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 要:浪漫主義詩人郭沫若的《月下的司芬克司》一詩顯現出沉穩而克制的品質,迥異于《女神》中“鳳凰涅槃”式的抒情風格,營造了一種獨具表現力的詩性話語空間。筆者擬通過文本細讀的解詩學方式來深入分析這首詩所蘊含的現代主義特征。
關鍵詞:《月下的司芬克司》;現代主義;特征探析
作為早期浪漫主義詩歌的杰出代表,郭沫若的詩歌創作經歷了抒情主體由熱烈奔放向內斂節制的風格轉變,寫作觀念有了形式和技巧上的自覺。他的一些詩篇注重尋找客觀對應物,講究意象的暗示性與意蘊豐富的“曲寫”手法,具有飽滿的知性張力,而這正是現代主義詩歌的題中之義。比如《月下的司芬克司——贈陶晶孫》:
夜已半,
一輪美滿的明月
露在群松之間。
木星照在當頭,
照著兩個“司芬克司”在走。
夜風中有一段語聲泄漏——
一個說:
好象在尼羅河畔
金字塔邊盤桓。
一個說:
月兒是冷淡無語,
照著我紅豆子的苗兒。[1]185
《月下的司芬克司》是收錄在詩集《星空》里的一首詩。這首詩最初發表在1922年8月18日的《時事新報·學燈》上面,彼時五四高潮已過,中國革命正陷入低谷,郭沫若像 “帶了箭的雁鵝”、“受了傷的勇士”[1]173,心里充滿苦悶。這首詩可以看作是郭沫若逐漸深入新詩內部,探索詩藝技巧,進行隱喻性表達的范本。此詩一共四小節,每小節都是三行,顯得精巧對稱,匠心獨運。第一、二小節首先點明了時間、環境、人物——在一個滿月之夜,郭沫若和陶晶孫兩個人在松林間散步,二人邊走邊談。第三、四小節便是兩人的一段對話,而這段對話也并不是彼此問答,卻像是兩人自言自語,各說各話。由于理想與現實的落差,兩人異化成“司芬克司”,陶晶孫很自然地以“獅身人面”把自己帶入到了尼羅河畔的埃及,而郭沫若則以詩人的敏感將月亮擬人化,使之與自己內心的強烈愿望形成鮮明對比,含蓄地表達自己藏而不漏的深沉情感。
這首詩像一場壓縮的短小獨幕劇,一個場景,兩段對話,妙處就在于詩意氛圍的獨特營造——一種月夜與友人散步的神秘氛圍,富有無限意蘊的象征性。整首詩充滿了畫面感,月夜、群松、木星、夜風,這些客觀實體渲染了環境氛圍,有利于詩人把情感與經驗壓縮進詞語的內部,從而顯得冷靜克制,而不易察覺的卻是詩人內在截然相反的愛國無路的苦悶心境,這樣充滿“謎”之氣息的氛圍便彌漫在整首詩中。
“紅豆子”顯然是這首詩的“詩眼”,昭示了這首詩的情感內核,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王維的《相思》,它是相思之情的寄托之物。在這里,郭沫若思念的不是愛人,而是牽之念之的祖國,詩人托物寄興,對祖國的愛戀如同相思的紅豆,為祖國奉獻一切的紅心正蠢蠢欲動,像爐中煤一樣熾烈。雖然他對現實黑暗感到不滿,但同時也懷著希冀,期望紅豆子上的苗兒能夠茁壯成長,堅信光明的未來終究會到來。最后兩句達到了“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的“有我之境”——在馮延巳那里是花兒不語,在郭沫若這里是月兒不語,而兩位抒情主體的憂傷心境是相似的,所以才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2]。
《月下的司芬克司》披著浪漫主義外衣,其內核卻含蓄深沉,像李金發、穆木天等早期象征派那樣增加了詩的朦朧性與暗示性,也像早期馮至處處顯出藝術節制的抒情詩,比如《蛇》。這顯現了新詩語言在郭沫若手中的不斷成熟,它節制而內斂,情感內傾而余味悠遠,過濾了《女神》時期批量宣泄的情感,有一種點到即止、欲說還休的分寸感。就藝術特色而言,這首詩簡約干凈,在隱忍克制之中又充滿情感張力,客觀對應物與詩人的處境和諧統一,正如張棗所言:“詩,干著活兒,如手藝,其結果/是一件件靜物,對稱于人之境”[3]。實際上,抒情強度的減弱并不意味著詩歌品質的降低,相反,對于郭沫若而言,抒情氣質的嬗變表明詩人創作技藝的多樣與嫻熟,也是詩人融合浪漫主義詩學與現代主義詩學的藝術結晶。
參考文獻:
[1]郭沫若.郭沫若全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
[2]王國維.人間詞話[M].北京:中華書局,2011:2.
[3]張棗.張棗的詩[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224.
作者簡介:李東方(1986—),男,山東煙臺人,成都醫學院研究實習員,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詩歌。
基金項目:本文系四川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四川郭沫若研究中心”青年項目(項目編號:GY2016C01)的研究成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