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

駱以軍

銀樺樹之戀

而我始終端坐如初

如

懷胎三月的少婦

風華灼灼不能自己

遇你之后其實便已泥濘

只是來往過間行人無一知曉

蒹衣素鞋走過

（襪沾塵薄面被我顏色染）

而我始終端坐如

暗自擊筑的彼日午

灑灑人聲遠近

你揚袖起身

而我始終端坐

而我始終端坐

而我始終

一個老婦在輪椅上緊握她

從前的郵票肖像

如果最后秋天躺在你的掌中死去

我會仍舊看著你

不動聲色

繼續(xù)說話

不讓你發(fā)現(xiàn)

你的老去

親愛的□□

我已發(fā)現(xiàn)

把你的掌握張開

那些孩童們掩身在九重葛架后

模糊的笑臉

新娘白紗

黃粉蝶飛進寧靜的醫(yī)院午后

那些燈罩上烤干的郵票

之前它們被浸在盛水的便當里

看著你的眼睛聽你說話

新娘白紗

我不再瞳焦的新娘

看見那些在窗臺上移動的光嗎

親愛的□□

看著我聽我說話

我們會像季節(jié)一般成為人們的話題

我們像苦楝樹一般成為人們經(jīng)過時墜落的聲音

像我黯然離開猛一回頭

以為會像昔時

迎上春花一般的燦爛微笑

女神

他們問我為何不再好奇

我曾目睹你臉如白銀

甲胄如火 笑靨如花

我曾目睹你被熾燙玄鐵穿過琵琶骨

摔墜入海

整個洋面瞬間沸騰

煙霞遮天

像一萬只蒸汽火車頭同時涕泗滂沱

我曾目睹你像蜂鳥那般拍動翅翼

瞞過時間之神

褪去她像銀河星云那樣織針紛繁的晨褸

讓死亡白皙的奧麗圖景

豐乳肥臀在我們眼前如瀑傾瀉

我怎么可能再對任何事好奇

也許白鷗飛過冰原

曾夢見我為你流淚的畫面

南半球的漩渦順時針而轉(zhuǎn)

這是真的嗎

所有的故事都倒過來說

所有的眼淚結(jié)晶成礦石

所有的憾悔

只因當年害羞而縮回去的手

大火焚城，流星如雨

江河干枯，群鳥飛離

那一天

你還記得我嗎

你還記得我嗎

（選自中國臺灣印刻出版有限公司《棄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