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晶
摘要:王安憶作為當代重要的女作家,在其二十幾年的寫作生涯中,不斷地探索小說敘事的多種可能性。長篇小說《長恨歌》用開放的敘事對上海進行描寫,重啟了人們對于海派的記憶;同時,她用獨特的帶有個人標記的“鴿子視點”,開啟了當代小說敘事視角又一新的嘗試。以“鴿子”為主線,從三個視角闡述了上海都市的民間史,而這種敘事藝術對文學產生了深遠影響。
關鍵詞:動物視角 海派文學 小說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349(2020)10-0096-02
小說《長恨歌》重啟了上海都市的一部民間史,以王琦瑤們的私人性的文化記憶,加之上海民間文化中的林林總總的碎片,重現一個有聲有色的民間世界。正是基于這種創作初衷,王安憶在小說中除了用全知視角敘述故事外,開創性地運用了鴿子這一飛行于城市上空,又能貼近人群的精靈的視角,用極其智慧的方式來展示上海這一充滿歷史記憶的都市,又能以其獨特的女性關懷,體現了新時期小說創作的人文關懷。
王安憶的小說敘事特征明顯,第三人稱視角是她經常選擇的。這種敘事方式可以保證敘述的客觀性,也能讓作者在敘事時具備充分的自由。在使用這種全知全能的視角的同時,在《長恨歌》中,作者部分使用了“鴿子視角”,既將敘事放到了一個固定的焦點上,從上海弄堂的高處俯瞰,又能圍繞這個焦點的隨時變換,保證了敘事時空間的隨意切換,這樣的敘事方式呈現了典型的王安憶式的特點。
一、鴿子——上海歷史的見證者
小說《長恨歌》中的故事發生于20世紀40年代末期,風雨飄搖中的上海已開始被時代的巨輪碾碎其過往的繁華舊夢。出身上海弄堂的女中學生王琦瑤非常偶然地被選為“上海小姐”,由此展開了她充滿傳奇的一生。從敘事學角度來講,整篇小說使用了全知視角。但是鴿子作為一個城市的象征物,又以及其隱晦的限知視角承擔了敘事的功能。且看小說第一部分,王安憶把弄堂、閨閣、留言、鴿子作為城市的歷史記憶的碎片,一點點拼湊起十里洋場的繁華與落寞。同時,王安憶又以鴿子的視角,“上天入地”全方位地展示上海:“鴿子是這城市的精靈。每天早晨,有多少鴿子從波濤連綿的屋頂飛上天空!它們是唯一的俯瞰這城市的活物,有誰看這城市有它們看得清晰和真切呢?許多無頭案,它們都是證人。它們眼里,收進了多少秘密呢?它們從千家萬戶窗口飛掠而過,窗戶里的情景一幅接一幅,連在一起。雖是日常的情景,可因為多,也能堆積一個驚心動魄。這城市的真諦,其實是為它們所領略的。它們早出晚歸,長了不少見識。而且它們都有極好的記憶力,過目不忘的,否則如何能解釋它們的認路本領呢?我們如何能夠知道,它們是以什么來做識路的標記。它們是連這城市的犄犄角角都識辨清楚的。前邊說的制高點,其實指的就是它們的視點。有什么樣的制高點,是我們人類能夠企及和立足的呢?像我們人類這樣的兩足獸,行動本不是那么自由的,心也是受到拘禁的,眼界是狹小得可憐。我們生活在同類之中,看見的都是同一件事情,沒有什么新發現的。我們的心里是沒什么好奇的,什么都已經了然似的。因為我們看不見特別的東西。鴿子就不同了,它們每天傍晚都滿載而歸。在這城市上空,有多少雙這樣的眼睛啊!”小說的敘事角度是“站在一個制高點看上海”。除了全知視角外,“鴿眼”的敘事功能也成了一定的輔助,因為其飛翔在城市的上空,可以冷靜地、客觀地審視弄堂里的“俗人”;同時,它又能降落在屋頂,和“俗人”們近距離接觸。所以,鴿子開啟了一種介乎人與神的雙重視角。更為重要的是,鴿子又能體現王安憶審視生命的超越性的智慧態度。在對上海的描述中,王安憶超越了一般史書的宏大敘事,以衣食住行、柴米油鹽等瑣碎而真實的細節描寫展現一個有聲有色的民間世界,以站在制高點的審視,更以貼近地面的參與感。
二、鴿子——溫情的女性視角
作為女性作家,王安憶的作品中以溫情的視角,為歷史洪流中的女性做了一篇篇小史。在書寫這些歷史時,王安憶選取了一個特殊的動物視角,即鴿子視角。區別于一般的視角,鴿子視角使得文本具有了強烈的感情色彩——作者對女性的關懷與關注。鴿子既作為一個物象出現在小說文本中,又作為一個視角承擔了敘事的功能。鴿子一般生活在平原,與人類相伴,它們與翱翔于天際的雄鷹不同;雄鷹具備批判與否定的陰冷格調,而鴿子擁有同情與慈悲的格調。在敘述一個個女性、尤其是生活在底層的普通女性時,鴿子代表了王安憶的女性意識,即不排斥男性存在,亦不以女權面目來顛覆性地反抗,有的就是對女性的同情和認同。王安憶曾經說:“要寫上海,最好的代表是女性,不管有多大的委屈,上海也給了她們好舞臺,讓她們伸展身手……要說上海也有英雄,她們才是。”于是,鴿子這個精靈,翱翔于城市低空,又停留在弄堂角落,隨著它所略過的空間,王安憶給我們展示了王琦瑤的人生軌跡。如王琦瑤的出場,作者在第一章中用了22頁來描寫王琦瑤的生活背景,弄堂、流言、閨閣、鴿子、等等,這一章節以全知視角展開,同時輔以類似第一人稱的鴿子視角來觀察所有的人和事物,讓他們染上了溫情的情感基調。作者看似從客觀角度講述故事的背景,但是,對王琦瑤這一吸進上海精華的結晶的細致入微的描寫,無不透露出對主人公的關懷。
三、鴿子——浮華與安穩的文化象征
鴿子既提供了敘事的視角,又有更為重要的象征功能。《長恨歌》敘述了一個女人的悲劇,也是上海這個浮華城市歷史的悲劇。王琦瑤成了上海的象征物,而鴿子無疑是王琦瑤的一個象征。王琦瑤所處的時代,依舊是男權社會,女性從屬或依附的地位一直沒有改變。她們在上海灘里無所事事地消遣著自己的人生。于是,王安憶這樣在寫弄堂:“它是這城市背景一樣的東西。街道和樓房凸現在它之上,是一些點和線,而它則是中國畫中稱為被法的那類筆觸,是將空白填滿的……上海的幾點幾線的光,全是叫那暗托住的,一托便是幾十年。”流言是“流言總是帶著陰沉之氣。這陰沉氣有時是東西廂房的黃衣草氣味……這城市的弄堂有多少,流言就有多少,是數也數不清,說也說不完的”。閨閣是“拉開窗簾,便可看見后排房子的前客堂里,人家的先生和太太,還有人家院子里的夾竹桃。這閨閣實在是很不嚴密的。隔墻的亭子間里,抑或就住著一個洋行里的實習生,或者失業的大學生,甚至剛出道的舞女。那后弄堂,又是個藏污納垢的場所”。在城市這個開放的空間內,女性暫時覓得居所,經營自己的小天地。時代的印記完全表現在她們的成長痕跡中。王安憶在《上海的女性》一文中這樣描述上海的女子:“誰都不如她們鮮活有力,生機勃勃。”她們成了上海的載體,光鮮亮麗,向往平穩踏實又體面的日常生活。而細究王安憶活動的空間——弄堂,我們又會找到上海文化的又一精髓所在,弄堂既近又遠,既開放又不能一覽無余,既粗鄙又小處精致,既模糊不清又總是閃著微弱的光。它是矛盾的、復雜的。弄堂里的人,即王琦瑤,極具代表性,她的一生圍繞著弄堂而展開,出生于弄堂,急于走出這片狹小的天地,而最終又歸于弄堂。
總體上,王安憶用“鴿子視角”取代了全知視角的神性,而以脈脈地“人情”娓娓道來上海這個城市的民間史,用底層視角講述了一段隱匿的私人化歷史,重啟了人們對海派的記憶;同時,她以不間斷的創作熱情和不斷突破的敘事藝術影響著當代文學的發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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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趙世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