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安娜》你好，蔣韻

王瑩

近期，作家蔣韻的長篇小說新作《你好，安娜》入選中國圖書評論學會組織評選出的2019年度“中國好書”。這是她獻給母親之作，小說走進青春的深處，講述幾個大好年華的少男少女，幾段濃烈而隱秘的情感，為愛而犧牲，為愛而隱瞞，為愛而原諒，一個藏在嫉妒與救贖中的故事。它講述的故事跨越四十年，因而既有歷史回眸，也有現實呈現。蔣韻說：“我仍然珍視我生命中某些時刻，某些印記。愛它們，或者，恨它們。我往回走，走進青春的深處，也是人性的深處。我必須溯流而上。水冷刺骨，疼痛刺骨，但是別無選擇。”

我替你記憶這一切，直到我的記憶死亡

上世紀70年代末踏上文學之路的蔣韻，寫了這么多年小說，不乏《櫟樹的囚徒》《隱秘盛開》《行走的年代》這樣個人風格鮮明、情感細膩、內涵深邃的佳作。她在同輩作家中不算高產，人也低調，并未獲得與其作品水準相配的聲名。即使在這樣的寫作節奏和行事風格下，《你好，安娜》的問世也給人久違感。在《你好，安娜》之前，蔣韻其實已經有五年時間沒有寫過小說。

“在2014年，我的母親得了阿爾茨海默癥。”當時，她的丈夫也在住院。山西的醫院住著父母，北京的醫院住著丈夫，蔣韻只得來回跑，幾乎跟文學失掉了聯系。那段時間，文學也仿佛離她很遙遠。蔣韻的母親78歲時發病，到82、83歲時病情已經比較嚴重，“她失去了記憶，失去了吞咽功能、語言功能……我經常回去，有時候特別害怕面對病床上、我叫作母親的那個人。”后來，蔣韻逐漸從母親身上意識到一點：記憶很可能先于生命而死。“我害怕被記憶拋棄，只給我留下一個生命的空殼。所以我就覺得好像應該寫東西了，也想把它獻給我的母親。”這也是蔣韻寫這本書的開始。

《你好，安娜》是蔣韻獻給母親的作品。在這部小說的后記中，蔣韻曾經寫過，寫這本小說的初衷，是為了記憶，為了對抗遺忘。“我母親在晚年的時候患了阿爾茨海默癥，我目睹了疾病是如何一點一點把她的記憶奪走，目睹了它是如何把一個聰慧的、能干的、有超強記憶力的眼科醫生，變成了一個失去記憶、失去語言、失去了一切功能的—具生命的空殼，漆黑一團。我就是從我母親身上明白了一點，記憶完全有可能比人的生命先死。我也已經走向了生命的暮年，我不知道我的記憶還能陪伴我多久。所以，我掉頭朝我的記憶深處走，我想走進青春的深處。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想走進人性的更深處。”

走進50、60后一代人的青春深處

一個黑羊皮筆記本失蹤四十年后物歸原主，帶回了遲到四十年的真相與原諒……《你好，安娜》縱橫歷史四十年，以一段青春戀情、兩個少女的生命悲劇，探入三個家庭十二位身份不同、靈魂各異的女性的沉浮命運。

打開《你好，安娜》，許多那個年代的歷史細節撲面而來，比如自行車、舊軍裝、下鄉插隊、筆記本、綠皮火車等，還有“洗得發白的藍學生裝，或者是舊軍裝，斜挎一只同樣洗得發白的軍綠帆布書包”，更有太原、太谷、西安、華山等真實地名，多方面展現了一個真實的歷史年代。蔣韻解讀道，文學的真實需要一個比真實更為真實的敘述現場，她認為好的小說家能夠帶領讀者走向一個比真實更為真實的敘述現場。“我選擇了一個那個年代特別常見的普遍的物件——筆記本。我認識的每一人都有這樣的筆記本，筆記本是我們的共同記憶。在我們那個年代最常見的軍挎包里，筆記本里面抄錄的都是《假如生活欺騙了你》《致大海》。”

從《你好，安娜》這本小說中，人們能夠看到蔣韻小說中包含的大主題下細膩生活的質感，主要人物安娜、素心、三美、彭承疇有序地從厚重的生活幕布中舒緩地顯現出來，一個一個地走進讀者的視線;她們在人生道路上不可預料地遇到曲折彎道時，一點一點地展示出心靈深處的隱秘存在;她們情感生活的軌跡滲透到了四十年整個社會的轉折與變化中……它以22萬字的篇幅書寫了一個時代，以及時代中的人們如何面對他們的命運。

蔣韻的小說書寫與自己同齡的“那一茬人”的罪與罰、愛與怕，這與她接受的是“五四”文學傳統以及十九世紀歐美文學尤其是俄羅斯文學的滋養有很大關系。蔣韻表示俄蘇文學對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一代人的影響無可取代。她曾經說道，“我成長于沒有書念的年代，但是我很慶幸就在別人沒有書念的時候，我差不多讀了一個中文系的老師開具的俄羅斯文學甚至法國文學書單。我們那個年代給孩子取安娜、哈娜、莎莉這樣的名字非常普遍，這是蘇聯文學的影響，可想而知，俄蘇文學已經滲透到我們生活的很多方面。”

著名文學評論家賀紹俊這樣介紹《你好，安娜》：50年代成長起來的一代人，即“50后”，那個時候人們主要是讀蘇聯和俄羅斯的文學作品，也有西方十八、十九世紀的經典作品。這些經典文學對那一代人精神成長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很多“50后”的人相對來說很天真，他們的心好像更加單純，甚至有時候不知道怎么應付當下的復雜現實，從這個角度來說蔣韻的小說是非常有價值的，她提供了這樣一代人的人物形象圖譜。蔣韻關于“50后”的精神成長、精神境界的小說在當代文學當中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當然有一些作家也寫的，但沒有蔣韻寫得這么充分。

蔣韻對上一輩人的文學信仰深有感觸，“我覺得他們都是文學的信徒”。她回應道，人類只要有自己的精神，有真實的痛苦，有真實的歡樂，有真實經歷的一切，文學就會永存，作家負責記錄每一個個體生命的歌哭、記憶，他存在過的痕跡。因為作家不是秘書，不為任何人做秘書性的工作，但是要負責記載一代人的情感和精神，要說記載也是一種精神史，或者情感史。

我的寫作，是堅持堅守，也是命運

1979年，蔣韻的處女作短篇小說《我的兩個女兒》帶著明顯的“傷痕文學”印跡與讀者見面時，她還是一名在校大學生。這篇作品產生了很大反響，曾經引得許多文學界內外人士津津樂道，也堅定了蔣韻走文學創作道路的信心，一直走到今天。她曾在接受采訪時回望自己的寫作之路，也坦誠了自己的文學觀念，四十年寫作，如她所言，“我的寫作，是堅持堅守，也是命運”。

1979年開始發表文學作品的蔣韻，在創作初期曾與時代潮流保持一致，但很快便脫離時代，走上一條獨自尋找的道路。執筆書寫了四十年的蔣韻對自己的文學處境有一番風趣的理解，她曾說：“我是一個無法被歸類的人，如果有所謂的文壇，那我就是文壇的孤魂。”

她的小說，有關失去，有關尋找，也有關人性和愛情。

對時代浪潮中個體人性的關注一直是蔣韻創作關注的重點，蔣韻對人性的解剖是從不自覺到自覺的過程，從《落日情節》《舊盟》《走向深淵》《完美的旅行》，到《上世紀的愛情》《北方麗人》《心愛的樹》等，蔣韻逐漸開始自覺探析人性。

蔣韻筆下的愛情故事，《紅殤》《晚禱》《隱秘盛開》《琉璃》《舊盟》等無一不在講述“愛的失落”，她塑造的海棠、潘紅霞、袁有桃、陳香等人，演繹出一場場純情卻又永遠無法得到回應的青春絕戀。縱觀蔣韻小說中關于“愛”的故事，可看到她筆下那一個個向往柏拉圖式愛情的女子復雜的心路歷程，也可感受到理想主義者遭遇現實后所承受的愛情幻滅、理想崩塌的精神體驗。蔣韻將筆觸深入至人物的內心深處，希望用愛情的絢爛與凋零狀態來喻示人們所面對的巨大生命悲情。

蔣韻小說多將社會歷史作為時代背景，穿插著一個個零散的生活畫面和人物命運。她的小說纖細柔和，側重描寫一些與日常生活有關的故事，以小題材反映大時代，以小人物輻射大家族，以小事件與重大主題聯系起來。正如趙樹理文學獎評委會對《隱秘盛開》的評語：“作品以女性作家獨特的視角、細膩的筆觸、韻味十足的語言，講述了出身、文化背景和個人性格迥異的幾位女性的人生歷程，折射出改革開放以來紛繁變幻的社會生活，帶給中國女眭心靈的震蕩與深刻變化，平凡的故事中蘊涵著深邃的思考，是反映女性生活不可多得的佳作。”

無論是類型、題材、人物或者語言，蔣韻始終堅持自我、不追隨潮流。她的小說語言以極具詩意的短句為特點，具有很高的辨識度。從年輕時受俄國文學翻譯語言以長句式居多，至新作《你好，安娜》中不張揚激烈、凄清的詠嘆旋律，她表示這是一個“漫長的、尋找自我的過程。”

蔣韻剛開始文學創作時，正逢改革開放初期，思想解放大討論，催生出文學創作的大繁榮，幾十年過去了，跟蔣韻同時步入文壇、寫過不少好作品的作家大多數已經淡出文學創作行列，而她卻能以超強的毅力堅持下來，這不能不說是她對文學創作的執著與虔誠、專注與神圣的態度支撐著。她甘于寂寞，不斷探求，寵辱不驚，遠離庸俗，從不去刻意宣揚自己的作品，更不去文壇湊熱鬧;她總是認認真真地從生活體驗中尋找最能表達自己感受的人物與故事，按照自己的藝術追求表現出來。

蔣韻的作品始終保持在一個較高的藝術水準之上，對歲月、對存在的深刻思索，是她寫作的一個永恒姿態。在《你好，安娜》中，蔣韻的筆觸依然詩意，情懷也依然浪漫，但這詩意和浪漫的背后卻有一種過去沒有的緊張和激烈。這種極致的、近乎“冒險”的人性書寫極富挑戰性，由此，蔣韻的寫作走向又一個新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