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禮物

這是一個遠離塵囂恍若桃源的小村莊，每到晨露熹微的早上，作為村莊的一分子，兩只大白鵝就會發出“呱呱”的綿長叫聲。這一叫，便叫醒了整個村莊。

習慣了大白鵝聲腔的村民，每次都會數著它發出叫聲的時間、頻次，來決定接下來是要起床還是再睡會兒。一般來說，到大白鵝連叫十二聲時，即釋放著趕快起床的信號。

這天大白鵝照例叫了起來，但叫了二十聲之多。一個被鄰居稱為“劉阿嫂”的中年女人聞聲披了一件毛絨棉衣，“吱呀”一聲厚重的鐵門打開，她趴在生銹的門一側向外探頭探腦地張望。

不遠處兩只大白鵝攔住了一個人的去路，此時天已經麻麻亮，來人工作服上“中國郵政”幾個大字清晰可見，順著對方的角度，顯然就是沖著她來的。

“大兄弟，請問你找哪位？”劉阿嫂不解地拋出了疑慮。久居深山的小村莊本來就很少有人來往，更別提這幾年已經很少提到的郵政了。

被大白鵝逼著直后退的青年高高地揚起了手中的一張單子：“這是鄉里寄過來的，要我一定在大年三十前送過來，我這湊個空趁早給您拿來了。”

鄉里送來的，會不會和之前那次“送禮”有關？劉阿嫂連忙搖頭，自言自語道：“他們當時可是滿口答應的！”

“大嬸，您快收下吧，我這會還要去送信呢！”見劉阿嫂不應，青年兒高聲喊著。

雖說劉阿嫂心中藏著一千個疑問，但還是硬著頭皮簽收了，打開后一張1 500元的匯款單和一封信掉落在桌子上，匯款單署名上的幾個字映入眼簾——“XX鄉政府”。

劉阿嫂的思緒一下子回到6個月前她給鄉政府“送禮”的那個上午，但對劉阿嫂來說，這好像已經是陳年舊事了。

那時夏天剛剛拉開了帷幕，劉阿嫂拉著一個破舊的載滿了禮物的拉車，簡單啃了干糧后就踏上了前往鄉里的路。

車上的禮物很重，有3只雞、2只鴨、30個雞蛋，還有5斤牛肉、2條煙、30斤豬肉、8斤臍橙和10斤蘿卜，要是送給哪個親戚，他們肯定會笑得合不攏嘴。不過，這次確讓劉阿嫂犯難了，她要考慮的是，如何讓他們心安理得地收下這車禮物。

這在她心中雖“重”但不“貴”的禮物，始終難以表達劉阿嫂心中的情誼。幾個月前，她就打算給領導“送禮”，但領導們都說了，死活不要，還放下狠話，要是她偷偷送來，他們就要扣除劉阿嫂的土地補貼款。

劉阿嫂并沒有被嚇倒，要知道，這次“蓄謀已久”的送禮其實遲到了整整八年，這八年她無時無刻不在計劃著送禮時間，但都因手頭拮據放棄了。她暗下決心，如果這次沒能成功送出去，她就把自己的姓倒過來念。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長途跋涉，劉阿嫂趁著門衛張大爺抽煙的工夫，溜進了鄉政府大院，把拉車往墻角一擱，就直奔書記辦公室。

“哐哐”兩聲敲門聲后，沒等里面的人回應，劉阿嫂就大踏步走進了書記辦公室，里面坐滿了人，數數居然有十多個，看樣子應該是召開什么會議。十多雙眼睛大眼瞪小眼，詫異地望著劉阿嫂，好像是在質問她為什么打斷他們的談話似的。

“劉阿嫂，你這是……”隔著桌子正對面一位干練的中年男人站起身來。還真是怕什么來什么，說好的要克扣她的補貼款呢。

劉阿嫂知道就算他們再嚴厲，也不過是說說罷了，她昂起胸膛，不卑不亢地解釋：“我是要來給你們送禮的，諾，在樓下——”

一些不知情的人紛紛將視線投向中年男人，他是鎮上的王書記，早些年是扶貧辦的一把手，幫扶了不少建檔立卡的貧困戶。別人不知道劉阿嫂情有可原，王書記可是知道她的來意，跟明鏡似的。

八年前，劉阿嫂家里窮，在村里群眾和鄉領導班子眼中都是有目共睹的，在鄰居們先后搬進兩層小平房時，劉阿嫂家里還住著三間雨天漏雨、晴天漏光的瓦房。雪上加霜的是，劉阿嫂的丈夫還患上了對生命威脅最大的惡性腫瘤之一——肺癌，這無疑讓他們這對貧賤夫妻的小日子更加難過。當年，就是在王書記的帶領下，組織鄉政府工作人員掏腰包，給劉阿嫂湊了2萬多元。她的丈夫最終還是無力抵抗病魔離開了，鄉里看劉阿嫂家里困難，給她特別頒發了困難補助，還找專家教授她養殖技術，劉阿嫂的生活條件這才好了起來。

這些年幫助了太多人，王書記獨獨記得這個劉阿嫂，其原因不言而喻，那就是她總嚷嚷著“送禮”，被拒絕后還死不悔改，簡直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王書記只好帶領眾人隨劉阿嫂來到樓下，看到滿車的禮物，一伙人都震驚了，她也太大方了，這點禮物可夠鄉政府大院吃上十天半個月呢。

“小李，中午留她吃個飯，下午找人給大嬸送回去。”王書記對身邊的小伙子吩咐著。

看到王書記斬釘截鐵的眼神，擔心他們不接受，劉阿嫂干脆放了大招，一屁股賴在了地上撒起潑來：“書記耶，今兒你們要是不收禮，我就在這里住下了！”

眾人這才明白，劉阿嫂其實是想感恩，至于感什么恩，他們不用問也知道。王書記上前拉起了劉阿嫂：“我們要還不成嗎？您快起來！”說著，王書記還叫管后勤的趙大姐過來拾掇禮物，中午要管劉阿嫂吃個飯。

劉阿嫂見王書記收了喜上眉梢，沒等王書記說完，怕他們反悔，就三下五除二卸下了車上的禮物，和眾人告別后就喜滋滋地離開了。

本來這遲到的禮物于她是一件已成為過去的事，沒想到時隔半年，鄉政府還惦記著這事。劉阿嫂放下匯款單，拿出了下面印有“XX鄉政府”頁眉的信紙，上面寫著這樣幾句話：

“大嬸，您送來的禮物我們都很喜歡，劉大姐還舍不得讓我們吃，有兩只雞子現在還在養著呢！這次呢，我告訴鄉里的同事們，這是愛心義賣活動，劉大姐帶頭買下了部分禮物，這1500元算我們買的，也是給您新年一份遲到的禮物。

最后，我鄭重警告你，以后再這樣，我保證下一年沒有你的補貼……不，是下不為例！”

看著落款處王書記眉飛色舞的簽名，劉阿嫂有些不知所措。她沉沉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落在匯款單上，過往種種像放電影一樣，一次又一次叩擊著她的心。難得的是，她現在總算平靜了下來。

這份“遲到”的新年禮物，雖“輕”但“貴重”，比“涌泉”還貴，比寶物還要價值連城。劉阿嫂想，她要把這份禮物好好珍藏起來，這可是她最珍重的恩情見證。

（仲景養生小鎮）

作者簡介：黎榮亮（1994-），男，河南南陽人，本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