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曾根康弘與中日邦交正常化

★王泰平

2019年11月29日，驚悉日本前首相中曾根康弘溘然長逝，不禁回憶起他與中日邦交正常化的一段往事。

1969年5月，我作為新華社和外交部聯合派遣的記者赴日本常駐。l971年秋，日本國內要求早日實現中日關系正常化的呼聲空前高漲。一天，執政的自民黨三巨頭之一——總務會長中曾根康弘的秘書依田實來見我。依田實一年前是日本廣播協會(NHK)政經部的記者，因同行關系，我們很熟。他見了我就說，中曾根康弘希望有機會同我晤面，當面闡述他關于實現日中關系正常化的主張，并透露稱，中曾根康弘可能參加下屆首相競選，希望中方重視他在政界的作用和影響。

中曾根康弘早在1970年初，就向中方伸出了橄欖枝。先是他的秘書通過與新華社有供稿關系的東方通訊社記者，要求以個人身份見中國駐日記者，接著又通過NHK記者依田實同中國駐日記者接觸一事進行試探。

在此前后，后來當了首相的田中角榮通過共同通信社前記者藤田一雄要求見中國駐日記者；佐藤榮作派國會議員久野忠治通過中日友好人士木村一三，要求會見中日備忘錄貿易辦事處駐東京聯絡處的代表趙自瑞或中國駐日記者。

1992年，筆者會見日本前首相中曾根康弘

鑒于日本自民黨國會議員要求見我們的人越來越多，我于1970年2月26日向外交部寫了請示報告，在說明上述情況后稱，“現在的情況是，除賀屋興宣、岸信介、佐藤榮作等少數極右派外，只要我們一點頭，誰都愿意登門來訪”。 “這種動向出現的背景是：自民黨內關于中日關系的議論越來越熱，佐藤首相等主流派要摸中國的底，并欲加緊控制對華關系渠道，與佐藤政府正在玩弄的同中國接觸的手法不無關系。上述人士要與我接觸，是為了向中國表明自己的想法，造成自己不同于佐藤的印象，以防有朝一日中日關系起了變化，中國不以自己為對手。”

外交部對我的請示報告進行了研究，并于4月10日做了回復：“目前，對佐藤內閣成員和自民黨主流派主要頭目及其親信，以托詞不接觸為宜。如有特殊情況有必要見的，請你們提出意見，報告請示國內再定。對田中角榮、中曾根康弘、久野忠治等人提出的要求，可不予置理。如對方催促，可婉拒，但也不要把話說得太絕。如他們通過第三者向我傳話，可聽取后報告國內。”

形勢發展很快。后來，外交部同意我們與中曾根康弘等政治家直接接觸。于是，在依田實秘書的安排下，我偕《文匯報》記者蔣道鼎秘密會見了中曾根康弘。那天，我們先是乘記者團的車從惠比壽駐地到東京都副都心新宿一條街上與依田實會合，然后換乘出租車到帝國飯店。因“保護”我的警察緊緊跟隨，幾次乘換電梯上上下下，才甩掉警察下到地下停車場，去乘依田實事先預備好的車前往會見場所。

其實，我早已習慣了警察的“保護”，對他們的跟隨并不介意。我想，依田實那天做這番苦心安排，大概是他在日本政局形勢微妙的情況下，不想給身處要津的中曾根康弘添麻煩吧！

會見之前，我從日本報刊、書籍中獲得的關于中曾根康弘的印象是“白制服的青年將校”“國家主義者”。l970年，中國和朝鮮發表“聯合聲明”，認為“日本軍國主義正在復活”，時任日本防衛廳長官的中曾根康弘自然成了“軍國主義分子”，不斷受到中國的嚴厲譴責。可能正是這個緣故，他見到我們時，不無辯解地自我介紹說，他是一直積極主張恢復中日邦交的松村謙三先生的忠實弟子，是最早訪華的日本國會議員之一。1954年9月，他作為日本超黨派的國會議員團成員出席在斯德哥爾摩舉行的世界和平大會，會后取道蘇聯到訪北京，此后一直關注中國的發展。

他還說：“中日兩國是永遠的鄰居，處于隔絕狀態不正常。長期以來，松村謙三先生為改善中日關系不斷努力，我一直很敬佩、很支持的。現在中美關系解凍，國際形勢發生了重大變化，日本的政局也醞釀著變化，中日關系正常化的時機走向成熟。”他表示，愿身體力行促進中日邦交正常化。

這次會見，我感到中曾根康弘是一位有戰略頭腦、對國際形勢的風云變幻非常敏感并善于應對的政治家，使我想起了“識時務者為俊杰”這句中國古語。會見之后，我立即向外交部做了匯報。不久，外交部的指示來了，要求我繼續同中曾根康弘保持接觸。

同年底，外交部來電指示我回國述職。依田實知悉后，特意來見我，稱中曾根康弘想拜托我把他給周恩來總理、中日友協廖承志會長和對外友協王國權會長的親筆信帶回北京，我表示同意。很快，依田實就把3封信送來了。1972年1月回到北京后，我即把信交給了外交部。

當我結束在北京的述職和休假，于2月底返任時，周恩來總理通過外交部亞洲司讓我轉達他給中曾根康弘的口信。這樣，我一到東京，就通過依田實的安排，秘密會見了中曾根康弘。

記得那是一個晚上，當我來到會見的秘密地點時，看到中曾根康弘正襟危坐，像是已等候多時。簡單的寒暄過后，我對中曾根康弘說我帶來了周恩來總理給他的口信——周恩來總理說，“謝謝你的來信，對你促進日中邦交正常化的決心表示贊賞，歡迎你在適當時候訪華”。

中曾根康弘聽完周恩來總理的口信，興奮得“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說：“這下子我的軍國主義分子帽子可以摘掉了吧！”他對周恩來總理理解他提出的中日邦交正常化的主張十分高興，并感謝我的傳話，表示一定要為早日實現恢復邦交而努力。

周恩來總理的口信意味著中方改變了迄今對中曾根康弘的否定態度，這對中曾根康弘來說，當然是一件大事。

此后，中曾根康弘信守對周恩來總理的承諾，順應時勢，致力于實現中日邦交正常化。1972年，為阻止福田赳夫的“佐藤亞流政權”上臺，他同田中角榮、大平正芳、三木武夫實現聯合，并在得到田中角榮關于“就任后立即著手解決中日問題”的承諾后，放棄競選自民黨總裁的機會，轉而支持田中角榮競選。

這段鮮為人知的歷史表明，中曾根康弘對中日邦交正常化的早日實現也有一份不可磨滅的功勞。所以，當他1973年1月以通產大臣身份訪華時，周恩來總理3次會見他，與他交談了8個多小時。1984年3月下旬，中曾根康弘以首相身份訪問中國。在歡迎宴會上，全國政協主席鄧穎超對中曾根康弘說：“1973年閣下來中國訪問，恩來同志同你見過面。恩來生前會見過很多外賓，但很少同我談起外賓的情況，而他卻對我談過對閣下的印象。恩來同志說，中曾根康弘先生年輕有才干，是一位有作為的政治家，將來是擔任日本首相的人物。他的預言實現了。我有機會親自向你轉達恩來同志對你的評價，感到無比的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