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其
摘? 要:《等待》是著名美籍華僑作家哈金的代表作,小說以簡單樸實的語言和寫實的風格展現了一個個平凡人物的生活故事,包含豐富的倫理意義。以敘事時距和頻率為突破點探討《等待》中敘事節奏,分析省略、場景以及重復敘事對小說敘述節奏的控制,讀者可以看到這種敘事節奏對人物刻畫和主題發展所具備的獨特意義。
關鍵詞:《等待》;敘事節奏;時距;重復敘事
哈金,原名金雪飛,于20世紀80年代赴美進修博士學位,隨后留美成為美國公民。哈金首先在詩歌領域進行創作,后期的創作以小說為主。作為一個美籍華僑作家,哈金堅持用英語進行寫作,但其小說內容又是以上世紀中后期的中國為背景展開的。真正讓哈金備受矚目的是他于1999年出版的長篇小說《等待》。《等待》獲得了美國國家圖書獎,讓哈金走入了大眾的視野中。
《等待》講述的故事發生于1963-1985年,主人公孔林在木基市的一所醫院工作,早在醫學院畢業前,他就依照父母之命與同村的姑娘淑玉結了婚,但除了有個女兒,兩人的婚姻其實是有名無實。孔林與醫院的護士吳曼娜兩情相悅,因此孔準備與老家的妻子離婚,追求愛情。但離婚的事卻因為各種原因拖了一年又一年。根據醫院的政策,夫妻分居18年便可自動解除婚姻關系,孔林與曼娜就這樣等了18年。終于名正言順在一起的二人婚后卻并沒有想象地那么幸福,孔林此時發現他更希望有一個安穩的家,于是對淑玉做下承諾,讓她等著自己重回自由,兩人再建家庭。故事十分簡單,但卻發人深省,開放式結局也讓人啼笑皆非。
嚴格來說,小說節奏是比較快的,因為它用23萬字就介紹完了22年的生活。但敘述者并不是囫圇吞棗地講述這個故事。有評論家指出《等待》“寫一場離婚案件之艱難,就非得老實巴交地寫上18年才肯罷手”[1],然而筆者認為,在這樣一本看似平凡無奇甚至安排得過于“老實本分”的小說中,其實蘊含著作者精細的部署。
一、敘述時距中的虛實相生
熱奈特在《敘事話語》中提出了時序、時距、頻率等概念,并指出這些敘事因素將直接影響敘事節奏。根據熱奈特的敘事理論,時距體現的是敘述時長(NT)和故事時長(ST)之間的關系,熱奈特將時距的變化形式分為四類[2]:
概述? NT 停頓? NT=X,ST=O? ? ? ? 場景? NT=ST 其中敘事節奏最快的就是省略,因為它將故事中的事件直接刪減,敘述文本的時長為零。而停頓和場景則有效地擴大或保留了敘述時長,因此起到減緩敘事節奏的作用。《等待》就是充分利用了省略與場景,改變了原本單調的敘事節奏。 小說主人公孔林幾乎每年都會回鄉下辦離婚,但小說并沒有將每一次的離婚過程都完整講述出來。18次離婚中,小說詳細描述的只有四次,其余13次離婚全部都省略掉了。一方面,大量的省略和概述加快了敘述節奏,淡化了時間的流逝。主人公的青春和感情都已在時光悄無聲息的流逝中消耗殆盡,而年復一年的等待對于他們而言,早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意義。另一方面,對同一個事件的詳寫與略寫相結合使得整個敘述文本富有節奏感,不至于讓讀者感到單調乏味。每一次離婚在故事時長里可以持續幾小時甚至幾天,如果敘述文本一五一十地將18次離婚展現出來,小說會變得非常無聊,甚至失去可讀性。 離婚看似是故事中心,但占據的篇幅并不多,這是因為敘述者將大部分注意力轉移到了其他事件以及人物的心理描寫上去了。人物的心理描寫屬于場景。小說中心理描寫密度之大明顯地拉慢了整個文本的敘述節奏。由于小說采用第三人稱全知視角敘事,零度寫作的敘事策略又使敘述者在敘事時無法添加自己的主觀態度[3],因此心理活動在很大程度上承擔了揭露了人物性格這一任務。每次描寫曼娜的內心活動時,讀者都能感覺到這是一個極其沒有安全感的女人,她的心中永遠充滿著疑問。她不確定孔林是否真的想離婚,不確定被強奸之后孔林是否能接受自己,不確定孔林是否真的愛自己。而孔林的心理描寫則展現出他內心深處的懦弱、糾結與迷惑。其次,或長或短的心理描寫也同時表現了小說主題。從孔林第一次認真考慮離婚的時候,他的心里就在想:“他在村子里也沒有覺得她丟人……他如果在家和她過長久些,可能也會愛上她”[4]。孔林雖然口口聲聲說要追求愛情,但其實他從來都不明白愛情是什么,更不懂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的決定從一開始就是被動的。從這里就已經體現出孔林最后的悲劇結尾。如果說這樣的描寫還太過隱晦,那么到小說最后長達四頁的孔林的心理描寫則將小說主題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出來。用場景使得敘述節奏慢了下來,雖然整部小說中的事件多且雜,但動輒上頁的場景敘述有效地將敘述重點從橫向的時間軸上帶到了縱向的人物心理上,在有限的敘述時間里增強了敘述深度。應該說,《等待》書寫的不是人物的等待,而是等待中的人。 二、重復敘事中的和諧韻律 敘事頻率對整部作品的節奏也有十分重要的作用。頻率體現的是敘述文本中事件出現的次數與故事文本中事件出現次數之間的關系,在敘述文本中重復敘事可以產生風格或視角上的變化[5]。因此重復敘事的關注點不在于事件之間的差異性或相等性,而在于其相似性[6]。福斯特在《小說面面觀》中也曾提出“小說的簡單節奏就是……重復加變化”[7],布朗在《小說的節奏》中進一步將福斯特提出的“重復加變化”解釋為“復制場景和人物……相似的人物面臨不一樣的問題”[8]。明白了“重復”的定義后,讀者就不難發現《等待》中的重復敘事了。 小說中最明顯的重復就是離婚這一件事。雖然敘述者省略了13次離婚,但剩下的四次敘述者卻是濃墨重彩著重描寫的,每次都會花上上十頁的篇幅進行敘述。且在文本中這四次之間的間隔比較長,既為其他事件和人物性格的發展保留了足夠的空間,又使整個故事在重復中循序漸進,整個敘述文本在波瀾起伏的同時具有和諧統一的韻律節奏。 曼娜的兩次相親也可看作是重復。曼娜與孔林確認戀人關系后的第一次相親,是孔林主動介紹自己的表弟給他認識。第二次是醫院將曼娜介紹給政委。雖然相親對象不同,但相同的是,兩次相親其實都不是她自己主動選擇,而是被動接受的。孔林一次又一次地將曼娜推向他人,心中不僅沒有不舍或憤怒,反而感到解脫,這證明他其實根本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愛她;曼娜也沒有為了孔林拒絕其他可能性。事件的重復引人深思:他們等待的到底是什么?這樣的等待真的是有意義的嗎?除此之外,相親均以失敗告終說明兩人其實已經沒有其他選擇。就算只是茫然度日,他們也只能等待孔林離婚的那一天。重復敘事凸顯出兩人的倫理困境,為故事增添了些許悲劇色彩。 沒有敘事節奏,小說就不能成為好的小說。《等待》講述的雖然不是驚心動魄的傳奇故事,但敘述者通過恰當使用時距和頻率,把一個平凡的故事講得引人入勝、發人深省。小說有意省略對離婚事件的描寫,轉而關注人物的心理,不僅突出了時間流逝之快,與小說主題“無奈的等待”想呼應,更凸顯了在那個時代背景下人物的糾結與迷惑。而小說的重復敘事同時也強化升華了主題。時距和頻率使故事情節產生了一種跳躍的美感,詳略結合,動靜交替。張弛有度的節奏增加了作品的張力。 參考文獻: [1]郜元寶.談哈金并致海內外中國作家[J].當代作家評論,2006(01):67-73. [2]Genette, Gerard. Narrative Discourse.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0:86-113. [3]曹天飛.哈金小說《等待》中的零度寫作[J].課程教育研究,2014(21):12-13. [4]Jin, Ha. Waiting. New York & Toronto: Random House, 2000:96. [5]Genette, Gerard. Narrative Discourse.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0:113-161. [6]Bal, Mieke. Narratology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Narration. Toronto: U of Toronto P, 1988:112. [7]Forster, E.M. Aspects of the Novel. New York: Harcourt,Brace&Company 1927:114. [8]Brown, E.K. Rhythm in the Novel. Toronto: U of Toronto P, 19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