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學樸

書法家張肇思先生
張肇思,字成九,齋號“師皕壽齋”。1937 年生,河南省修武縣人。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新疆書協一、二屆常務理事;伊犁州書協一、二屆主席、名譽主席。退休前為尼勒克縣政協副主席。
張老自幼受家庭薰染,喜金石書畫及文史,長而彌篤,至老不輟。幼年入學,得嚴師指導,學書由顏真卿入趙孟頫,涉獵諸家,融會貫通,逐漸形成個人的風格。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廣交名家師友,獲益良多。得沙孟海、費新我、吳玉如、李志敏、門成烈、李進、陳國釗、湯文選諸多前輩教誨,更為有幸的是得與書壇兩位百歲開外的老壽星“南仙”(蘇局仙)、“北佛”(孫墨佛)結為忘年交,師事之,“南仙”生前贈詩多首,其一云:
倏忽時光又一年,進行檢點比從前。
幾多事業已親歷,剩有工夫待著鞭。
壯志不渝惟愛國,雄心隨在學先賢。
企求天下有為士,聯袂同來共濟川。
已故沙孟海、費新我親為其題寫“師皕壽齋”匾額以勉之。沈鵬亦為其題“墨緣”二大字相贈。友人甚多,得益最多者,如“三李一康一張(李進、李瑜、李西昂、康育義、張執中)等等。篆刻得丁吉甫先生親炙,自治印甚多。
張老是書法家。他的書法淳厚樸實,清新圓潤,外柔內剛,不務雕飾,得自然天成之趣,文化底蘊深厚,極富書卷氣息,為書界同道所稱許。伊犁詩壇耆宿孫傳松(已過世)老人曾贈其詩日:
羨君筆底走蛇龍,三尺寒非一日功。
前代帖碑深涉獵,自家面目獨稱雄。
涵今茹古學人筆,鑄墨馳毫哲匠風。
得意近年變新法,云蒸霞蔚夕陽紅。
其作品流傳甚廣,在國內(包括港、澳、臺地區)的多次書展中展出并獲獎。在日本、韓國、新加坡、法國、澳大利亞等國亦有展出、獲獎。如澳大利亞、悉尼以及法國巴黎頒發的“國際文化藝術交流獎”等。巴黎市政府部門還收藏了他的作品,韓國碑林曾將其作品刻石。中國美術館、中國書法博物館,以及其它一些紀念館、博物館也收藏有他的作品。北京大學百年校慶,應邀書寫對聯兩幅,展后均被印入《北大百年百聯》一書中。《當代中國書法藝術大成》《中國當代書法作品集》等書收有他的作品。《中國美術年鑒》《中國書法年鑒》及一些書法辭典亦多有入載。
張老長期在伊犁尼勒克縣工作。工作兢兢業業,藝術上孜孜以求,在書法普及與傳授方面更是不遺余力。曾為“伊犁地區科技拔尖人才”,榮獲自治區人民政府科技成果二等獎,兩次榮獲“新疆書法藝術貢獻獎”。1993年任“八卦杯國際書畫大賽”組委會副主任,評委會副主任,為八卦城進入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做了先期開拓工作。2016年,伊犁州黨委、政府授予他“第二屆伊犁文藝貢獻獎”。
張老不僅工書,而且能詩,詩文并舉,歷年作詩數百首,在報刊上發表《師皕壽齋隨筆》百余篇。其《述懷》一詩云:
師從北佛與南仙,小住烏孫五十年。
秉性貪磨青璧石,結緣愛植墨池蓮。
神游翰海心潮闊,走訪鴻儒物外遷。
留給人間一株草,勝景香火到云邊。

張肇思書法作品
張老幾十年如一日,博覽群書,不懈探索,每天臨池不輟,求新求變。他的書法作品字形結構、章法布局已經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在書畫理論方面,熟諳前賢諸家的論述,他的很多書法作品都有表述,可以說是滿腹經綸。如果讀他的書法原作,大字之間的小字,有的是名家詩詞,有的是他自作的詩文,從內容到形式,都會使你大長見識,耳目一新,真正體會書法藝術的博大精深。讀他的《隨筆》,可以感受到他深厚的文、史、哲功底,他的感悟,他的說理,他的文風,都會使人有種欣然一笑的愉悅感。他常給年輕朋友提示:要多讀書!八十歲的人了,尚能堅持讀書,寫字,實為書畫愛好者的良師益友。隨手錄摘張老隨筆三則,文字可見其情其性:
山水
遠古的先民們,以漁獵為生,狩獵于山,捕魚于水。
常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實質之外,已有著文化的氣息。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孔夫子的話。
山水詩,獨樹一幟。

張肇思書法作品
山水畫,中國繪畫十三科是“排頭兵”。
“天下名山僧占多。”中國的名剎廟宇大多建在大山之中,與其他宗教的教堂,大寺建于人口聚集的地方不同,圖的是修行清靜。
唐代高僧青原惟信禪師,一日謂眾僧日:“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后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
禪師然后發問:“大眾,這三般見解,是同是別?”(《五燈會元》卷十七)
“三般見解”使我想到國學大師王國維先生的《人間詞話》中有人所共知的一則名言:“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干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三”、“山”諧音,第三件事與書法有關。唐代書法家孫過庭留傳下來有本《書譜》墨跡,學習書法的人大都臨讀過的,他寫道:“抑有三時,時然一變,極其分矣。至如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平正。初謂未及,中則過之,后乃通會,通會之際,人書俱老。”
與“三般見解”、“三種境界”是相通的。
至于水,長江后浪推前浪,“更看今人勝古賢”。
習書之中,有此四張,算是山水系列,不山不水,不三不四,不揣丑陋,敬請仁智。
題《竹禽圖》《高士圖》
觀畫、樂事。題畫、畏難。知學養不足,故視之畏途,避之唯恐不及。
友人得畫兩幅:花鳥、人物各一,持來求題。惶恐不已。卻之再三,“沒商量”!留下畫揚長而去,無可奈何?
兩畫的作者,均未為畫命名,為敘說方便,姑且稱之為《竹禽圖》和《高士圖》。
《竹禽圖》為橫批,高35 厘米、寬122 厘米。居中一根竹竿,由右上向左下橫斜而出,上棲一鳥,竿頭纏繞幾圈若斷若續的線。筆墨、構圖極為簡練,留出了大片的空白,顯得十分空靈寂靜。頗有倪云林、吳仲圭和陳白陽、徐青藤氣息。右邊題字四行:“作畫應入死規矩之中,又應超出規矩之外,應純任自然,不假修飾,更不為理法多拘也。庚寅年秋月,山農畫記。”
講的是畫理,由規矩入,由規矩出。字寫的恣縱而不失規矩,茂密蒼勁,分外醒目。“應從有法求無法”(林散之語),庶幾近之。
一根魚竿,竿頭落一蜻蜓,偶或有之,亦見畫家畫之,但竿上落了只甚肥之鳥,有悖于常理,其意何在?畫家的題字中寫了“不為常理所束縛”,透露出一點信息,關于藝術有個說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但總得有個說法吧。細觀之中,發現鳥的頭部左前方有小印一方,印文為“禪”。鳥注視的左下角。蓋了方佛造像的印,似乎悟到了一點契機。“禪”古來有著“畫法通禪”一說,畫家著意于“禪機”。
有說法嗎?有。唐人詩中以“鳥”與“僧”為對的句子很多:“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推敲”的典故之所出,人所共知。熊召政先生《僧與鳥》一文,其中列舉了唐詩“露寒僧出梵,林靜鳥巢枝”(姚合)。“沙鳥多翅足.巖僧半露肩”(牡荀鶴)。“煙空水涯多好鳥,竹滿床板但高僧”(陸龜蒙)。
宋代蘇東坡與高僧佛印是好友。有一次東坡與佛印開玩笑,說僧與鳥是互相為對的,想不到佛印不緊不慢地回敬了一句:“今日老僧卻與相公(東坡)相對。”一句話把能言善辯的蘇東坡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以子之矛,陷子之盾,反唇相譏,禪機。
畫面極空曠,然已神完氣足,落筆其上,不啻美女黥面,遂另取一紙.題了二十四字:
山禽嚶鳴,似對孤僧。
摩詰禮佛,浪仙詩宗。
欲知此意,問之山農。
廢話陳言,等于沒說,把球又踢回給畫家本人了。
另一幅為水墨人物畫,四尺對開斗方。一位戴著斗笠寬袍大袖的人,依石坐于山水之間,面部雙眉緊鎖,神情剛毅冷峻,傲岸憂思兼而有之,身邊一壺一杯。是件“無字碑”,畫家沒留名字,連印章也沒有。咋辦?觀此畫使我想到蔣兆和先生那幅著名的為杜甫的造像,又想到南京西善橋墓出土的南朝磚刻“竹林七賢”和唐人孫位的《高逸圖》。面部表情有似于蔣畫,衣著姿態近似于后者,這應是畫家師承之所在,但畫上畫的是杜甫?嵇康?抑或孫登?陸游?皆未可知。更無法去問畫家本人了。姑且名之《高士圖》。題上之后,又寫了兩句話:“一壺未能解愁腸,凝目憂傷欲何為。”
聊以塞責,交卷了。真難!
康育義號:山巖,南京大學教授,山水畫家;張肇思,書法家。陶平舟,畫家。
2000 年9 月,7 年未見面的三位老友相聚在烏魯木齊陶平舟家,“高朋滿座,作書作畫,敲詩論藝,”“贈余(陶平舟)雅號仰韶后人”,“酒后興發,放浪形骸”,張肇思先生將“平舟”二字用金文寫成了一個“舟”,康育義在“舟”上畫了一個仰韶文化的人形,有了這幅“蕩舟圖”。三人分別作了詩和題跋。
康育義詩文如下:
“平舟”構金文,舟上仰韶人。金文三千載,仰韶七千年。金文鐫銅鼎,仰韶彩陶盆。相距四千歲,中華文化源。今日作斯圖,意在不忘本。書法有流派,繪畫更紛繁。中華文明史,書畫皆同源。此圖雖不美,蘊含卻不凡。試問觀摩者,此說全不全?
公元二千年九月三日夜,張肇思、康山巖合作蕩舟圖,即興成詩一首,以釋山巖詩文,肇思題跋。
品字煮茶,寫詩作畫,張老可謂一灑脫人也,孰料2020 年1 月,忽聞張老架鶴西去,人間只留墨云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