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彬 張沖
淄博窯, 是山東地區最具代表性的窯口,也是北方最早的青瓷窯口之一,因其窯址主要集中在淄博市的淄川和博山地區,故名 “淄博窯”。 目前已發現的淄博窯窯址,有寨里、磁村、郝家、鞏家塢、坡地、萬山、博山大街、山頭、福山等十多個,其時間跨度從北朝晚期一直到現在,各窯址雖因時間流變等原因各有興衰,但是其窯火卻一直延續千年,未曾斷絕。
淄博地區發現最早的窯址為寨里窯,以燒青瓷為主,也發現了入唐后部分近似黑釉的產品。 中晚唐時期,淄博地區以磁村窯為代表,產品以黑釉瓷為主,晚唐時期新出現茶葉末釉。 入宋之后,以磁村窯為代表的淄博各窯址均以白瓷為主。金代為淄博窯的繁榮期,窯口眾多,百花爭艷,博山大街窯以青釉為主,西坡地窯和南萬山窯以燒白釉瓷為主。 元代的淄博窯,則以白地黑花產品最具代表性;入明之后,淄博窯逐漸衰落,主要生產醬釉、黑釉粗瓷。
在1400 余年的發展過程中, 自北朝晚期開始,為了適應市場和大眾的需求,淄博窯便不斷地借鑒其他窯口的優秀產品和技術,兼收并蓄,為己所用,不斷突破自己。
目前可見的淄博窯仿燒窯口,主要有耀州窯、磁州窯、定窯、建窯、鞏義窯。下面分別予以介紹。
1.仿耀州窯產品。耀州窯為北方名窯,窯址以現在的陜西省銅川市黃堡鎮為中心,還包括立地坡、上店、陳爐等地,因該地宋代屬耀州,故名。 耀州窯創燒于唐,盛于宋金,元代逐漸衰落。 耀州窯為北方青瓷的代表,在五代即以燒造青瓷為主, 宋金時期更盛,到元代才逐漸被白地黑花瓷、黑瓷、白瓷等取代,裝飾技法以刻花和印花聞名。
淄博窯生產的仿耀州窯產品,主要集中于金代,可分為兩類,一類為仿青釉印花瓷器,另一類為素面青釉瓷器,以第一類為主。第一類產品, 主要是博山大街窯燒制的金代青釉印花器,器形多為碗和盤。 碗多為敞口、弧腹、平底、圈足,挖足較深。 以黃白胎為主,胎質疏松,施青釉,內底有澀圈,外壁多施半釉,釉面光亮。 紋飾以纏枝牡丹為主,纏枝菊花次之,另有折枝牡丹、鳳凰牡丹、海水龜魚、海水牡丹、卷草花卉等。 (圖1-1)盤為敞口、淺腹、大平底、圈足,挖足較深,多黃白胎,胎質疏松,紋飾以魚龍紋最常見,纏枝牡丹和蓮蓬紋次之。 另有戲水鴛鴦、 海水牡丹等。(圖1-2)所有紋飾,均屬耀州窯青釉印花器常見的題材。部分碗的外壁裝飾有豎棱紋和扇瓣紋,也屬耀州窯常見的裝飾。此外,在河南地區也發現了大量燒制仿耀州青釉印花器的窯口,所以淄博窯的青釉印花產品極有可能是從陜西地區經由河南地區傳入淄博的。 第二類產品,主要是博山大街窯址發現的幾件青釉碗(圖1-3、圖1-4),深灰胎,胎質細膩, 與第一類常見的灰白或黃白胎不同,碗均為素面,施青釉,釉色深沉,也應是模仿的耀州青瓷。 可見,第一類重在裝飾工藝,第二類產品則是從胎、釉、形制等多方面模仿。
2.仿磁州窯產品。 磁州窯是我國古代北方最大的民間窯場,窯址以今河北邯鄲漳河流域的觀臺窯和滏陽河流域的彭城窯為中心,因該地宋代屬磁州,故名“磁州窯”。 磁州窯興起于北宋,繁盛于金元時期,明清時期仍在燒造。 磁州窯產品眾多,以白地黑花產品最為世人所知, 此外還有剔花、劃花、刻畫花、鐵銹花、紅綠彩、窯變釉等產品。
磁州窯與淄博窯地理位置相距不遠, 所用原料也相近,且均為民間窯場,所以在諸多窯口中對淄博窯的影響是最大的,在淄博窯宋金元時期的窯口都能看到仿磁州窯瓷器的產品。 磁村窯址晚唐至宋初常見的白釉點綠彩碗,很可能是受到了磁州窯的影響,其他如跳刀紋、剔花、剔劃花、紅綠彩等磁州窯的典型裝飾工藝在磁村窯址也均有發現。(圖2)此外,磁州窯最具代表性的白地黑花裝飾在淄博窯也極為盛行。 淄博地區白地黑花產品,最早發現于金代的磁村窯和西坡地窯址,但是數量稀少,應是剛剛生產。 而在元代的西坡地窯址和南萬山窯址中,白地黑花產品所占比例大大增加,顯然是進入了繁榮期,所見產品以魚藻紋盆、梅花紋碗最具代表性。 其裝飾題材有書寫詩文或單字的,也有繪各種花卉、枝葉紋的,筆意灑脫、隨性,許多紋飾甚至無法辨認是文字還是花草紋飾。 磁州窯在金代挖足過肩現象普遍,在元代出現了石英砂堆疊燒法,同一時期的淄博窯也都很流行。 可見,磁州窯對淄博窯的影響不僅表現在產品的裝飾技法上,而且還體現在裝燒工藝和制作工藝上。

圖1 淄博窯仿耀州窯產品

圖2 淄博窯仿磁州窯產品
3.仿定窯產品。 定窯為北方著名的窯口之一, 窯址位于今河北省保定市曲陽縣靈山鎮境內,集中分布在澗磁村、北鎮村和東西燕川村、野北村[1],該地在古代屬定州管轄,故稱“定窯”。 定窯始于唐,盛于宋金,元代衰落,產品以白瓷為主,兼燒黑釉、醬釉、綠釉等,裝飾技法以刻花、印花最具代表性。 定窯在北宋中晚期創造了覆燒工藝, 極大地增加了瓷器的產量,該工藝也迅速被各大窯口模仿。
淄博窯對定窯的模仿主要集中在覆燒工藝上。 覆燒工藝在金代淄博窯極為盛行,幾乎所有已知的金代窯口都發現有用于覆燒的環形支圈和支圈座。 如磁村窯址,即發現大量的“L”形支圈(圖3-1)和支圈座(圖3-2),與定窯出土的形制完全相同。因采用支圈覆燒的方法,為避免器物與支圈發生粘連,器物口沿的釉需要刮掉,這就形成了 “澀口”。 為了掩蓋這一缺陷,部分定窯產品給器物口沿鑲上銅口、銀口,甚至金口,成為定窯的一大特點。在磁村窯址和西坡地窯址(圖4),發現了一種白釉醬口的碗。這種產品顯然受到了定窯的影響,為了模仿定窯鑲銅口工藝的效果,而在器物口沿施了一層醬釉。在博山大街窯址出土的青釉印花碗和盤,其口沿部分多有積釉,一圈呈黑色。 根據釉的流向判斷,排除因扣燒導致口沿積釉的可能,那么口沿的積釉應是有意為之,可能也是受到了定窯此種工藝的影響。
4.仿建窯產品。 建窯為南方名窯,窯址位于今福建省南平市建陽區水吉鎮, 該地因古屬建州,故名“建窯”。 建窯始燒于唐,極盛于宋,元明清依然延續。 極盛時期的建窯, 以獨具特色的黑釉瓷著稱, 其創造的“兔毫”“油滴”“鷓鴣斑”等工藝,被各地窯場競相模仿。
淄博窯中發現的仿建窯產品較少,目前已知僅在博山大街窯址金代地層發現了部分類建窯風格的產品, 器形主要是小碗和小盞。 博山大街窯址出土的仿建窯黑釉盞,多為撇口、尖唇,斜壁微外鼓,造型與建窯產品相同。 此類盞為矮圈足,挖足較淺,與淄博地區金代流行的修足方式完全不同,而與建窯的修足方式則相近。 所見裝飾,主要是油滴釉和黑釉醬彩, 雖然與建窯產品有些不同, 但顯然也是受到了建窯產品的影響。(圖5)博山大街窯址出土的仿建窯產品,均為白胎或黃白胎,胎質較為細膩,與建窯常見的灰胎、灰白胎明顯不同。 這反映了淄博窯對建窯產品的仿制, 主要是在造型和裝飾效果等外觀上力求相近, 而不是追求完全一致。

圖3 磁村窯址出土的支圈和支圈座

圖4 淄博窯仿定窯產品

圖5 博山大街窯址出土的仿建窯產品
5.與河南鞏義窯的關系。2005—2008 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單位聯合對鞏義白河窯進行了考古發掘, 報告稱發現了北魏窯爐和產品[2]。 對其年代問題雖然還有爭議, 但白河窯的上限可到北朝時期卻是毋庸置疑的。 而山東淄博窯為山東地區已知最早的窯址,其年代上限為北朝至唐。 對比兩窯的出土產品可知, 兩個窯口的工藝較為相近,多為餅形足內凹,足的邊緣斜削一刀,流行在口沿下飾一圈弦紋。 淄博窯流行的單面三叉形支具、兩面三叉形支具、柱狀三叉形支具、五齒狀支具等窯具,在河南鞏義白河窯中也都有發現。 此外,兩窯還都發現了在窯具上刻字的現象。 由此可以推斷,兩窯之間存在著技術交流, 但是二者究竟哪個更早、 哪個是模仿者、 哪個是被模仿者, 這些問題還有待于新資料的發現和進一步的研究。
從上面的介紹可以看出,淄博窯從最初的寨里窯址便開始與周圍的窯場進行交流。在一千多年的燒造歷史中,它不斷地吸收和借鑒南北各個窯場的先進工藝和優秀產品,形成了如下幾個特點:
1.海納百川。 淄博窯在發展過程中,不斷地與其他窯場進行交流,不論是河北的磁州窯、定窯,還是河南的諸窯口,以及遠至陜西的耀州窯、福建的建窯, 都是淄博窯的學習、交流對象。 這一點,可以從淄博地區發現的各大窯場的代表性產品中窺見。如:1971 年博山區出土一批景德鎮的青白瓷[3],1978 年臨淄一窖藏曾出土50 余件北宋晚期的定窯白釉印花器[4],1982 年在博山區發現11 件龍泉青瓷產品[5]。 這些文物的發現,確切地證明了淄博與這些地區有著直接的交流。2006 年,在淄博北邊的東營市墾利區海北遺址出土了一批涵蓋景德鎮窯系、耀州窯系、定窯系、淄博窯系的產品[6],這一遺址的發現也從一個側面證明了淄博窯與這些窯場往來之密切。
2.博采眾長。 一方面淄博窯在學習和借鑒其他窯址的產品時, 并不是全盤吸收,而是有所取舍,瞄準對方具有代表性、富有市場競爭力的產品。如仿燒耀州窯的青釉印花產品,學習磁州窯的各種裝飾工藝,模仿建窯的油滴釉,等等。 其模仿的產品都是各個窯場得到了市場肯定的產品。 另一方面,從實際出發,淄博各窯址廣泛采用支圈覆燒的方式,可以增加產量,降低成本。
除此之外,淄博窯還放棄了對部分精品的仿制。 如:目前在淄博各窯口還沒有發現定窯最具代表性的白釉印花產品和耀州窯另一個極具代表性的工藝青釉刻花。 淄博窯為民間窯場,一切以市場為導向, 淄博當地的制瓷原料不足, 要模仿各窯場的精品勢必會降低產量,增加成本。 所以,淄博窯的窯工們選擇了各地窯場已經得到市場檢驗而制作要求又相對較低的產品進行學習和模仿。
3.為我所用。 淄博窯的仿燒并不是完全照搬,而是根據自身的條件和技術,對借鑒的對象加以改變和發展。博山大街窯仿耀州窯的青釉印花瓷器,為了適應澀圈支燒的燒造工藝,保證產量,即摒棄了耀州窯盛行的一體式構圖,內底和內壁選擇不同的裝飾題材,簡化了內底的紋飾。同時,向其他的窯口借鑒。 如:模仿定窯,增加了蓮瓣紋內底裝飾,在口沿處積釉,呈黑色,并模仿定窯的鑲銅口裝飾。 在模仿建窯產品時,沒有一味追求一致,而是根據自身的條件,放棄了對胎土的追求,同時在器物的造形和裝飾效果上力求相近。 借鑒定窯的覆燒工藝,創新推出了一些新形式支圈和支圈架,支圈或上壁內收、下壁外鼓,或直壁、平底、圈足、圈足中心有一小孔,等等。 (圖6)
淄博窯通過學習和模仿其他窯場的成熟產品, 一方面可降低創造新產品的成本和風險,豐富自身的產品,擴大市場占有率;另一方面又可為自身的發展提供新的動力。

圖6 淄博窯創新型支圈和支圈座
淄博窯作為山東地區一個地方性民間窯口, 自創燒之初便與其他窯場進行交流。從北朝到隋唐時期,與泰沂山脈以南的山東諸多窯場進行交流,與河南地區的早期窯場相互借鑒。 宋金時期,隨著定窯、磁州窯、耀州窯、建窯等窯場的興起,淄博窯也進入了發展黃金期,不斷吸收和借鑒其他窯場的先進技術和優秀產品,為我所用,成為淄博窯不斷發展的動力。 至元末明初,因為戰爭的關系,加之景德鎮的崛起,淄博窯逐漸衰落,主要生產一些日用粗瓷。 晚清民國,淄博窯以山頭等地為代表的窯場,變革創新,漸漸改變了日漸蕭條的局面,成就了近現代著名的博山窯。事實證明,堅持以市場為導向,不斷學習,創造優秀的產品,是淄博窯窯火不熄的一個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