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晗
回顧過往西方文壇的華裔女性作家,從湯亭亭、譚恩美,再到鄺麗莎、任碧蓮,她們的作品無一例外都在探討不同時代中西方跨文化背景下女性在種族、性別、家庭、社會上的身份認同。2014年,《無聲告白》的出版引起了文壇的轟動,這部耗時6年、四易其稿寫成的作品一經推出便橫掃歐美所有圖書榜單,獲得了各大主流媒體的力薦:“《無聲告白》探索了身份危機、人生成就、種族、性別、家庭以及個人道路。并且,這本小說沒有任何一處落筆是粗疏的……深情力透紙背,刺痛你心,用詞精準而克制,文風溫婉而細膩……”
身為香港移民的第二代的伍綺詩生長在美國,在成為作家之前,她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實實在在的學霸,畢業于哈佛大學,繼而在密歇根大學深造,獲得了創意寫作專業的碩士學位。伍綺詩強烈的求知欲和創造力,源于家庭氛圍的熏陶,身為知識分子的父母上個世紀60年代從香港移民到美國,這一特殊的身份和家庭讓她有更多機會接近與她背景相似的華裔,也從此點燃了她創作的激情。在她出版第一部小說之前,一些作品已在雜志《三季刊》以及網站The Millions等歐美主流文學媒體上嶄露頭角,除了文本上的嘗試,她還曾在密歇根大學教授文學,在評論界也有所斬獲。
迄今為止,伍綺詩已經完成了她的兩部長篇小說,而且都被搬上了大銀幕,或者拍成了電視劇,由她所著的《小小小小的火》改編的同名劇從籌拍以來就備受關注。伍綺詩在日常生活中記錄下了她自己以及周圍家人、朋友所遭遇的種族歧視,以原生家庭為切入點,書寫出新一代的移民故事。
原生家庭成員間的代際沖突
“女人要想寫小說,必須有錢,再加一間自己的房間。”伍爾夫說的全職女作家的標配,伍綺詩在三十而立時就實現了,如今和丈夫、兒子一起生活在馬薩諸塞州劍橋。從職場回歸全職寫作,沒有了生計的顧慮,寫作仿佛一個無邊自由的游樂場:“有一段時間,我必須嚼著瑞典小魚軟糖、喝著櫻桃可樂才能寫出東西來。有時習慣于喝一杯很釅的伯爵茶,除此之外也沒有什么秘訣。無非是坐下來,重新讀讀我前一天寫好的東西,然后讓故事繼續下去。”除了日常的小說創作,伍綺詩習慣于從經典作品中尋找靈感,每一次重讀,會發現意想不到的驚喜,《殺死一只知更鳥》《麥田里的守望者》《了不起的蓋茨比》《太陽照常升起》《基督山伯爵》等都是她手邊書。

1. 除了日常的小說創作,伍綺詩習慣于從經典作品中尋找靈感,《殺死一只知更鳥》《麥田里的守望者》等都是她的手邊書。2. 伍綺詩所著的《小小小小的火》改編成同名劇,伍綺詩與劇中演員。3. 《小小小小的火》《無聲告白》英文原版。
如伍綺詩所說的,移民故事一代代在延伸,大多數文本聚焦于搭建時代背景更替變遷下的主人公命運,而她決定濃縮創作的視角,回歸到原生家庭故事。事實上,在社會的一個個細胞里就有說不盡的故事,“我是個對每段感情都很投入的人,所以對待寫作也是這樣:先抱定一種方式寫下去,靈感枯竭了就換別的方式。”從《無聲告白》到《小小小小的火》,兩部作品延續了家庭議題,從家庭內部再到兩個家庭之間人物的互動,不同家庭的來歷、成員以及他們的個性和生活就足以大做文章。
《無聲告白》講述了跨族裔家庭的故事,開篇一句“莉迪亞死了,可他們還不知道”,一語道出了家庭成員之間的隔閡,情節從對死者的懷念和對家庭裂痕的反思中展開,也暴露出了東方人根深蒂固的內斂情感,即便他們從小浸淫在西方的文化中,也無法逃開黃皮膚和東方人的姓氏,深沉謙遜的民族性格也始終堅定不移。身為學霸,在家里備受寵愛的莉迪亞在何時萌發了尋短見的想法?“有時候,我們彷彿恨起那些跟自己最親的人,不理他們、遠離與漠視。那并不是因為我們真的恨或者討厭那些最親近的人,是我們不能接受自己。不能用這個自己都無法接受的自己去面對最愛的人。直到有一天,他們等不了也走了,我們就連這個事實也一并恨起來。在內心里越來越不能接受自己。所以,我們真該好好問一問自己:‘你,難過嗎?”正是父母熱切的愿望,以及按照他們對人生的標準界定自己生活的壓力。然而,如弗洛伊德所指出的,我們實際上面對的父母與我們心中父母的形象之間,他們的關系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及。
莉迪亞的白人母親年輕時未婚先孕,嫁給了一心想要擺脫種族歧視的華裔父親,也因此沒能完成她在哈佛的學業,違背了母親的意愿。他們生活在一起時間越長就越能察覺到彼此身上的缺點,只有孩子的成績單才能讓他們勉強一笑。父母與子女生活在一起,而他們之間的心理距離卻遠隔千山萬水。原生家庭里的孩子很容易信服和認同父母的理想,無論這個目標多么富于挑戰性。為人生“設限”有助于實現人生,但也會在無意間迷失了自我,一味地遵循他人規劃的理想化標尺,永遠都不會找到真正的自己,一生都會陷入迷茫。
作為“異類”的生存挑戰
雖然原生家庭之中理想的實現有種種障礙,父母過度的關愛成了無形的壓力,然而在眾多的順從者中也不乏規則的挑戰者,尤其在兩個截然不同的家庭的對比下更加突顯。《小小小小的火》中一個是幸福美滿的中產階級6口之家,當記者的理查森太太和律師丈夫生養了4個性格迥異的孩子,叛逆的小女兒成了這個家庭里的“異類”,成為小說的核心人物。
在這樣一個日復一日、毫無波瀾的家庭里,一個闖入者的到來打亂了原有的平靜。身為單身媽媽的藝術家米婭帶著女兒過著居無定所的流浪生活,“米婭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不要留戀。不留戀任何地方、任何住處乃至任何人或事。”這種無欲無求的自由生活給了女兒珀爾足夠的個人空間。除了生存必備的物質保障,她們永遠在路上的游歷人生不受任何規則羈絆,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當米婭母女途經這座小城、以鐘點工的身份服務理查森一家,兩種大相徑庭的生活方式產生了強烈的碰撞。在他們的溝通與交往中,珀爾與理查森家的孩子們建立了深厚的友情,也萌發了愛情。一邊是中規中矩,一邊是百無禁忌,所有這一切都被米婭用攝影作品記錄下來,每一張照片映射出了井井有序之下,一家6口每個人都心懷暗潮洶涌的不安,由此也引發了理查森一家人對生活本源的思考,究竟什么樣的人生才算是完美?
伍綺詩從小受懸疑文學的影響頗深,擅長在文本開端就設下一個引人入勝的懸念,從《無聲告白》里的女兒死了,到《小小小小的火》中小女兒放火一以貫之。“火”的意象也蔓延在文本的各處情節中:“那種如同火焰的沖動是種極其危險的東西,很容易失去控制,甚至能推倒墻壁、越過鴻溝,以極快的速度擴散,哪怕只有一絲微風,也能讓火勢延燒若干英里。因此,最好還是小心控制這些小火苗,像保存奧運火種那樣,謹慎地傳給下一代——抑或是只適合把它們留存起來觀賞,提醒人們,沖動必須加以馴化,火苗必須得到控制,發出適當的光和熱已經足夠,沒有轉成燎原之勢的必要。”
這把“小小小小的火”燃起的是人與人之間內心博弈的導火索,除此之外也意味著情緒的爆發,自由、欲望、夢想的火種永不熄滅,暗示了一種不破不立的家庭重構。理查森太太為了過上穩定安逸的生活熄滅了這把火,而她的小女兒卻在反抗中將火苗重新點燃,尋求屬于自己的生活,舍去他人眼中關乎名與利的粉飾,聽從內心的聲音。
深受兩種文化的熏陶給了華裔作家得天獨厚的寫作背景,西方視域之下的東方情結之所以能引起廣泛關注,除了對異域想象的獵奇心理,其中所涉及關于民族、文化、政治上的議題牽動著敏感的神經,他們能敏銳洞察出即便是身處家庭之中的亞裔人群,在成員的相互溝通上也有著過多的疑慮和羈絆,伍綺詩叩響了移民家族里的這扇門,將他們或妥協或叛逆秘而不宣的故事和盤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