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可降解塑料，是風口還是噱頭？

南方周末記者 劉佳

2020年4月，秦嶺深處的陜西省商洛市洛南縣，當地人用可降解塑料薄膜覆蓋種植辣椒、煙葉等作物。農膜因用量大又集中，被業(yè)內認為是可降解塑料的“用武之地”。　　　　　新華社　?圖

★消費者在選購時，很難靠肉眼分辨真?zhèn)慰山到狻！吧锟山到獠涂甑亩▋r在59元5雙，而同樣外觀的摻有塑料材質的筷子，9.9元能買10雙、20雙。”

可降解塑料并不是萬能的，“關鍵要找到真正的用武之地”。

上市公司、央企等上游大型原材料供應企業(yè)的十萬噸、百萬噸級產能不斷上馬，讓業(yè)內普遍相信，供應會逐漸回歸理性。

生物可降解塑料“火”了。

2020年上半年，幾乎每周都有企業(yè)宣布投產生物可降解塑料的消息。

頂著易降解為二氧化碳和水的綠色光環(huán)，生物可降解塑料減輕了傳統(tǒng)塑料制品的負擔。站在廚余垃圾桶前，拎著可降解塑料袋的市民，似乎可以告別分開塑料袋和殘羹冷炙的“狼狽和尷尬”；新版“限塑令”壓力之下，外賣和快遞垃圾像是找到了“萬全之策”。

但現實給生物可降解行業(yè)潑了一盆冷水。大家逐漸意識到，降解材料并非全能——它們成本高；有的材質不耐熱、硬度不夠；有環(huán)保人士擔心，與“可降解”相悖的是，有些生物可降解材料在自然環(huán)境下并不能很快分解，如果后端垃圾處置設施不匹配，它們還會和普通塑料一樣進入垃圾焚燒廠混燒。

生物可降解塑料是風口還是噱頭？　是危還是機？

站上“風口”

“每天都有人找我聊天。”山東青界生物降解材料有限公司是一家主營可降解農膜、塑料袋的小微企業(yè)，對于突如其來的關注，工作人員張鑫科頗為謹慎，一度擔心南方周末記者是想要偷學核心技術的同行。

過去的十余年間，國投創(chuàng)業(yè)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投資總監(jiān)鄧志紅接觸生物可降解行業(yè)的頻率大概是“一年偶爾關注一個項目”，大多是“雷聲大、雨點小，能夠產生利潤的企業(yè)不多”。而在最近一年，他所在的團隊“非常密集地梳理了整個產業(yè)鏈的投資機會”。

生物可降解的下游制品公司以“散戶”企業(yè)為主，上游材料商的規(guī)模更大，以民營企業(yè)居多。“排頭兵”中不乏上市公司，如金發(fā)科技。其他上市公司也在規(guī)劃進入，如金丹科技、彤程新材、瑞豐高材、萬華化學等。

2020年前4個月里，從開發(fā)出新材料到增加產能，從募集上億元資金到新建項目、產業(yè)線，從與科研機構合作到地方政府引入相關企業(yè)……新冠肺炎疫情似乎沒有影響到這個行業(yè)。

進入5月，老牌央企也來“湊熱鬧”。中石化宣布實現PBST、PBAT兩種生物可降解塑料工業(yè)化生產，而在過去，中石化在材料領域主營的塑料業(yè)務與生物可降解塑料是兩個不同的方向。

PBST與PBAT都是在PBT（聚對苯二甲酸丁二醇酯，五大工程塑料之一）基礎上加工而成的共聚型熱塑性生物可降解塑料，二者有類似的結構、性能和應用領域，如塑料袋、農用地膜的原材料等。二者均由煤/石油等化石能源制得，簡稱石油基。另一種常用的材料PLA（聚乳酸）則用于一次性可降解餐盒、水杯等，是由生物質制得的生物可降解塑料，簡稱生物基。目前市場上最主流的兩種材料便是PLA和PBAT。

“這是一個趨勢，不會以石化企業(yè)的意志為轉移，實際上中石化也看到了限塑的趨勢，不想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鄧志紅分析。

從拒絕“洋垃圾”到新版“限塑令”

回溯生物可降解塑料在中國的歷程，起起伏伏16年，基本上都受政策牽引。

2004年可以算作行業(yè)的元年。這一年，可再生能源法草案和固廢法（修訂）草案通過，鼓勵可降解塑料的推廣應用。此后兩年，國家發(fā)改委明確鼓勵生物降解塑料的使用和推廣，啟動專項基金項目。

政策推動下，一些企業(yè)應運而生，例如浙江海正生物就成立于2004年，初創(chuàng)就瞄準了“開發(fā)植物資源”的新材料。

有些企業(yè)是半路增加“賽車道”。2008年，國務院頒布的首個“限塑令”開始實施，2009年，國家標準《塑料一次性餐飲具通用技術要求》首次對可降解塑料餐具提出了指標要求。同時期，成立于1993年的金發(fā)科技，設立了完全生物降解材料多功能聚酯研發(fā)與生產基地。

但此后十年，行業(yè)一直不溫不火，直到2017年這個重要節(jié)點。

這一年，在國外，中國的“洋垃圾”禁令倒逼垃圾出口國推出減塑措施，塑料替代品的國際市場開始繁榮。在國內，外賣垃圾被冠以“毀滅下一代”的壞名聲，外賣和快遞業(yè)遭遇了公關危機，紛紛研發(fā)綠色包材、上線“零餐具”功能。

以可降解餐盒、餐筷、包裝袋制品為主營產品的企業(yè)，如雨后春筍般涌現。

“那是一段瘋狂漲價、托關系搶料的階段，本來沒有關注行業(yè)也沒有需求的人都來囤積居奇。”一位業(yè)內人士回憶，伴隨著原料價格暴漲，資本方咨詢的數量也陡然增加，“有人直接表示想投資一家公司，股票增長十倍后退出。”

鮮為人知的是，讓行業(yè)產能吃緊的，還與另一個行業(yè)的興起有關。

在可降解塑料產品的全球產業(yè)鏈中，中國承擔的是生產一環(huán)。歐美等生產的原材料如乳酸等出口給中國，制成可降解產品后，再出口回歐美。

由于PLA（聚乳酸）材料對精油類物質的阻礙性和吸油性，2018年，美國一家大型乳酸原料供應商開發(fā)了電子煙過濾嘴產品，原本供應亞洲的5萬噸乳酸產能逐漸收縮。突如其來的“斷供”讓PLA的原料價格暴漲60%。

“有金子可挖。”一位考察了數十家行業(yè)內企業(yè)的投資人對南方周末記者分析，資本關注上游原材料是必然現象，如果產業(yè)成熟，下游制品會更受關注，但目前上游明顯供不應求，顯然更有話語權和號召力。

與此同時，頒布了十年的“限塑令”正在醞釀一場變革。2020年1月，新版“限塑令”出臺，4月，新固廢法修訂通過，都明確提到了可降解塑料。新版“限塑令”更是提出了四個推廣場景：商場、超市、藥店、書店等場所的可降解購物袋、生鮮產品可降解包裝膜（袋）、餐飲外賣領域的可降解塑料袋以及可降解地膜。

地方政府也打響了禁塑發(fā)令槍。2020年12月，海南省將對一次性不可降解塑料袋、塑料餐具等塑料制品說“不”。其他省份如山東、河南等，也都提出了階段目標。

全球已進入“禁塑時代”。中投產業(yè)研究院發(fā)布的《2020-2024年中國生物降解塑料行業(yè)深度調研及投資前景預測報告》顯示，預計2023年，全球生物降解塑料需求量將增長至55萬噸，比2018年漲了1/3。

“一個產業(yè)發(fā)展，有政策和市場等不同驅動因素。從政策驅動的角度，現在應該是到達一個臨界點了，是投資非常好的時間點。”鄧志紅判斷。

成本高企，標準難推

拋開政策利好和上游原材料市場的爭奪，對下游的可降解塑料企業(yè)來說，故事的開局并沒有那么美好。

上海谷的家公司成立于2009年，是最早一批做生物可降解日用品的公司之一。“當時看中的是可降解會變成趨勢。”谷的家電商總監(jiān)韓亞回憶。不過，在公司成立后的七八年中，研發(fā)團隊試過餐具、水杯、服裝，都囿于材料本身的局限沒能面市。

PLA材質的缺陷是冷脆、不耐高溫，早期的PBAT材料生物可降解塑料袋也并不結實。因此需求主要在國外，用于盛放冷食沙拉等。

業(yè)內試圖通過研發(fā)，突破性能短板。2017年，上游企業(yè)海正生物突破了技術難點，生物可降解水杯的耐熱性能從70℃提高到120℃。蟄伏8年，谷的家終于將全國線下門店開到6家，給自己設定了700萬元的年銷售額。

但克服了性能難題之后，高昂的成本和監(jiān)管標準的不足依然使得可降解塑料在市場中不占優(yōu)勢。韓亞發(fā)現，客戶都是年輕的女性客戶，追求環(huán)保和時尚居多，而其他消費者鮮有買賬。

不僅是C端消費者，B端用戶的接受程度也不及預期。2017年，“外賣毀滅下一代”的壓力下，在餓了么舉辦的研討會上，有不少餐飲企業(yè)對生物可降解餐盒表現出興趣。時任浙江海正銷售總監(jiān)的吳慶偉會后卻發(fā)現，餐飲企業(yè)最關心的還是成本這個KPI——一個生物可降解餐盒1.5元，是普通餐盒的三倍。

更要命的是，業(yè)內還有“偽降解”材料，敗壞了聲譽。

對于自家日用品的質量，韓亞非常自信，他拿自家PLA材質的筷子和市場上的秸稈類產品對比：“一起放在水里泡24小時后，秸稈筷子拿在手上會有黏黏的感覺，但是我們的產品一點都沒有。”

淀粉基和秸稈等原料，都曾經打著“可降解”“綠色環(huán)保”的標簽一度風靡日用品市場。一位業(yè)內人士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為了提高硬度和耐熱度，這些材料壓制的過程中有時會添加其他物質，并不能生物可降解：“有的添加了聚乙烯（最常見的塑料之一），有的還會添加大理石粉。”

韓亞觀察到，消費者在選購時，很難靠肉眼分辨真?zhèn)慰山到狻！吧锟山到獠涂甑亩▋r在59元5雙，而同樣外觀的摻有塑料材質的筷子，9.9元能買10雙、20雙。”

事實上，過去十幾年中，關于可降解塑料已有一系列國標，不僅覆蓋定義、性能測定、生物分解能力等多個維度，還有針對特定產品比如農膜、餐飲具制品的規(guī)范，2020年5月1日起，生物降解塑料購物袋的國標也開始實施。

雖有標準，卻面臨著缺乏執(zhí)行和監(jiān)管的難題。參與限塑政策制定的李小峰（化名）記得，有一次去調研，發(fā)現企業(yè)拿來的采購合同上，和國外采購商約定的都是歐洲標準。南方周末記者采訪的多位業(yè)內人士中，也有人不知道已有了系列國家標準。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目前市場上的偽造標注多，損害了國家標準的公信力。另一方面，標準缺乏強制力，市場監(jiān)管部門并沒有足夠的動力和精力去監(jiān)管。李小峰認為，市場監(jiān)管的標準要盡快出臺，并且“真要用，真要查，真要罰”。

找到真正的“用武之地”

一些環(huán)保人士擔心，生物可降解并不是真的環(huán)保。

原因之一是如果后端垃圾處置系統(tǒng)不匹配，最終的歸宿不是降解的堆肥場，而是與其他塑料垃圾一起到焚燒廠混燒，就沒有了可降解的意義。

當韓亞的同事們將可降解塑料袋扔到濕（廚余）垃圾桶時，會被上海大媽以塑料袋不能進濕垃圾桶為理由“無情阻攔”。在中轉站分揀時，生物可降解的塑料袋也可能被挑出來。

另一個原因是，雖然都叫可降解，但不同的生物可降解材料的降解條件不同。比如,PBAT在海水中55天即可實現自然降解，PLA則需要堆肥條件才能降解。

不過，業(yè)內強調的是，可降解塑料并不是萬能的。新版“限塑令”中，生物可降解塑料也不是塑料制品的唯一替代方案。中國科學院理化技術研究所工程塑料國家研究中心主任季君暉分析，塑料的替代品不僅限于生物可降解制品，紙漿、可回收材質都可以納入考慮。

“關鍵要找到真正的用武之地。”吳慶偉認為，如果生物可降解塑料能創(chuàng)造出真正的價值，不需要政府引導，消費者自己也會用。

2019年，吳慶偉成立了浙江播下環(huán)保科技公司，下決心開發(fā)出更好用的產品。讓一次性餐具不再漏湯，把一次性紙杯內壁的塑料膜、塑料蓋替換成PLA材料，“好用，又是真的環(huán)保”。比如，傳統(tǒng)的廣告招牌是用塑料材質雕刻而成，吳慶偉介紹，如果采用PLA結合3D打印技術，可發(fā)揮PLA尺寸穩(wěn)定性好（外力下不變形）的優(yōu)勢，還能省去噴漆等環(huán)節(jié)，減少刻字造成的損耗，降低成本。

農村種植所用的地膜是生物可降解廣為接受的用武之地。和分散的各種塑料制品相比，農膜體量大、成分簡單，不需要回收運輸，在田間就可以降解。

1980年代起，保溫又保濕的塑料地膜興起，早期的地膜塑料布較厚，便于回收。生產工藝讓地膜越來越薄，雖然對農民來說更加經濟劃算，但更容易殘留在土壤中。

農用地膜的塑料污染離公眾看似遙遠，數量卻不可小覷。我國每年農用地膜消耗量在120萬噸以上，遠超全年塑料袋的70萬-80萬噸消耗量。近幾年，農業(yè)農村部陸續(xù)在各地示范推廣PBAT材質的生物可降解農用地膜。

季君暉總結了幾類適合被生物可降解材質替代的產品：回收不干凈、殘留物影響比較大的；使用過程中被污染，沒有回收價值的；特別分散、重量較輕的，回收價值不高的；塑料與其他材質混合在一起，無法按某種單一材質回收的，比如紙塑、鋁塑等用品。

生物可降解塑料的用武之地，不完全在于減塑。

李小峰認為，和末端難以處理相比，塑料問題現階段更棘手的是泄漏造成的環(huán)境污染。在垃圾清運管理不能做到100%閉合，或是被運送到簡易填埋場的情況下，塑料垃圾會泄漏到海洋、土壤等環(huán)境中，按每年8000萬噸塑料表觀消費量計算，“即便是千分之幾的泄漏概率，也會讓生態(tài)環(huán)境承受不能承受之重”。

增加上游產能

找到用武之地后，行業(yè)依然要面對成本的難題。

行業(yè)龍頭企業(yè)、廣東金發(fā)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銷售經理楊彪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可降解農膜銷量增長的趨勢已經很明顯，兩年前金發(fā)每年只能賣出100噸-200噸，2019年有1000噸。但金發(fā)科技一年的生物可降解制品銷量在4萬-5萬噸，農膜銷量只有1000噸，占2%。“市場還在推廣階段，現階段生物可降解農膜主要還是靠政府補貼，單靠市場行為很難走下去。”

國內市場正在補足由于斷供和政策驅動帶來的原料缺口。上市公司、央企等上游大型原材料供應企業(yè)的十萬噸、百萬噸級產能不斷上馬，讓業(yè)內普遍相信，供應會逐漸回歸理性。

上游物以稀為貴的追捧，或許只能帶來短暫效益。“不能否認，一些資本想在PLA的原材料中賺一筆快錢，但短期影響最多持續(xù)一兩年。”季君暉分析。

新“限塑令”中的多處可降解塑料替代傳統(tǒng)塑料指令，也是試圖從產品端倒逼產能及時到位。

“在建產能很多，但2020年底前能不能都投入運行？　所以在部分地區(qū)、部分領域禁止、限制部分塑料制品的生產、銷售和使用，也是為了給市場一個過渡，分步驟逐漸替代。”李小峰介紹，檢查餐飲、商超等連鎖企業(yè)采購訂單、供貨商信息，也可以倒逼企業(yè)塑料替代和生物可降解供應鏈的產能。

找到用武之地、產能也相匹配之后，季君暉建議地方政府應該因地制宜，根據末端的配套設施選擇側重發(fā)展的生物可降解塑料。比如在海南的生物可降解目錄中，涉及需要堆肥降解的PLA（聚乳酸）的產品相對較少，“政策應該明確，鼓勵哪一類，抑制哪一類，不能放任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