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君
摘 要:《袍哥:1940年川西鄉村的暴力與秩序》是王笛的一部研究上世紀40年代川西地區的特有的秘密團體——袍哥的一部微觀史學著作。本書以燕京大學社會系學生沈寶媛1945年在成都郊區一個叫“望鎮”的地方所做的田野調查報告為核心資料,探討了袍哥團體對川西社會的獨特影響。
關鍵詞:微觀史學;袍哥;暴力;秩序
四川地區的袍哥組織,因其在清朝和民國時就已經深入到社會的各個領域,因此對袍哥的研究,在社會學、歷史學和民俗學上都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王笛先生的《袍哥:1940年川西鄉村的暴力與秩序》一書基于1946年燕京大學學生沈寶媛的田野調查報告《一個農村社團家庭》,以“望鎮”的一個袍哥首領雷明遠殺死自己的女兒一事為線索,講述了袍哥這樣一個在川西地區存在的特有的社會團體。王笛先生將文學式的描寫和嚴謹的歷史研究結合起來,并力圖在兩者之間尋求一個平衡點。作者分三個層次進行觀察與講述:首先是這個歷史的主角:雷明遠和他的一家的活動;其次是記錄他們故事的人,透過一個受西式社會學訓練的大學生的眼睛,來觀察袍哥活動極其家庭;最后本書作者作為一個歷史研究者,用今天的眼光來看70多年前的秘密社會團體”。①
本書開篇,描寫了“望鎮”的袍哥雷明遠聽聞了一些關于自己女兒流言后,為了維護家族名譽和他作為袍哥首領的尊嚴,大庭廣眾之下殺死親生女兒的慘劇。通過這一驚世駭俗的事件,作者試圖探究1930年—1940年間,在中國的農村,一個社團的首領、一個父親,可以任意對自己的女兒判決和執行死刑,而不受法律的制約的原因。20世紀初,西方的思想觀念就已經開始傳入中國社會,但在鄉村人們的行為依舊不受法律的約束,這說明現代的司法觀念遠遠沒有深入人心。從這件事,描繪出袍哥的形象是頑固愚昧、保守和暴力。然而,隨著作者的進一步分析,逐漸發現袍哥這個群體本身存在著很多矛盾。雖然他們不受現代法律的約束,但他們的團體內部存在著制約。換言之,沒有人或是制度規定雷明遠需要懲罰自己的女兒,但是什么促使他對自己的女兒痛下殺手?或許,這與他袍哥首領的身份有密不可分的關系。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中提到:“中國鄉土社會的基層結構是一種我所謂的‘差序格局,是一個‘一根根私人聯系所構成的網絡”。②在這樣的差序格局中,并沒有一個超乎私人關系的道德觀念。身處袍哥這樣一個團體中,無異于一個小社會,有其區別于大眾社會的一種秩序,而這種自身的社會秩序,也難免蘊含著傳統社會下的人情世故。③
作為在四川歷史悠久而最具影響力的秘密社會組織,袍哥在鄉村社會中扮演著重要甚至是主導性角色。袍哥最開始是作為一個反清復明的組織出現的,在與清政府長期的斗爭中,不斷擴大自己的隊伍。袍哥通常以“漢留”自居,“漢”指的是漢族,“留”是指明代的漢遺族,這是他們反滿意識的強烈表達。長期以來,袍哥的勢力滲透到了鄉村基層的各個角落,他們在解決地方的各種糾紛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他們擁有“社會制裁”的權利,這種“社會制裁”也許與中國傳統過去存在的“宗族制裁”有一定的關系,但是它的范圍更廣,超出宗族而成為一個地方社區的活動。
到20世紀20、30年代的四川省政局并不穩定,各級官員并不能很好地進行基層管理,這便為袍哥在地方的運作提供了權力真空。到40年代,袍哥的力量已經擴展到地方政府處理日常事務時不得不與其合作的地步。一方面他們通過自己的威勢和行動準則維持地方社會生活的穩定,另一方面也是地方抵抗國家控制的頑強分子。但是在沈寶媛看來,“望鎮”的袍哥已經逐漸遠離了“仁義”、“豪勇”的標準,從過去的為了挑戰清朝政府,到現在為爭奪自己私利而犧牲大眾的利益,甚至墮落成“舊制度及封建殘余的幫兇”。毫無疑問,雷明遠殺女這一事件無疑使沈寶媛這樣一個受過現代教育的知識青年受到極大的沖擊,她無法從現有的倫理道德中為此事找到合理的解釋,于是將其視為舊制度及封建殘余的幫兇。
在“望鎮”,袍哥將有關于社會生活的一切都網羅在一張網中,猶如一只蜘蛛,但凡網上的任何一個地方有了動靜,他都能做出相應的反應。兩者之間的存在相互制約的關系,沈寶媛將其稱之為“社會制約”,在傳統的中國鄉村社會,社會制約更多是靠人情和道德。一種是人為的,另一種是文化與傳統。在川西平原,基于這兩者的社會控制對于社會的進步并沒有什么太大的貢獻,甚至是阻礙社會進步的。袍哥的社會控制,更接近于中國的傳統方法,以私法和自己的好惡代替國法。因此,袍哥的存在具有很大的不穩定性,他們自身存在著許多矛盾。他們自詡社會秩序的維護者,卻擺脫不了野蠻暴力的處事方式。
本書的后半部分,雷明遠作為一個袍哥首領已經不復往日的光景,并不雄厚的經濟實力難以支撐其作為一個首領所需要的場面,圍繞在雷明遠身邊的人正在逐漸遠離他。而他的命運也預示著袍哥群體的命運,袍哥作為邊緣化的人群或社會團體,他們的“不法”行為經??赡鼙徽莆赵捳Z霸權的精英和國家政權所夸大,以為其壓制這些危險的社會團體提供依據。不可否認,袍哥在一段時期內,確實在川西地區充當了維護社會秩序、匡扶正義的角色,甚至于地方政權相輔相成,但當其開始落后于社會的發展,與大眾的利益出現沖突時,無論它多么強大,也難逃覆滅的命運。
“一切歷史研究,無論是問題意識的確立、理論方法的運用,還是資料的解讀、敘事的重構,最終都要服從于一個目標,即解答問題意識,對歷史現象做出合乎邏輯的解釋,從而推動歷史認識的進步?!雹堋杜鄹纭芳葘ε鄹绫旧淼木唧w問題進行了分析,也對袍哥的存在對川西社會的的影響做出了探究。透過雷氏家庭這個微觀世界,我們進入到川西鄉村社會復雜的內容,揭示了這個社會隱藏的秘密,看到了一個內陸地區在民國時期的社會暴力與秩序,一個占人口相當大比例的人群的思想、文化和生活,以及他們對國家和地方政治、一般民眾的深刻影響。將個人的命運放置于特定的社會背景下,用以小見大的方式,來觀察其所在的社會歷史,這種獨特的視角正是微觀史學的魅力所在。
參考文獻
[1]王笛:《袍哥——1940年代川西鄉村的暴力與秩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59頁。
[2]費孝通:《鄉土中國》,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35頁。
[3]李麗:《禮俗社會與立法社會的比較分析——<鄉土中國>書評》,《法治與社會》2008年,06期(中)。
[4]李金錚:《小歷史與大歷史的對話:王笛<茶館之方法論>》,《近代史研究》201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