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毓
摘? 要:色彩是文化中絢麗多彩的重要表現形式,它不僅承載著對客觀世界物象的描繪和記錄,通過顏色詞使用中所呈現的褒貶態度和審美情感等,還能夠折射出民族文化中所蘊含的哲理情思、宗教信仰、民俗風情、等級尊嚴等。《荒人手記》中有大段突兀的色彩描寫詞,不明其義,本位意圖探究色彩詞在文中的意義。
關鍵詞:荒人手記;佛教;“我”
色彩詞在《荒人手記》中也可以稱為符號,符號學從結構主義推進到后結構主義,從文本研究推進到文化研究,筆者也將從文化方面對色彩詞進行探究。巴爾特認為“文本誕生時,作者就死亡。”“即便作者自己聲明的意圖并不可靠,在分析作品時,我們依然無法忽視作者的時代背景與文化理念,哪怕這不是作者自覺的意圖,卻也是符號攜帶的‘發送意圖。批評重構把這樣的發送意圖歸結到所謂‘隱含作者這個虛擬的人格上,隱含作者不是符號意義的實際發送者,而是解釋者從文本中推導出來的支持符號文本意義的一套價值的‘人格化。”[1]更何況朱天文在書中并沒有對這些文本進行解釋,因此,筆者對其闡釋,也只是一種嘗試,只是一家之言。
一
語言作為一種符號,其不僅具有形象的符號意義,同時也是文化的重要載體。文化承載語言符號,而語言也正是推動文化產生和發展的必要條件。正如美國人類學家懷特(Leslie·A·White)指出:“人類的全部文化(文明)依賴于符號,正是由于符號能力的產生和運用才使得文化得以產生和存在,正是由于符號的使用,才使得文化有可能永存不朽。”[2]因此可以說,語言與文化之間相輔相成,相互表現,也相互蘊含。語言體現著民族特性,而民族與文化本身就是交融的,因此語言自然與文化陳勝不可分割的聯系。“每一種語言都凝聚著該民族文化發展的成果,而一切文化活動和文化創造都離不開語言的作用。語言不僅是文化的載體,語言本身就是一個文化系統。”[3]朱天文在《荒人手記》中的色彩描繪,筆者先摘錄如下:
我在身上數念珠般反復誦讀,事實上,這篇研究更接近一冊鬼羅殆盡的色彩元素周期表。它臚陳了幾個色彩系統對于紅綠的各樣命名,但是日本人所著中國色名綜覽,依據munsell色環羅列,以明度順序為先,明度相同的,彩度高者先,紅色,即有一百四十種紅。且看,色譜七·五R的紅,潤紅、淡藏花紅、指甲紅、谷鞘紅、淡桃紅、淡罌粟紅、蘋果紅、頰紅、瓜瓢紅、鐵水紅、草莓紅、曲紅、法螺紅、桂紅、榴花紅、貢紅、烹蝦紅、胭脂紅、蟹鰲紅。
綠譜,一OGY的綠,艾背綠、嘉陵水綠、嫩荷綠、紡織娘綠、水綠、繡球綠、螳螂綠、豌豆綠、玉髓綠、青菜綠、巴黎綠、青梅綠、螢石綠、秧綠、萵苣綠、豆綠、琉璃綠、藻綠、柞蠶綠、麥浪綠、蛇膽綠、青豆綠、淡灰綠、深琉璃綠、浮萍綠、草綠、紫衫綠。
我們的陰性氣質,愛實感,愛體格,愛色相。物質即存在,此外別無存在。不冥想,不形而上,直觀的眼界里所看見的亦即所存在的。二硃紅,月季紅,扇貝紅,柿子紅,瑪瑙紅,灰蓮紅,象牙紅,蛤蜊粉紅,銀星海棠紅,我誦著我自個的經,蒸紅,晴日蒸紅出小桃。
從念珠可以看到,朱天文寫下如此繁復的色彩,應是想傳播佛家思想。佛家認為構成世界萬物的基本元素為“四大”,即地、水、火、風。可以說,佛經中的色彩即產生于“四大”。并遵循這樣的生成過程:“四大”生成“色境”,“色境”包含著顯色這個概念,而“顯色”又包含著被認為是根本顯色的“青黃赤白”,四個根本顯色通過“差別”的方式,生成更多其他顏色。四本色青、黃、赤、白,是佛經中的基礎性色彩,它們與其“差別色”綠、蒼、碧、紺、紅、雪、金、黑、紫,等等,在各種語境條件下,呈現出不同的存在狀態和觀念意義,在性質上,具有裝飾性、象征性、自然性、精神性等。
二
現在回過頭來看朱天文在《荒人手記》中連續使用的這些色彩詞,可以發現,她聚焦于紅與綠兩種顏色。如果將這二者放在一起來觀察,佛經有“美人青絳”一詞。在中國古代典籍中,“青絳”一般是指青、赤兩種色彩,多用為云氣(多在道教典籍中)、服飾等之色。且呈現出一種鮮活美好、富于詩意的視覺意象。前兩段色彩描寫出現在費多小兒登場之前,費多小兒皮膚光滑雪白,如同女兒一般,和“美人”并不排斥,且出生于八十年代臺灣經濟高速騰飛的時代,生活鮮活美好。這兩段色彩描寫可以說是為費多小兒的出場做出了暗示。
但是,如此長段的色彩描寫僅僅是為費多小兒出場做鋪墊嗎?顯然不是。如果只是為了如此簡單的理由,那朱天文也不必在文中讓“我”念珠,明示讀者沿著佛教思想去揣摩了。“我”念珠首先想到的是各種紅色,紅色代表著人的面貌,開頭便是“潤紅”形容臉頰,“指甲紅”形容手指,“胭脂”也是形容人膚色的詞語。這些紅色的詞匯,無一不是一個健康的男子所應擁有的光彩,如同我們經常說“嬰兒的臉蛋紅彤彤,就像蘋果一樣。”除了膚色,紅色在佛經中還含有精液的含義。“我”在此念珠想到紅色,實際上是想到了健康時阿堯的容貌,想到了生病時阿堯的模樣,想到了自己與他尋歡做愛的日子,并且,這些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接著,“我”想到了綠色,綠色在佛經語境中有人死血液停止流通,尸體變壞呈黑青之狀的含義。佛教有“九想”之說,又稱為九相、九相觀、九想觀,是使人斷離肉體執著、除治貪欲的一種修行方式,“青瘀想”為“九想”之一,意即修行者觀想死尸由于雨淋日曬而膨脹變壞色轉青黑。佛家的不凈觀,又作不凈想,通過觀想自己和他人的肉體的骯臟、齷齪狀態,以擺脫對治肉體煩惱、貪欲。“我”在開始時想到了紅——健康的阿堯,又想到了綠——快要離世的阿堯。我并不贊同阿堯通過瘋狂的同性性愛來沖突社會枷鎖的方式,在“我”眼里,這即是放縱的肉欲,是不凈的。這些艷情是沒有愛情基礎的,只是為了滿足欲望而進行的野獸行為,而非人的行為。
然而,在綠色中,“我”還想到了兩次琉璃“琉璃綠”與“深琉璃綠”。琉璃是佛教“七寶”之一,為消病避邪之靈物。擺放或佩帶琉璃可得三種福緣:一)祛病:修行之人認為琉璃乃藥師佛的化身,能消病驅邪,使人獲得健康之福緣。二)堅韌:因燒制繁難,佛教認為琉璃能使人感受提煉真理之艱難,而獲堅韌之力量。三)靈感:色彩絢麗、變幻瑰美,給人以藝術的美感和想象空間,給人靈感和智慧。“我”在念珠的過程了,除了懷念自己與阿堯以前的時光外,也希望綠色能為他祛病,帶來健康。“我”很敬佩阿堯的反抗精神,也很佩服他敢于走上街頭,爭取同性戀權利的舉動,但“我”只是佩服他的勇氣與坦然,卻并不認為他的做法正確。從“我”對綠色的想象,是否也有希望阿堯以后能做的更加聰明的愿景呢?不要為了沖破枷鎖而去縱情,糟蹋自己的身體。
“我”對阿堯的紅綠想象,證明了“我”沒有擺脫塵世,依舊是一個世俗的人。筆者認為,“我”在這里便已有回心的征兆,“我”對阿堯的回憶,對阿堯的祝福,就像林黛玉對賈寶玉的回憶一樣,也像寶玉挨打后,黛玉對寶玉說的那樣“你可從此都改了吧!”“我”希望阿堯能好起來,能改變過去的做法,只要一直與自己在一起便可。如果用綠色來指代“我”自己,這里的“琉璃綠”是指“我”希望自己永無污穢,換言之,“我”認為自己是同性戀的事實是一種污穢的體現,但“我”在這里已有貞潔忠一的道德體現了,“我”在這里已經顯示出自己是和異性戀一樣的正常的人了。這種糾結,便是回心的前兆。筆者在論文中使用“回心”而非“轉向”,是因為回心是媒介通過抵抗而后改變的;而轉向是無媒介地改變的。如果說轉向是向外運動,回心則是向內運動。回心以保持自我而反映出來,轉向則發生于自我放棄。“我”對自己的懷疑,是對自己是否與其他人一樣是個正常人的懷疑,而非對同性戀、異性戀的簡單性愛意義上區別的疑問。
三
上一節,筆者解釋了“我”想到紅綠的原因,但是應該注意到,“我”想到的是紅與綠,而非赤與青,在佛典中,紅綠是赤青的差異色,其代表的含義是不同的。“我”想到的是紅與綠,實際上這是朱天文所設下的一個機關,在紅綠描寫的對象是阿堯時,它便是祝福之語,但一旦對象變為“我”自己,紅與綠就轉變為了罪孽之言。
青,四本色之首,青蓮花,四蓮花之首,青琉璃有攝化眾生之功用,如不用差異之綠色,很少有人會往罪孽的方面聯想。同理,赤,面色紅潤,沒有人講到赤的第一反應是赤沫。
“我誦著我自個的經,蒸紅,晴日蒸紅出小桃。”
這句話描繪的場景,就像“我”坐在高臺,在太陽升起或正午之時,面對著太陽誦經念佛,在佛學之中,“我”的這種行為是在“修日輪”。“我”面對著蒸蒸日上的陽光,懺悔自己的罪孽,祈求死后能前往佛國樂土。然而,“我”何罪之有?這就是筆者在前言所說的,“我”總是背負著一種類似原罪的東西,并且想要贖罪。“我”自以為的罪孽是同性戀是否是正常之舉,這個問題的思考已讓“我”走火入魔。佛教認為淫欲是生死之根本,也就是性行為。九想觀、觀白骨觀的目的在于除去淫欲之念。“我”見證著阿堯的死亡過程,這與佛教中的過程極為相似。死尸消亡的四個階段即人剛死亡的四五日,尸體開始腐壞顏色變青,即“青膖”之狀態;五六日后血液流出為赤;后肌肉腐爛露出白骨,最后成為朽骨變黑而化為土,這個過程反映出的佛教觀念就是“空”的思想。佛家有白骨觀,即通過對人的白骨的觀想,來獲得人身實為空無的透悟,解萬物皆空之義,“白髀骨”、“見白念死人骨”、“骨正白”、“骨顏正白”等詞語表現的都是人死之后尸骨消亡的過程,其中“見白念死人骨”的“白”,指的是自身的“肥白”,即皮膚白皙,看到自己白皙的身體,就想到人身其實就是一幅白骨架。
紅與綠的交替是“我”生與死的掙扎,“我”的掙扎是什么?是對自己情欲的掙扎,佛家的邪淫是和非配偶進行性行為,淫欲則指一切情色的行為,包括念頭。這時的“我”將阿堯視為伴侶,也未在外尋歡,“我”欲望的本質是淫欲而非邪淫。“我”對自己是否正常產生懷疑,時常以為自己與眾不同,因此肩上罪惡的閘門,企圖通過佛祖清償罪孽,清償的方式便是“修日輪”,但這種行為的終末是死去,腐爛,直至剩下一攤白骨。這是以生命償還罪孽的方式,“我”在生與死之中掙扎徘徊,“我”想通過完全去除欲望來達到自我的凈化,但這是錯誤之舉:“我”懷疑的根源是自己對同性產生情欲是否是正常的舉動,是否和異性戀一樣是個正常的人,而不是產生欲望本身,對自身疑問根本性把握的錯誤,只會讓自己陷入深淵。因此,筆者將“我”在此處的掙扎視為“回心”的開始,而非“回心”的終結,“我”在同自己戰斗,在抵抗中逐漸進化。
四
本章的第二節已經說明佛教的四本色是“青黃赤白”,但“我”只想到了紅與綠,忽視了黃和白,這一節筆者想來談談“我”所未曾想到的另外兩個四本色“黃與白”。
可能會有人反對這個立論的存在,“我”沒有提到“黃與白”,那么對它的研究是否是無病呻吟?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朱天文在《荒人手記》中給過思考的提示,在“紫衫綠”后,緊接著的是這句話“逃避開文字的邏輯,連符號性也摒棄掉,文字成了萬花筒碎片,組合為繽爛景觀。”作者在誘導我們摒棄傳統邏輯,從符號學的角度來思考,作為符號載體的感知,可以不是物質,而是物質的缺失:空白、黑暗、寂靜、無語、拒絕答復等等。缺失能被感知,而且經常攜帶著重要意義:繪畫中的留空、飛機從雷達上消失、情書久等不來。這種符號被西比奧克稱為“零符號”(zero sign)[4];韋世林教授稱之為“空符號”[5],后者是個比較清楚的術語。近年符號學界對所謂“欲言還止”的討論,說明學者們意識到此問題的重要性。
零和空無,可以是極具意義的符號。錢鐘書先生指出“宗教家言常以空無一物之虛堂、凈無點墨之白紙,象示所謂至大極本之真質……宋周敦頤《太極圖》、明釋法藏《五宗原》均以空白圓圈O始,示大道之原。”[6]不僅在潛心論“虛”的道家中,棄有說“空”的佛教中是如此,歐洲在理性主義漸漸成為思想主流時,也開始明白空無符號的重要。“消失點”革新了美術上的透視法;汽車不打燈,表示我將直行。實際上,一個人可以停止說話,停止做表情,但不可能停止表達意思,因為不說話無表情也表達意義。
《道德經》說“大音希聲”,“大音”作為音樂本體體現為無聲的寂靜,它本質上是人對于世界的音樂性聆聽。但是靜默本身不是“大音”,空符號要表意,必須有一個背景。空符號是“應該有物時的無物”。而《荒人手記》此時恰好滿足這個條件,“我”想到了“紅與綠”,“黃與白”是在有“紅與綠”時的無物,本身具有空符號的意味。
黃色有佛國樂土的隱喻,“我”不愿臆想黃色,是因為“我”不想阿堯就此逝去,即使他去的地方是凈土,“我”也不愿他離開自己的身邊。“我”終究是世俗性的,只是一個思念著戀人的蕓蕓眾生之一。同時,由于佛身的黃金色,不僅可以使眾生得黃金色,且其身光照耀也能令地大地作純黃金色,在“我”的眼里,阿堯也像佛身一樣耀眼,他的主張與做法是“我”絕對無法模仿和接受的,“我”希望阿堯能恢復健康,并且健康后只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和“我”一起去實現小小的幸福,去追求“小確幸”,而非“普度眾生”。但只要他一日是感染大眾的佛祖,這個夢想就一日無法實現。“我”對自己是否是一個正常人感到懷疑,那么阿堯呢?阿堯在“我”的眼里也不是一個正常的人,“我”心中既不向往圣人、斗士,也不向往成為一個異常者,“我”只是一直在思考如何做一個平凡與普通的人。
對于阿堯,“我”不希望他逝去,對于自己,“我”也在生死之間掙扎。“我”想通過滅淫欲來做一個沒有問題的人,但是淫欲是人的生理本能,去除淫欲,意味著自身的毀滅,“我”想活下去,“我”不是圣人,并不希望自己有如此高尚的理念。黃色對于“我”便是去往佛國樂土的征兆,“我”不想黃色出現,因為“我”對世間還有留念,“我”不想離開這個世界。
經過上文的解釋,白色的缺失合情合理,也非常容易揣摩。白色隱喻著世俗之人,但“我”卻在正常與罪孽的非對稱中掙扎,“我”并未設想過世俗這個問題,相同的世俗化意味著相同的人,實際上是解開“我”心結的捷徑,只是這時的“我”還在生與死中徘徊,沒有發現問題的本質。另外,白色象征裸露與情欲,它含有空白的、空無之義,又通常用白形容女性膚色,如“膚若凝脂”,因此白色又象征著裸露和原始的情欲誘惑,這對想要毀滅欲望的“我”來說,犯了大忌。
參考文獻:
[1]趙毅衡.《符號學原理與推演》[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9:57
[2]懷特. 曹錦清等譯.《文化科學》[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8.31-32
[3]劉靜.《文化語言學教程》[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6.34
[4]Thomas Sebeok.《Contributions to the Doctrine of Signs,Lanham》[M].Md:University Press of America,1985:118.
[5]韋世林.《空符號與空集合的微妙關系初探》[J].昆明學院學報.2009.4: 42-47.
[6]錢鐘書.《管錐篇》卷一[M].北京:三聯書店,2007: 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