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改革開放的沃土上培育水稻品種

鈕中一 吳安之

汗水不會白流，付出終有回報。……優質香稻銀香18，在上海市優質米評選中，連續十多年名列第一。

我15歲初中畢業后，因為家庭出身原因，升學、當兵無望，父親一句“種田萬萬年，只有土地不會背叛你”的告誡讓我安心在生產隊當起了農技員。陳永康育出“老來青”并代表全國農民登上天安門城樓的事跡觸發了我搞水稻育種的初心。我開始自學大學農學課程，探索水稻育種。1977年10月31日我接到通知，前往武進農科所（即今天的江蘇省武進區水稻研究所）報到，從此我的育種之路隨著改革開放的大潮闊步向前。

武進的水稻種源產業歷史悠久，據1985版的《武進縣農業志》記載，1953年，寨橋鄉農民周紀生從“三一四”水稻良種中采取一穗傳的方法，選育成寨橋一號晚粳良種，一度在當地推廣。這是見諸文獻記載的武進水稻育種的第一例。1956年11月，武進縣種子站成立。1974年7月，經武進縣革委會同意，種子站于滆湖“五·七”農場設立稻麥育種組，調集育種農民專門從事育種。1975年12月，武進縣革委會決定將1963年6月8日設立的武進縣農業科學試驗站撤銷，成立武進縣農業科學研究所，與縣種子站稻麥育種組以及各原、良種場聯合起來育種攻關。截至1975年，武進先后育成武農早、武粳一號、武糯1號、復虹30、復虹糯6號等水稻新品種，在本地以及省內外推廣應用。但由于耕作制度的多次變動，水稻種植從以中秈為主，到引進早粳、中粳，1956年始種雙季稻，1976年始種雜交稻，秈粳并存，單雙兼有，布局復雜，品種繁多。據不完全統計，自1951年至1975年，共引進水稻品種61個。引種推廣雖然對武進水稻生產起到了一定的增產作用，但存在著良種更替快、覆蓋率低、品種多亂雜、增產幅度小等弊端。為了克服引種推廣的不足之處，從20世紀70年代中期開始，武進的水稻生產從引種推廣逐步轉向“自育自繁，擇優推廣”。1978年12月18日，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吹響了中國改革開放、從計劃經濟轉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沖鋒號。改革開放，即對內改革、對外開放。中國的對內改革首先從農村開始，分別進行了以家庭聯產承包制為內容的第一步改革和以農村產業結構調整為內容的第二步改革。聯產承包激發了農民的種糧積極性，結構調整促進了單季粳稻種植面積的迅速擴張，這就給我的水稻育種工作提供了良好的外部環境。

當然，真正要育出好品種還要靠自身的努力和奮斗。培育一個優良的品種，即使一年種兩季水稻，也要5年時間。各類的審定程序又要5年，真正是十年磨一劍，而要在每年一萬多份育種材料中選育出優良株系，那就更不是一日之功了。從播種到收割，每個階段的工作量都非常大，既枯燥又繁雜，既要有嚴謹的科學態度，又要能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俗話說白米飯好吃田難種，這第一難就難在在品種的培育上，每一個新品種的育成都包涵著每一個水稻育種人員辛苦的汗水。正是不折不撓的執著追求，才有可能獲得豐收的喜悅。水稻育種的工作，大多數時間都是田間工作，頭戴草帽、腳穿雨靴、肩挎書包是育種人員不變的造型。“一身露水濕透衣、烈日炎炎曬脫皮、長穿雨靴兩腳泥……”這是對田間辛苦工作的概括。我們的工作時間隨稻苗的生長情況而定，當水稻進入抽穗揚花期，正是雜交配組的關鍵時期，為了保證授粉質量，需等待水稻自然開花，再開展人工授粉，到下午2點鐘吃午飯是經常的事情。水稻成熟期是考察選種的黃金時期，我們從9月下旬開始一直到10月底，從早上7點到下午5點，40多天時間必須天天站在田里。如果遇到連陰雨天氣，為了確保在霜凍之前將種子收完，必須穿著雨衣冒雨堅持收種。每年的國慶長假，我從沒有休息過一天，當然就更別說平時的周末。

1982年，我終于育成了第一個水稻品種，1987年完成審定后正式定名為“武香粳1號”。初戰告捷，使我對水稻育種工作充滿了信心。每年12月初，我們就像候鳥一樣奔赴國家的天然大溫室——海南，這樣一年兩季，可以有效縮短新品種的培育時間。在旅游人的眼中，海南島氣候宜人，鳥語花香、陽光沙灘，是一個避寒休閑的人間天堂。可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海南農村“三不通”，不通車、不通郵、不通電，我們去海南時，除了帶上被子等日用品，連吃的咸菜都要從常州帶過去，生活的艱辛可想而知。當時的交通也不如現在發達，從常州到海南需要換汽車、輪船、火車等不同交通工具，單趟路程就需要一個禮拜左右時間。每年的3、4月份，是南繁育種最關鍵的時期，也是海南太陽發威的季節，37℃的高溫，在烈日下一動不動站在那，幾分鐘就會大汗淋漓，而我們需要蹲在稻叢中像繡花一樣給水稻去雄授粉，一待就是幾個小時，每天我們的衣服都是濕透的。等到4月底海南收種結束，強烈的紫外線讓我們都成了“黑人”。我們頭戴草帽，手拿一根選種用的竹棍，常常被形容為：遠看像個要飯的，近看像個燒炭的，原來是個育種的。幾句順口溜，形象地表達了海南育種的艱辛。白天工作的艱辛咬咬牙就過去了，最難熬的是思鄉情結。在最初的幾年，我們遠離家鄉，遠離親人，幾個月不通信件，每到晚上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真是最讓人心酸的折磨。尤其是到春節期間，一顆心像貓抓一樣難受。除夕夜，只能面朝家鄉，遙祝父母身體健康、家人平安吉祥。在這樣的環境中，我連續12年都在海南過的春節。

汗水不會白流，付出終有回報。進入20世紀90年代，我每隔一二年就有一個新品種推出，1997年一下甚至推出3個新品種。1995年育成的武運粳7號，被譽為江蘇粳稻里程碑式的品種，當時在常武地區，主要推廣的是浙江嘉興的水稻品種，突出的弱點就是米質和口感不佳。我以“嘉48”這個品種為基礎，先育成中間材料“武育糯21”，再通過雜交的辦法不斷進行改良，最終育成了“武運粳7號”。該品種具有熟期適中、米質優良、抗病性強等特點，集高產、優質于一體，獲得江蘇省科技進步獎一等獎。當時省政府發文，要求把推廣該品種作為地方政府的業績進行考核。該品種1997年通過國家審定，1999年即成為全國常規粳稻年種植面積最大的品種。其推廣速度之快，推廣面積之廣（年種植面積1000萬畝以上），應用范圍之廣成為歷史之最。1999年育成的武香粳9號，成為全國第一個進入國家跨越計劃的香粳品種。優質香稻銀香18，在上海市優質米評選中，連續十多年名列第一。

2006年8月，我到了退休年齡。得到這一消息的省內外多家大型種業企業紛紛誠意相邀，高薪下聘，希望我能加入到他們的企業，協助他們搞好育種。我十分感謝他們對我的關心和信任，可我毅然決然選擇了留所。因為是小小的武進水稻所給了我大大的夢想和信念，如果我離開這個團隊，離開這片土地，可能就一事無成了。

從2003年開始，原本水稻上的次要病害“水稻條紋葉枯病”突然爆發，嚴重影響江蘇的糧食安全。選育抗條紋葉枯病品種，是最有效的方法。而當時在生產上應用的“武”字頭品種沒有一個具備抗條紋葉枯病的能力。憑著我對抗病育種的前瞻性考慮，在南農大萬建民教授的協作指導下，2007年我育成了抗條紋葉枯病新品種武運粳21號，該品種與其他協作組選育的抗條品種一起，獲得了2010年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2010年3月份，我在海南南繁時右腿胯部經常隱隱作痛，不能久立。但那會兒正值雜交配組最關鍵時期，錯過這段時間就是錯過了一季，我想回家后再就醫治療，忍痛堅持到了南繁結束。但一回到家里，新一輪的材料整理、播種工作又緊鑼密鼓地開始了，為了不違農時，我又是硬挺到播種結束。我帶著病體工作了近3個月，到醫院一檢查，患了髖骨纖維瘤，所幸檢測下來是良性，立即動了手術。當時躺在醫院里，想想有些后怕，但心卻仍然惦記著田間材料，我只能時常通過電話了解工作進展。才一出院，我就想回到育種田里，但身體條件不允許。那時我只能坐在汽車里，在田邊上慢慢地開、遠遠地看。休養三個月不到，剛能下地走動，我便一手拄拐杖、一手捧記載本出現在田間，開始為新一季配組雜交做準備。

2012年9月，國家重點基礎研究發展計劃（973計劃）項目“分子生物學輔助常規育種實現水稻品種新突破”課題研究項目經過嚴格論證，通過項目評審，揚州大學攜手江蘇（武進）水稻研究所作為項目的執行單位，參與項目研究，這是水稻所參與最高級別的科技項目。這個項目是國家在農業科研上第一個A類項目，集中了全國水稻科研的頂尖專家，我憑借育種實力和良好聲譽，成為該項目中唯一的基層育種人員。

近幾年，隨著耕作方式的變化，以及市場對優質米的需求，我率先提出了“好種、好吃、好產量”的三好育種目標，要求育成品種具有廣泛的適應性，既有較高產量潛力又具備優良的稻米品質。2014年育成的新品種武運粳30號，獲得了江蘇省第四屆優質米評比第一名，同時還具備了抗病性強、產量潛力大等優點，2015年已成為蘇南稻區的主栽品種。

40年來，我在育種事業上上下求索，克難奮進，共育成20多個“武”字常規稻優良新品種，累計推廣應用超過1億多畝次，增加社會經濟效益逾150億元。從最初的武香粳1號到現在的武運粳31號，每一個品種都飽含著育種的艱辛和成功的喜悅。2001年，因我在水稻育種上的突出貢獻，江蘇省委、省政府聯合授予我及其他三位農業科研人員“江蘇省農業功臣”的光榮稱號。其他三位都是院士，而我的最高學歷是初中畢業。《新華日報》刊登對我專訪的標題是《從田野走進科學殿堂的農民科學家》，我特別喜歡“農民科學家”這一個稱號，我源是農民，心系農民，服務農民。在2010年4月全省農業科技創新工作會議上頒出的5個省農業科技創新標兵中，我又作為育種方面的唯一代表入選。全國農業優秀人才、全國老有所為楷模、全國離退休干部先進個人、江蘇省農業科技創新標兵、江蘇省糧食生產突出貢獻農業科技人員，黨和國家給了我這么多榮譽稱號，我要由衷地說：是改革開放的沃土讓我培育出這么多的水稻品種。

由我參與承擔的國家“973”重大科研項目還有兩年才能完成，趕超日本越光的高端優質大米的研究尚未最后定型，更多的牽掛似乎還有很多……生命不息，育種不止，科研的殿堂永遠沒有盡頭。有一分熱發一分光，雖然我已年逾古稀，但只要身體條件許可，我愿意繼續耕耘在改革開放的沃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