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愛心

孫凡利

肖智是個九零后，腦子里鬼點子特別多。老爸肖建設今年整六十，前幾天剛辦了退休，肖智是個孝子，擔心老爸因為退休心情郁悶，就想著讓老爸老有所為，發揮余熱。

這天，肖智對老爸說：“我和朋友組建了一個愛心志愿者團隊，定期去偏遠地區獻愛心，你也參加吧?！毙そㄔO閑著沒事，就一口答應下來。

可跟著肖智去了一次，肖建設就說什么都不愿再去了。肖智想不通，就問老爸為啥不愿意去，肖建設給的答案是：“山高路遠，我體力跟不上?！?/p>

這一點倒是之前沒想到，肖智理解老爸，需要幫扶的地方都比較偏遠，有時進村時還需要步行，老爸年紀大了，的確有點吃力。

肖建設雖然不跟兒子去獻愛心了，但是他對兒子說：“你參與的每次活動我都算一份，一月一清?！毙ぶ墙o老爸點贊，老爺子真會獻愛心，足不出戶就把事給辦了。

肖建設不出門，最喜歡吃完飯站在陽臺看風景。陽臺外緊鄰一條夜市，每天晚上都車水馬龍的。肖智干脆勸老爸吃過晚飯去集市上溜達溜達，一來鍛煉鍛煉身體，順便還能買些吃的回來。

肖建設一聽，這主意不錯，接受了兒子的建議，每天溜達時就順手買些飯菜回來，還主動要求給兒子做早餐。肖智知道父親在努力學著過退休生活，所以鼓勵父親去嘗試別的活動。獻愛心團隊那一塊，就夠他操心的了，家里有父親操持，也省了他不少工夫。

這天晚上，父親剛下樓遛彎，就聽見有人敲門。肖智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位老頭兒，不高的個子，扎條圍裙，手里提溜著一包東西。

還沒等肖智開口，老頭兒先說話了：“你是肖大哥的孩子吧？我是你樓下的鄰居，這是我炸的馓子，肖大哥好這一口。”說著把手里的東西塞給肖智。

肖智沒明白怎么回事，一只手拿著東西，一只手撓起了后腦勺。

老頭兒接著說：“肖大哥每天都會上我這兒來買兩把，今天我收攤早，就給你們送來了?！毙ぶ悄弥套?，腦子里滿是問號，還沒等肖智道謝，老頭兒就一個轉身下樓了。

肖建設是挺喜歡吃馓子的，但那是以前在老家的時候。后來，年紀大了，肖建設有“三高”，根本不敢吃油炸食品。這時，肖智才想起來，父子倆每天的早點里倒是經常能看見馓子。

原來父親在吃馓子這一塊，想潛移默化影響下一代啊！

但吃油炸食品對身體不好，時間一長，肖智還是忍不住對父親說：“馓子再好吃也會膩，換換吧。”肖建設微笑著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一看桌上的早飯，肖智氣笑了，盤子里果然沒有成把的馓子，卻成了馓子和雞蛋的一個素炒。肖建設看兒子不滿意，說：“你嘗嘗，保準愛吃?！?/p>

肖智哭笑不得，還沒吃就回道：“好吃得很呢！”見父親執意要讓自己吃馓子，肖智也不忌這口，就隨了父親。

又過了幾天，肖建設突然掏出一張百元大鈔給肖智：“你上班路過銀行，給我全換成一元的紙幣?！?/p>

肖智感到很奇怪：“我都教會你使用手機支付了，哪里還用得到零錢？”

肖建設皺著眉頭：“少廢話，讓你換你就換！”

肖智很好奇，也想看看父親換零錢干什么用，就接過鈔票答應幫父親換。

這天晚上，肖建設吃過晚飯，照例去樓下遛彎。肖智來到陽臺，想瞅瞅老爸去干啥。這一看不要緊，肖智看得清楚，父親下樓后直接去了集市，第一個就去了老頭兒的馓子攤。肖智心里覺得好笑，父親這是吃馓子吃上癮了呢。

買完馓子，肖建設果真沒有用手機付賬，而是用的現金。再接下來，父親買的菜，全部都使用現金付的賬。

這讓肖智有些想不通了，手機支付多方便啊，父親這樣做是何必呢？

這個周末，肖智像往常一樣，跟著志愿者隊伍去鄉村獻愛心，回來時都已經下午了。打開房門，正看見賣馓子的老頭兒也在。這時，肖建設站起身指著老頭兒對肖智說：“正巧你來了，這是集市賣馓子的王叔，快給我們講講手機支付的具體操作方法?！?/p>

肖智這才看清，原來王叔的手里攥著一部智能手機，看樣子像是二手的。肖建設說：“我雖然會使用，但具體怎么注冊、怎么綁卡還不夠熟練，你給你王叔講一講?！?/p>

肖智熟練地給王叔講了一遍，并現場給他操作。成功后，王叔高興地長出一口氣：“這下可好了。”說著，王叔把手機往兜里一揣，說，“我該出攤賣馓子去了，咱改天再聊?！?/p>

送走王叔，肖智一扭頭就看見，桌子上有兩把剛炸出來的新馓子。

關上門，肖智問父親：“這到底是咋回事？王叔和咱非親非故，咱干嗎非得每天買他的馓子？我印象中王叔的馓子攤一直就有二維碼收款，咋現在才用智能手機？”

肖建設看著肖智，慢慢地說道：“這還得從你們獻愛心說起?！?/p>

“獻愛心？”肖智心想，這和獻愛心有什么關系。

肖智來了興趣，就坐到父親身邊讓父親細說緣由。

肖建設看著窗外，開口講道：“還記得我跟你們第一次去獻愛心嗎？我記得那次是去看望一個留守兒童，當時你們故意把車停在村外，一行幾人，有人拎油，有人拎面，晃晃悠悠，從村里招搖而過。全村人幾乎都看到我們在做好事，我們也走得耀武揚威。到了留守兒童家，又是拍照又是錄像，當時因為一個鏡頭不合格，愣是讓留守兒童擺拍了好幾遍?；貋砗笪易屑毾肓耍覀兡鞘侨プ龊檬聠幔课铱囱剑覀兪侨ァ畵尳?，我們是去邀名，我們的行為是一種赤裸裸的慈善侵略。”

肖建設這一番話，說得可真直白，把肖智說得臉紅一陣白一陣，差點沒掛住面子。仔細想一想，老爸這番話雖然直接，可說得沒錯，肖智他們那一伙人，出發點是好的，也都是各行各業的愛心志愿者，就是有時候為了做宣傳，難免“不擇手段”。

最近，獻愛心團隊里也有了一些不一樣的聲音，也有伙伴質疑，這樣做是不是有點違背初心，和原來的想法背道而馳。

正想著，肖智就聽老爸接著說：“賣馓子的老王頭兒，是從農村來投奔兒子的，為了不給孩子增加負擔，拾掇起自己多年前的活計———炸馓子。說實話，老王頭兒的馓子一開始做得很一般，如果賣不出去，他就回農村了，所以，我堅持每天買他兩把馓子算作支持。后來，他看別人都用二維碼收款，也學著用。但我偶然聽說，攤位上的二維碼是他兒媳的，每天入賬都要看兒媳臉色再轉回來。所以，我買馓子就盡量用現金，但這樣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因此才打算教他學會用自己的手機收款……”

原來是這么回事，所有疑問都煙消云散了。

肖智聽完父親的話，既對父親肅然起敬，同時也陷入了對獻愛心方式的反思之中。思量半晌，他對肖建設說：“爸，您說得對，我們那個獻愛心團隊的確需要停下來整頓整頓了，跟我們相比，您才是真的‘獻愛心?！?/p>

肖建設聽了兒子的話，笑了：“人間處處有真情，人間處處有真愛?！笔前。灰蓄w善心，又怎愁無處可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