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A不B”構式研究

高 健

我們從北京大學語料庫現代漢語語料庫中共搜集到“半A不B”語料1 715條，分析和整理的過程中我們發現很多“形似而神不似”的形式，如“半日不語、半天不回、半點不知、半面不忘”等。因此，我們將研究對象“半A不B”作如下界定和說明:第一，“半A不B”中的“半”在意義上并非“二分之一或一半”。第二，同時進入構式中的A、B要具有同質性，即A、B性質相同，且同時進入“半A不B”構式進而形成語義自足的表達式。如“半死不活”中“死”“活”同為動詞性成分，且“半死不活”是一個意義自足的表達式，語言使用中等同于詞的功能。第三，“半A”部分和“半B”部分為并列關系。基于這樣的界定，除去無效語料及重復語料，我們最終獲得有效語料549例，其中北京大學語料庫(CCL)480例、北京語言大學語料庫(BCC)25例、百度語料44例。

一、“半A不B”構式識解

我們主要從“半A不B”構式中“A、B”的性質、語義關系、語義特征等方面來認識該構式的構成成分A、B。

(一)“半A不B”構式中A、B的性質

我們對搜集到的549例“半A不B”構式用例進行分析和整理，共得到“半A不B”構式詞條79條。構式中A、B的性質及詞條數目如表1所示：

表1 A、B不同性質的“半A不B”構式詞條數目統計表

如表1所示，79條“半A不B”構式詞條中，A、B為形容詞性的詞條51條，占總量的64.56%；A、B為動詞性的詞條20條，占總量的25.31%；A、B為名詞性的詞條6條，占總量的7.6%；A、B為區別詞性的詞條2條，占總量的2.53%。由此可見，“半A不B”構式中形容詞性A、B的準入性最強，占絕對優勢；動詞性其次，但數量卻驟減；名詞性和區別詞性準入性較弱。 這與構式中的“不”有直接關系，“不”通常用來否定動詞、形容詞，較少否定名詞，幾乎不能用于區別詞前作否定。

(二)“半A不B”構式中A、B的語義關系及語義特征

從A、B的語義關系來看，主要有相反和相近兩種，并且相反關系的情形占絕對優勢。表1中的79條“半A不B”構式詞條，A、B為相近關系的詞條有15條，占總量的18.99%；A、B為相反關系的詞條有64條，占總量的81.01%。如果按照“半A不B”構式詞條的使用情況來考察，A、B為相反關系的詞條更具優勢性。我們對搜集到的549例“半A不B”構式語料進行考察，其中A、B為相近關系的“半A不B”構式詞條用例僅為21例，占總量的3.83%；而A、B為相反關系的“半A不B”構式詞條用例為528例，占總量的96.17%。也就是說，在語言使用中，A、B為相反關系的“半A不B”構式更為活躍，而且使用頻率遠遠高于A、B為相近關系的“半A不B”構式。

“半A不B”構式中的A、B為反義關系時，A或B有一項是不符合人的主觀意識或心理期待的，其語義特征為[-合適][-心理期待]，這樣的語義特征分為顯性和隱性兩種情況。

顯性情況是指對A、B的分析可以直接獲得[-合適][-心理期待]的語義特征，如“半死不活、半土不洋”等，顯然“活”“洋”是符合人們心理期待的，“死”“土”是不符合人們心理期待的。

隱性情況是指單從對A、B的分析，并不能直接獲得[-合適][-心理期待]的語義特征，如“半涼不熱、半長不短”中“涼”“熱”“長”“短”等，并不能直接反映出合適與否或者與心理期待的關系，而要將其置于語境之下才能分析出來。例如：

(1)熱茶一定要熱上，而不是半涼不熱的。

(2)虎子齜牙咧嘴地推著車子，黃褐色的頭發濕淋淋地貼在尖尖的頭顱上，打著赤膊，夕陽下的皮膚紅得發亮，半長不短的褲子松垮垮地吊在屁股上。每次推車上橋時，男人的褲子就掉下來，露出半個屁股，看的人都累死了。

上述例(1)、例(2)中的“半A不B”構式，“涼”“短”分別是構式中不合適、不符合人的心理期待的一項，這種不合適和不符合人們心理期待并不是A、B本身體現出來的，而是語境賦予它們的。

顯性情況有時具有一定的不穩定性，體現為在具體的語境中，通過分析A、B直接獲得[-合適][-心理期待]的語義特征承擔項發生逆轉，如“半土不洋”中“土”為我們直接分析A、B得到的[-合適][-心理期待]的語義承擔項，但在一些語境中會轉化為“洋”。例如：

(3)又要起程了……真的真的很舍不得走。在外面行走總歸是累的。還是家里好啊！聽著身邊的人，半土不洋的普通話甚是有味道。

顯然，例(3)中“半土不洋”的“土”不再具有[-合適][-心理期待]的語義特征，語境使得言者的心理期待承擔者轉向“洋”。不過，這樣的情況還是較少的。我們以搜集到的178例“半死不活”用例為考察對象，因受到語境的影響，原本顯性情況判斷得出的[-合適][-心理期待]的語義特征承擔項發生逆轉的用例僅為1例。

(4)前幾天，光俺這一壟棉花就逮了300多條蟲子，打了您這種藥后，蟲子沒有了，這不，一下午才逮到7條，還是半死不活的，您的藥可真神啊！

例(4)中“半死不活”的“活”成為[-合適][-心理期待]的語義特征承擔項，這種情況是語境賦予的改變，語境中言者希望通過打藥殺死蟲子。

A、B為近義關系的情形比例很小，語料研究表明，A、B為近義關系時，意義基本相等。(1)《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中對“半A不B”構式中A、B的解釋基本一致，甚至有互譯的情況。因此，[+等義]為A、B的語義特征之一。此外，[+程度(量)]是A、B的另一個語義特征。如“半情不愿”中“情”“愿”可以表現出“不情/愿—不太情/愿—很情/愿”，表示由低(少)到高(多)的程度量序列。

因此，“半A不B”構式中的A、B為反義關系時，A、B的語義特征為[-合適][-心理期待]；A、B為近義關系時，A、B的語義特征為[+等義][+程度(量)]。

(三)“半A不B”構式中“半”“不”的性質及意義

學界與“半”相關的研究成果已有很多，對“半”的性質主要有數詞、量詞、副詞三種界定。《說文·半部》釋義：“半，物中分也。從八從牛，牛為物大，可以分也”。(2)許慎：《說文解字》，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22頁。這樣看來，如果強調“物中分”的動作或者過程，那么“半”應該是動詞性的；如果強調“物中分”的結果，那么“半”應該是名詞性的，這樣的推斷也大致符合古代漢語名動相因的情形。《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將“半”本義釋為“二分之一”，這也是現在學界普遍認同的觀點。(3)呂叔湘、丁樹聲等：《現代漢語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36頁。事實上，“半”的其他性質、意義和用法都是由基本義“二分之一”引申出來的，其副詞表程度的用法古代漢語中已經存在：唐代詩人李賀《沙路曲》中的“柳臉半眠丞相樹”，將“半”置于動詞“眠”之前，表示“眠”的程度為“不完全”，介于“滿/全—無/零”之間，處在一定的可以上下游動的區域，用來表示程度而非數量。這樣一來，“半”字不僅有“計量”功能，也有描狀功能。

高健(2010)認為，“半A不B”格式中的“半”為副詞，有部分肯定的作用，對后面的A進行修飾、限定，部分肯定A的性質、狀態，表達出A的部分量性特點。(4)高健：《與“半”相關格式的量范疇研究》，碩士學位論文，哈爾濱師范大學，2010年，第24頁。觀點基本一致的還有：王翠娥(2013)(5)王翠娥：《“半X不Y”格式研究》，碩士學位論文，上海師范大學，2013年，第8頁。和王平平(2015)(6)王平平：《現代漢語“半X不Y”格式研究》，碩士學位論文，吉林大學，2015年，第2頁。。事實上，“半A不B”構式中的“半”不表示數量范疇，而表示程度范疇，是對構式中A的“量化”限制，表示A未達到“全量”狀態。陳勇(2011)認為，“半”經歷了語義重新分析機制：精確數量(語義上所依附的名詞具有具體數量)>漂白模糊量(語義上所依附的名詞無具體數量)>再漂白程度(修飾其后的動詞或形容詞)，(7)陳勇：《從程度副詞“半”的產生看重新分析這一機制》，《語言與翻譯》2011年第1期，第23頁。過程中“半”的意義逐漸虛化。“半A不B”構式中的“半”修飾、限定后面的成分A，其意義較虛，功能表現為對A進行“量化”限制，如“半涼不熱”中“半”限定“涼”，表示“涼”的程度量不足。因此，我們認為“半A不B”構式中的“半”是非全量標記。

高健(2010)認為，“半A不B”構式中的“不”為副詞，表示差等否定，即否定的程度少于“全量”，(8)高健：《與“半”相關格式的量范疇研究》，碩士學位論文，哈爾濱師范大學，2010年，第26頁。持同樣觀點的還有王翠娥(2013)(9)王翠娥：《“半X不Y”格式研究》，碩士學位論文，上海師范大學，2013年，第9頁。。對于“不”的差等否定作用，我們完全贊同，但其性質為副詞值得商榷。“半A不B”構式中，“不”在B前面，用來修飾和限制B，B的性質表現為形容詞性、動詞性、名詞性和區別詞性。從語法層面看，構式中的“不”所修飾的成分已經不拘泥于傳統語法界定的傳統的形容詞性、動詞性成分。從意義層面看，“不”也表現出不同于否定意義的特征。例如：

(5)他把頭發梳光，換上一雙新鞋，選擇了一件半新不舊的綢夾袍，很用心地把袖口卷起，好露出里面的雪白的襯衣來。他沒肯穿十成新的長袍，一來是多少有點不適宜去勸架，二來是穿新衣總有些不自然——他是到冠家去，人家冠先生的文雅風流就多半仗著一切都自自然然。

(6)張國榮愚人節離世，人們知曉后半信不疑。

上述例(5)中的“半新不舊”修飾“綢夾袍”，這件“綢夾袍”不是全新的，有點兒舊，后續成分直接說明這一點“他沒肯穿十成新的長袍……”。顯然，構式中的“不”不是單純否定“舊”。例(6)中的“半信不疑”表示的是人們對于“張國榮愚人節當天離世”這件事情的認知判斷：有信也有疑，構式中的“不”并非單純否定“疑”。否定詞“不”作為否定的標記詞，本來與客觀命題的真值有關，但是構式中的“不”并沒有表現出這一語用特征。構式中的“不”用來表示B的性質、狀態的“量”不足，往往是人的一種主觀認識。換言之，構式中的“不”已經完成了“由判斷客觀命題的真值與否的否定副詞→表差等否定的程度副詞→表主觀減量的標記”的虛化。因此，我們認為構式中的“不”是主觀減量標記。

二、“半A不B”構式性質

學界對“半A不B”的構式性質的研究鮮有涉及，主要研究集中于對構式意義的深入分析，如李衛中(2006)(10)李衛中：《與“不”相關的格式的考察》，《平頂山學院學報》2006年第6期，第69頁。、高健(2010)(11)高健：《與“半”相關格式的量范疇研究》，碩士學位論文，哈爾濱師范大學，2010年，第25頁。、邵敬敏(2011)(12)邵敬敏：《關于框式結構研究的理論與方法》，《語文研究》2015年第2期，第5頁。等都認為該構式表達的語義介于A、B之間，但偏向A。還有學者根據構式中A、B的不同語義關系，概括出不同的構式意義，但這樣的概括存在一些問題。

首先，以往研究中的“半A不B”構式又缺少高度概括性。根據Goldberg(1995)的構式觀：C是一個構式當且僅當C是一個形式——意義的配對，且C的形式(Fi)或意義(Si)的某些方面不能從C的構式成分或其他先前已有的構式中得到完全預測。(13)侯國金：《對構式語法八大弱點的詬病》，《外語研究》2013年第3期，第2頁。我們傾向于將“半A不B”構式義作高度概括。通過分析我們認為“半A不B”構式中的“半”為非全量標記，是對A的性質、狀態的非全量表達，“不”為主觀減量標記，是對B的性質、狀態的減量表達，這種表達有主觀性，其主觀性源于人的主觀認識和主觀判斷。“非全量”和“減量”在量上有共同性，即與“全量、滿量”相對，是一種相對量級程度低的表達，構式整體受到“不”的主觀性的影響，表達的是一種不合適、與心理期待相悖的意義。因此，我們認為“半A不B”構式的整體意義為差量否定A或B以及A和B的積極意義承擔項，肯定消極意義的承擔項，意義表達為“不怎么/太‘積極義承擔項A/B/A+B’”“有些‘消極義承擔項A/B/A+B’”，其性質為低量級模糊態主觀欠妥表達式。例如：

(7)衣衫襤褸的俘虜們，走了一天，只有一碗半生不熟的蕎麥粥落肚，仍是饑腸轆轆，寒風刺骨，不知如何度過今晚。

(8)王超不滿足原有成就，但他清楚自己不可能成為李嘉誠、王永慶式的人物，甚至不能與劉永好、魯冠球比肩——半大不小的商人最難做：既不能居高俯瞰蕓蕓眾生，又不能像小商販那樣船小好掉頭。

上述例(7)中“半生不熟”的意思是“有些生”“不太熟”，言者認為“半生不熟的蕎麥粥”不合適，欠妥，具有主觀性。例(8)中“半大不小”的“大”和“小”均為積極意義項，言者認為“大商人”和“小商人”均有各自的優勢，構式整體表示的是“不太大也不太小”的尷尬處境，是對“商人”所處狀態的一種低量級不合適的表達，具有主觀性。

其次，通過上述分析我們知道A、B的語義關系并不是“半A不B”構式義概括的重要參數。而且以往研究中，學者認為“半A不B”構式的語義重心為“A”或“半A”，(14)高健：《與“半”相關格式的量范疇研究》，碩士學位論文，哈爾濱師范大學，2010年，第25頁；邵敬敏：《漢語框式結構說略》，《中國語文》2011年第3期，第223頁。或者可以表現為“前傾、居中和后傾”三種情形都是有待商榷的。(15)王翠娥：《“半X不Y”格式研究》，碩士學位論文，上海師范大學，2013年，第36-39頁；王平平：《現代漢語“半X不Y”格式研究》，碩士學位論文，吉林大學，2015年，第17-19頁。我們認為，“半A不B”構式的語義重心為構式所表達的消極意義承擔項，可以是“A/B/A+B/A、B的共同反義意義項”，與構式中A、B的順序沒有關系。例如：

(9)他們喚了一輛汽車，駛到俱樂部去；俱樂部燈光黯淡，點著中國燈籠；一個樂隊正在半暗不明里奏著一支柔和的樂曲。

(10)梁波走到屋外的廣場上去，望著天空。天空，流動著灰暗的浮云，有幾顆半明不暗的星星，在云的背后，在云縫里的藍色板上，顯著微弱的光。

(11)主持人半死不活，如同機器，報道事件不瘟不火，如隔靴搔癢；節目你抄我我抄你，毫無創新。

(12)茍延殘喘的科研事業，可以說，半死不活，也可以說是，半活不死。陀思妥耶夫斯基講“時間與耐心是最強的力量”。如果持續的努力，這茍延殘喘的科研有一天也應該能徹底活過來吧。

上述例(9)、例(10)中的“半暗不明”“半明不暗”表達的都是“有些暗”的意義，構式表達的語義重心為“暗”。例(11)、例(12)中的“半死不活”“半活不死”表達的都是“有些死”的意義，構式表達的語義重心為“死”。結果表明：“半A不B”構式的語義重心與“A或B”所在的位置無關，語義重心與“消極意義承擔項”有關，進而實現構式的“欠妥”表達。上述各例中，消極意義項為顯性情況，因A、B語義對立，消極意義項表現為或A、或B，構式還有A、B語義相近的情況；若A、B均為消極意義項，構式的語義重心則是“A+B”。例如：

(13)自從霞姨的孩子丟了，她就整日半瘋不癲地見人就問：“看見我兒子了嗎？他去上學了，咋還沒回來呢？”

若A、B均為積極意義項，構式的語義重心則為隱性情況，是A、B的反義意義項。例如：

(14)天黑了，大遠一盞街燈，半明不亮，昏暗地照著。樹下兩個人正在等待時機，今天準備劫個有錢人，然后就跑路了……

例(14)中的“半明不亮”是指街道“昏暗”，“暗”是構式的隱性消極意義項，是構式的語義重心。

三、“半A不B”構式語用功能

人們對客觀世界的認識是以客觀世界為基礎的，但是認識加工的過程卻因人而異，將認識結果用語言的形式表現出來，也會因表達者的不同而不同。這與言談環境、交際雙方以及言者意圖等都有關系。客觀世界物質的存在和運動，本質上是客觀的，語言表達反映這種客觀存在和運動，就表現為“客觀性”，但人是有思想、有感情的，當言者用語言表達自己對客觀世界事物的看法時，就有兩種基本途徑：一是盡可能客觀如實地反映；二是添加自己某些主觀看法。這樣，表達就可能呈現出兩種屬性：客觀性和主觀性。二者關系不僅并存，而且互動。也就是說，任何表達其實都是客觀性和主觀性相結合的產物，只是有時客觀性比較清晰，主觀性比較隱蔽；有時主觀性比較顯豁，客觀性似乎隱藏了起來；有時客觀性比較強，主觀性比較弱；有時主觀性比較強，客觀性卻比較弱。(16)邵敬敏：《主觀性的類型與主觀化的途徑》，《漢語學報》2017年第4期，第2頁。

處于客觀世界的事物或狀態往往不具有單質性，會存在多種性質、狀態雜糅在一起的情況，人們想要用語言表達出這種情況，首先要盡量認清情況，這一認識過程需要判斷，然而判斷本身就具有主觀性。“半A不B”構式由固定成分非全量標記“半”、主觀減量標記“不”和可變成分A、B構成，其中A、B的語義是直接推導構式整體表達意義的語義基礎，也是反映人們對客觀世界認識的依據，構式中的“不”與人們的判斷有關，具有主觀性。因此，“半A不B”構式往往用于表達對客觀世界事物兩種性質狀態的判斷，也具有主觀性，多表消極態度。我們將構式性質概括為低量級模糊態主觀欠妥表達式，事實上，人們用該構式表達“欠妥”的認識和態度也存在差異，這受到主、客觀共同作用的影響，可以呈現出三種情況。

(一)“半A不B”構式的否定評價功能

“半A不B”構式較多地出現在消極語境中，表達言者對于客觀世界事物存在的性質、狀態等判斷，含有不合適的意義，具有主觀性。這種不合適，隨著主觀性的凸顯，會產生不滿意、厭惡的意義，是一種否定態度的表達，具有否定評價功能。例如：

(15)他暗想，他還從來沒見過這么不討人喜歡的女孩。瘦得活脫脫像只皮包骨頭的兔子。看起來也缺心眼兒，半呆不傻的。

(16)“我可不喜歡半陰不陽、毫無生氣的街道，住在那種地方，整天價看不到一個人影兒”，米爾德麗德說，“讓我嗅上一點兒生活的氣息吧”。

例(15)中“半呆不傻”出現在消極語境中，表明言者對女孩的判斷，主觀性顯赫，具有否定評價功能。與前序成分“從來沒見過這么不討人喜歡的女孩”“瘦得活脫脫像只皮包骨頭的兔子”“看起來也缺心眼兒”相互作用，凸顯其否定評價性。例(16)中“半陰不陽”修飾街道，出現在消極語境中，言者對這樣的情況持否定、厭惡的態度，主觀性強，具有否定評價功能。

(二)“半A不B”構式的一般評價功能

“半A不B”構式的“一般評價功能”是與“否定評價功能”相比較而言的，此時，“半A不B”構式仍出現在消極語境中，用來表達與常規認識或者言者預期不符合的情形，但是主觀性相對減弱。構式表達僅有言者認為客觀世界或狀況確實不合適的態度，但沒有不滿意或厭惡等情緒，是一種相對客觀的表達，我們將這種情況看作是“半A不B”構式的一般評價功能。例如：

(17)這時，李家面臨著財產的分配。李欒氏一個人拖著半大不小的李云鶴，勢單力薄，無論如何不是大房的對手，分家的時候，只有兒子才有繼承權。

(18)病人們正午掛上號后就在此等候。他們手里拿著藥瓶或藥罐，排著長隊，有的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有的穿著還頗為體面。男女老少各色人等，坐在這半明不暗的候診室里，給人以一種怪異、可怕的印象。

例(17)中“半大不小”用來修飾李云鶴，表明他的年齡，雖然也出現在消極語境中，但僅是言者就客觀情況作出的判斷，認為“李欒氏一個人拖著半大不小的李云鶴，勢單力薄，無論如何不是大房的對手”，這種情況對李欒氏不利，僅為一般性評價。例(18)中“半明不暗”修飾候診室，表明候診室的客觀狀況，出現在消極語境中，言者認為這樣的情形不妥，“給人以一種怪異、可怕的印象”，具有一般評價功能。

(三)“半A不B”構式的客觀判斷功能

“半A不B”構式的客觀判斷功能是針對“以上兩種評價功能”而言的，“半A不B”構式也會出現在既不是積極語境也不是消極語境中，用來表達人們對客觀世界事物性質、狀態的一種判斷。但是，這種情況非常少，我們隨機抽取含有“半A不B”構式表達的用例100例，其中出現在常規語境、具有客觀判斷功能的用例僅為12例。例如：

(19)各地當然不要照搬汝州的經驗，而應根據自己的情況，深化改革，讓那些半死不活、瀕于倒閉的企業獲得新生。

(20)女孩這時候才顧得上就著影影綽綽、半明不亮的燈光仔細觀察葉陶，她驚喜地發現，先前光注意到這助人為樂的身段不錯，沒料想居然臉盤子也令人垂涎欲滴！

例(19)中“半死不活”修飾企業，是對企業所處境況的一種判斷，言者的主觀性表現不明顯，僅為客觀判斷。例(20)中“半明不亮”修飾燈光，是言者對客觀環境的一種判斷。

總體來看，上述前兩種情況，出現在消極語境中，主觀性相對顯赫，客觀性比較隱蔽；第三種情況客觀性比較顯赫，主觀性比較隱蔽。當構式具有否定評價功能時，其主觀性最強，多表厭惡、不滿之意；當構式具有一般性評價功能時，主觀性較強，多表不妥、不合適之意；當構式具有客觀判斷功能時，主觀性最弱，客觀性顯現，多表對客觀情況的一種判斷。

四、結語

“半A不B”構式中的“半”“不”分別是“非全量標記”和“主觀減量標記”。進入該構式的A、B從性質上看，形容詞、動詞居多，這與構式框架“半……不……”中的“不”有直接的關系。從關系上看，反義關系的A、B居多。語言表達的時候，人們可以借助語言的模糊性來增加語義表達的準確性，傳遞更為有效的信息。本文對“半A不B”構式的語用功能進行了深入的挖掘，認為“半A不B”構式語用功能表現為將處于A、B低量級模糊狀態以及人們對這種狀態的主觀評價準確地表達出來。構式往往用于表達對客觀世界事物兩種性質狀態的判斷，也具有主觀性，多表消極態度。我們將構式性質概括為低量級模糊態主觀欠妥表達式，事實上，人們用該構式表達“欠妥”的認識和態度也存在差異，這受到主、客觀共同作用的影響，可以呈現出三種不同的情況。

現階段，該構式尚處于構式化進程的過程當中，表現為構式成員數目相對較少，構式的能產性一般，但隨著構式中“半”“不”的進一步虛化，構式化進程會逐漸完成。像“半躺不臥、半聾不啞、半青不紫”等，我們在語料搜集和整理的過程中，并未搜集到這些詞條的語料用例，但事實上，它們已經或正在進入人們的語言生活中，來滿足人們的表達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