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酒滴在酒里的聲音（外六首）

韋秀觀

我懷揣半個月亮

念叨著一個名字

于是你聽見

我摁響你家的門鈴

像一滴酒滴在酒里

的聲音，我們席地而坐

像兩道幻影，神圣

而無所不至

所有烈性的酒都一樣

推杯換盞間，都帶著快感

牽引出許多擦身而過的故事

連同那些千年的滄桑

被溫柔的驚擾和搖晃

凝固的故鄉(xiāng)漸漸鋪開屋子

鄉(xiāng)愁長滿了水泥和鋼筋

地瓜和蔬菜在大棚里

海碗換成了一次性杯

只留下一絲流逝的光影

什么也找不回

后來才發(fā)現(xiàn)

只要舉杯向月無悔蒼天

就能給按下暫停鍵的人

射出一道照見來路的光

跪下

所有的雨滴

伴著一個個被封堵的村莊

疼痛地嘩啦嘩啦哭泣

而誰，今夜能安然入寢

歷史往往是一場冬眠，說睡就睡

醒來之后的世界

風沙颯颯，霧霾茫茫

殘陽如血

雁落了，在歸途

魚沉了，翻出白色的肚

天空掠過一片蝠影

一滴鮮紅的血，從犀利的哀鳴中

滴落，消散

在某棵樹丫的刀痕處

盡管雨滴離開了云天

樹葉離開了樹

熊掌離開了熊

時光老人都會守在

有熊出沒的地方

等候那個向她下跪的人

傷心的羊

它脖子以下的部位

套上了尿素麻袋

粗魯?shù)谋涞牡匕迳?/p>

它朝著陽光，撲閃著睫毛

天空再也沒有青草和樹葉

它失望地掙扎

似乎在努力保持某種平衡

目光越過一排排的同伙

好像對面一盤盤的扣肉

只見刀子不偏不離

刺入，一個個被咔嚓放倒

或剝去衣裳，曝光裸體

或開膛破肚，暴露六腑

好像一臺散架的機器

到處散落著的零部件

血跡斑斑

被割下的頭顱

與它對望，示意等會再見

它只能偶爾發(fā)出咩咩的驚叫

后來又恢復了埋頭，安然

讓腦袋貼近泥土，俯視大地

像極了那位來自地中海的思想者

它在思考，祈禱

來世不再做羊

像極了每天，我氣宇軒昂地

去上班，然后低頭漫行

下班，像江河日下

今天重復著昨天

山泉水

泉水晶瑩剔透

清澈得那么徹底

一漩渦又一漩渦

次第盤旋，日夜涌流

不需要任何理由

四處散開蔓延

濯足能叫出透心涼的聲音

那是無法揣度的色彩和高度

在大山腹地里

在石頭縫隙間

明亮著自己的明亮

遼闊著自己的遼闊

默默地，絕不染塵

清明

陽光閃到薄霧后

久居地府的人

聽著路人低語

心事愈來愈重

像紛紛細雨

相信逝者猶可追

于是一種叫紙幡的物質

再次被提及

它莊重? 熱烈

小心地躲過一場春雨

讓喜歡懷舊的人

再次隔著土壤

念及舊人

四月

一株玉米開始瘋長

拔節(jié)、出穗、授粉

藍天下

遵從陽光的安排

來時的模樣開始迷茫

蛙鳴漸漸清晰

綠意深了

而天

欲汗

立夏

正午的陽光

熾熱如火

大地富得流油

閃著黃金甲

連同卑微者的靈魂

或許一場暴雨

已在趕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