上，可以說麥昆不僅是一名時裝設計師，更是一名藝術家。

[1] 王松慧.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美學視域下的希區柯克電影研究[D]. 成都：四川師范大學, 2015. 34.

[2] Judith Watt, Alexander McQueen. The Life and the Legacy[M]. London: Harper Design, 2012. 40.

[3] [奧]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論文文選[M]. 張喚民, 陳偉奇譯. 北京: 知識出版社, 1987. 36.

[4] 李橙. 亞歷山大·麥昆的設計研究[D]. 蘇州：蘇州大學, 2014. 32-37.

[5] 張傳開, 章忠民.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述評[M]. 南京: 南京大學出版社, 1987. 142-148.

[6] 徐信華. 弗洛伊德傳[M]. 石家莊: 河北人民出版社, 1998. 172.

[7] 胡經之, 王岳川. 文藝學美學方法論[M].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4. 88.

[8] [奧]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圖騰與禁忌[M]. 楊庸一譯. 臺北: 臺灣志文出版社, 1985. 16.

[9] 王光榮. 弗洛伊德人格結構理論的演變及其影響[J]. 西北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 1994, (6): 65.

[10] [奧]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精神分析引論新編[M]. 北京: 商務印書館, 1987. 52.

McQueen's Surrealist Clothing Concept and Design——based on the Vision of Freud Psychoanalysis

XIE Rui, ZHOU Meng

(Academy of Fine Arts, Minzu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100081, China)

Sigmund Freud's psychoanalytic theory had an important influence on surrealism. One of the ICONS of surrealist clothing was Alexander McQueen, who was known for his fine tailoring, bold innovation and highly personal displays of emotion. This paper attempts to take McQueen's clothes on the fashion show as the research object, combined with the Freud psychoanalysis theory, to discuss the surrealist McQueen's clothing concept and design.

instinct; consciousness; dream; personality

周夢（1977-），女，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服飾文化、時裝藝術設計.

J523.5, TS941.2

A

2095－414X(2020)03－0029－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