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天氣預報

伍明春

我們的孩子

我們的孩子走在我們前面

我們看見他透明如水的身體

正在慢慢沉淀一些物質

他的步履開始獲得重量

陽光進入孩子的身體

折射出四溢的各色光芒

我們把它們當作他的情緒

雨水滲透進孩子的身體

我們便驚異地發現

他一度隱秘的開放的渴望

我們走在孩子的后面

卻總趕不上他的落腳點

我們多想成為他的影子

撫摸他們在空氣中的呼吸

然而我們的孩子

我們的孩子走在前面

他總不愿回頭來看看我們

空城

仿佛在一夜之間

空氣中彌漫的病毒

以及比病毒更快傳播的流言

讓這個超大城市變成空城

當人們紛紛逃離

你卻無動于衷

用一輛破舊的自行車

丈量這座城市荒涼的縱深

探測一種前所未有的虛無

強大的人流裹挾著欲望

很快就重新回填這座城市

這時你向我們說起那座空城

像在講述一個現代寓言

而我是這寓言中的逃跑者

以愛情的名義逃回南方

也試圖以愛情抵御恐懼

躲在閩南一個小城里

偶爾用空洞目光向北方眺望

佛像

——致其雄

我把你想象成一只蠶

吐露蓄積多年的心力

讓如履薄冰的水墨線條

努力勾勒法相莊嚴

這又何嘗不是你的心象

虔敬之情無法偽裝

當我凝視你的作品

眼前浮現你父母的臉龐

母親的天氣預報

多年以前我在北京求學

閩西老家的母親

每天都在新聞聯播

播出國內外大事之后

準時收看北京的天氣預報

那是她一個人的大事

那年冬天弟弟去青海工作

地點在一個偏遠的礦山

央視不會預報那里的天氣

母親于是自作主張

每天關注起西寧的天氣

高原的雪 一片片落在她的心里

菊

不再讓你存心虛構

一個女孩文弱的昵稱

那少年時代的伎倆

在下午的陽光中

露出斑駁的秘密花紋

也拒絕了陶淵明

苦心釀造千年的趣味

事實上你的贊美泛濫

卻不可能影響它預設的花期

別再讓沉甸甸的寄托

或者羽毛般的感傷

妨礙纖弱花枝的舒展

不如輕撫這小小臉龐

也許有什么在心中回響

美人蕉

在工地強烈的燈光下

這些花朵流露焦急的神色

像一片被突然喚醒的眼睛

當我和你并肩路過

感到自己被深深卷入

如果今夜有睡眠和夢

色調將主要由它們構成

這些盛夏的美人蕉

白天里為活命咬緊牙關

夜晚熱烈地展開自己

如同一場盛裝舞會

它們無意間加人卻不能起舞

它們隱藏起旋律和節奏

體內的汁液卻秘密地流動

也許就是豐富的歡笑或痛哭

我們卻無從知曉

在這些午夜的美人蕉面前

我們也不過是

兩株會行走的植物

長安山

我們在山上握握手

相互笑笑并不感到什么矛盾

我們知道這是城市邊緣的山

許多人在山下叫賣

紳士們的汽車在四周轉悠

我們固守在這里試圖熱愛它

這無關隱喻或象征

這的確是一座山

它的名字叫長安它的上面

長滿了相思樹和其他的樹

相思樹的葉子是綠的

有幾棵松樹已經黃了

我們在山上常常放松思想

只是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自然地懷想家鄉

在山上 我們就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