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倆好

作者簡介：王偉偉（1984.10-），女，漢族，山東淄博人，研究生畢業于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現就職于江西省南昌市南昌二中高中部，中教一級。

陳大和諶二從小要好，兄弟倆結交四十多年，雖然也曾有過磕磕絆絆，但最近翻了臉。

不僅哥倆不再往來，就是家里的婦女和孩子見了，也是彼此吐口唾沫，躲遠著走。

陳家和諶家以前住的近，陳大只比諶二生得大一個月，從穿開襠褲起，兩個猴小子就在一起玩，玩泥巴，滾鐵圈，摸泥鰍，各自被媽叫回去打一頓換完衣服，又聚在一起，就連吃飯也要在一家吃。大人們都說他們比親兄弟還親。

兩個人都對學習不感興趣，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諶二長得胖大些，能干許多力氣活;陳大瘦弱，但腦子活泛。陳大對諶二說：“兄弟，咱們都是窮人家，指望干力氣活，發不了家。我琢磨著壽光蔬菜種的多，菜價也低。咱們一起從壽光進菜，批發回來賣，準能掙錢。”諶二說行，都聽你的。

陳大和諶二于是干起了賣菜的營生，這是個辛苦活。晚上十一點，哥倆開上三輪小貨車（兩家合買的），從博山出發，開三個鐘頭到壽光，批發上各樣蔬菜，再開三個鐘頭回博山。這時候天剛亮，早市場開門，各類小菜販在一片嘈雜中，圍著各種批發菜的大車小車要菜，陳大和諶二就忙著過磅收錢，搬菜卸車。他們賺的就是這點差價。

一般來說批發什么菜，都是陳大定，他能結合一段時間的菜價浮動，大概預測各種菜的行情，批來的菜大多挺好賣;當然也有失手的時候，少。萬一菜不好賣，哥倆就便宜賣掉，絕不留過夜。他也給大飯店送菜，他們要的量大，也不計較一角幾分的。

諶二對大哥佩服之至，言聽計從。他負責開車，裝卸搬菜。早晨九點左右，菜卸干凈，倆人去燒餅劉或者包子張那里吃早飯，吃完一起回陳大家數錢，留出本金后，兩家平均分成。

賣菜的脾氣大都不好，容易著急，尤其是早晨發菜的時候，亂。有的小販來回比較，一會說要50斤，一會又說要45斤;有的批發商趁機壓價，一下子叫走一片。這天早上，哥倆的菜和鄰車差不多，鄰車仗著車大菜多，白菜一斤壓了五分的價，量走得特別快，陳大諶二的就賣不動。兄弟倆干著急，聽著鄰車陰陽怪氣的叫賣聲，嗆嗆了起來，叫罵著雙方動起了手。早集上本就混亂，還有看熱鬧的，等到大家伙想起來報警時，已經出了事。

雙方都是兩個人，正好一對一。諶二沒有吃虧，打得對方招架不住，陳大可就掛了彩，沒有還手之力。陳大被人按到車輪上，死死掐住了脖子，眼珠子快要瞪出來了，兩只雞爪子似的手朝天亂抓，慢慢地沒了力氣;諶二回頭看到陳大快被掐死了，反手從小貨車駕駛室里，摸出把扳手（修車用的）擠到陳大對面，沖掐陳大那人后腦勺重重一扳手，那人手慢慢松了，朝后倒去，地上一攤血。陳大緩了半天，喘過一口氣，看到這場景，和諶二一樣，都嚇呆了。諶二語無倫次地跟周邊人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諶二父母變賣家產賠償對方損失，陳大把小貨車也賣了，天天上門去向被諶二掐死那人的家人求原諒。最后，諶二被以聚眾斗毆罪和過失殺人罪判了十年。

十年間，諶二在監獄勞改。為了讓他安心改造，就連他的父母相繼辭世，陳大也沒告訴他。陳大幫著諶二的姐姐給父母發送了喪事。

諶二出獄了，回家看到的是父母的遺像和靈位，哭得死去活來。陳大一直陪著他跪著，陪著他哭，陪著他呼天搶地，陳大對諶二說：“兄弟你都是為了我，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讓你餓著。我管你管到底。”諶二看看家中，家里三間草房子都透風漏雨，有個屋角都快塌了。實在沒法住人了，這怎么辦呢？陳大說住我家，我家的西廂房也有三間呢，足夠你住的。諶二說：“哥，我以后可都靠你了。”諶二跟著陳大回了家。

陳大家里早就掀了原來的草屋，蓋了一院子新房，正房三間和南屋三間自己住，西廂房就給諶二住。院子挺大，還停了輛小轎車。陳大對諶二說：“兄弟，我現在不賣菜了，專給人家批發南北干貨特產，我家在市場上有個店，生意還行，去年剛換了新車，你就專管開車給人家送送貨吧，你不來還真忙不過來呢。”于是諶二就給陳大開車。

剛開始陳大給諶二發工資時，諶二還有點不適應——“咱倆以前合伙做生意，現在你是老板，我給你打工了。”

慢慢他也適應了，陳大畢竟懂得生意經。

諶二過了兩年也娶上了媳婦，山里的，丑了點，倒不嫌棄諶二坐過牢。陳大幫襯著辦了喜事，兩家人還住在一個院子里，諶二媳婦后來生了倆兒子，整天跟在陳大兒子后面叫哥哥。小鎮上的人都說陳大仗義，知恩圖報。

陳大后來在城里又開了個大店，主要精力都放在那邊。他覺著兩頭跑挺累，陳大媳婦也說兩家人一起住了十來年，孩子大了住不開，還是分開住吧。于是陳大就在城里買了套小洋房，鎮上的房子就剩了諶二一家人住。

這么相安無事，本來挺好的。

小鎮搞建設，拆遷了，陳大的院子加上戶口能換四套一百平的房子。鎮上的房子沒有城里的值錢，好歹也要四五千一平方呢！可四套房怎么分呢？

陳大覺得應該給諶二家一套房，畢竟諶二為了他家破人亡;陳大媳婦覺得不公平，諶二家這些年不交房租、白住他們的西廂房也就算了，拆遷后他們不也能憑戶口得到一套房子么？憑什么還要霸占陳大家的？媳婦說：“這么多年，你也還諶二的也足夠了，當年也不是你讓他去殺人，是他自己沒輕沒重。”

諶二家也覺得委屈——諶二為了陳大進的監獄，父母沒了，家也沒了，救他一條命，還不值兩套房？再說陳大自己在城里有房子，他財大氣粗，難道看著諶二的倆兒子以后結婚沒有婚房？諶二媳婦說：“你去跟陳大哥好好說說，哥倆好，你是他的恩人，他不能知恩不報。我們女人家的意見不作數。”

諶二硬著頭皮來找陳大：“哥，你說這咋辦？”

陳大也為難，一邊是老婆孩子，一邊是生死兄弟，陳大說：“俗話說，救急不救窮，看在咱兩家的情份上，我給你一套房子吧，就這樣，你嫂子那邊也說不過去，老是跟我吵嘴呢！”

諶二說：“哥，咱倆情分就值這一套房子？我要是沒進去，現在至少也有兩三套了吧？我出來的時候你咋說，你不是說你要管我管到底么？”

話不投機，陳大也不再退讓，說：“那就這樣，我還有事，就不留你了！”

“你不留我？你是要趕我走？”諶二攥著拳頭，漲紅了臉，頭上青筋暴起。陳大看他這副模樣，心里竟有些害怕，要是真動起手來，自己可真不是他的對手。

可諶二竟沒有動手，他長嘆了一口氣，放下拳頭，說聲：“我不能再為你進監獄了，夠了！咱從今天就不是哥倆了，我辭職。”

他搖搖頭走了。

哥倆好，到底還是沒有好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