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革命時期鄂豫皖根據地的法制建設

尹建寧

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鄂、豫、皖三省黨組織先后領導舉行黃麻、商南、六霍等武裝起義，組建中國工農紅軍第三十一師、三十二師、三十三師以及工農革命軍潛山獨立師、第三十五師等，創(chuàng)立了鄂豫邊、豫東南、皖西三塊革命根據地，進而于1930年6月正式形成了以大別山為中心的鄂豫皖革命根據地，成立鄂豫皖特區(qū)蘇維埃政府。

在鄂豫皖根據地的形成和鞏固過程中，中共鄂豫皖特委及蘇維埃代表大會等制定了諸多法律法規(guī)，在法制建設方面進行了有益探索。作為新生革命政權，鄂豫皖根據地在較短時間內出臺法律文件，既是土地革命的需要，也表明革命者希冀通過法律制度建設來摧垮舊秩序的堅定決心。這些法律法規(guī)為鞏固和擴大根據地、保障廣大蘇區(qū)人民的生活作出積極貢獻。

鄂豫皖根據地法制建設基礎

馬克思主義認為，法是國家意志的體現，是階級意志的體現，并受到社會物質生活條件的制約。鄂豫皖根據地的法制建設正是基于當時的經濟、政治和文化條件，符合當時歷史條件、經濟規(guī)律的。具體體現如下：

（一）紅色政權鞏固發(fā)展，成為法制建設制度保障

大革命失敗后，在八七會議精神指引下，鄂、豫、皖三省黨組織領導共產黨員和廣大人民群眾，以土地革命和武裝斗爭為基礎，英勇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屠殺和進攻。同時，黨的工作重心從城市轉向農村，發(fā)動農民武裝暴動進行土地革命，迅速建立黨組織，特別是在廣大農村普遍建立基層組織和農會，為根據地法制建設打下了良好的根基。早在1922年，參加北京共產主義小組的高語罕就在家鄉(xiāng)安徽壽縣成立中共小甸集小組，隨后擴大為支部，成為鄂豫皖邊區(qū)第一個黨支部。1929年12月27日，鄂豫邊第一次工農代表大會召開，并成立鄂豫邊革命委員會，標志著鄂豫邊、豫東南兩塊根據地在領導上的集中統一，奠定了邊區(qū)政權建設的基礎。到1931年5月，中共中央鄂豫皖分局、鄂豫皖省委成立時，鄂豫皖根據地先后建立27個縣級蘇維埃政權和3個市級蘇維埃政權，區(qū)、鄉(xiāng)蘇維埃政權普遍建立，有黨員2.3萬人。此時的各級蘇維埃政權和組織，既亟需系統的法律法規(guī)來規(guī)范其運作管理，又成為蘇區(qū)法律得以推行的根基和抓手。

（二）社會矛盾尖銳，亟待新的社會規(guī)范調和

土地革命時期的鄂豫皖地區(qū)，社會矛盾紛繁復雜，地主盤剝與割據混戰(zhàn)相互糾葛，外部敵對與內在矛盾相互沖突，農民生活每況愈下。具體來看，首先，鄂豫皖地區(qū)屬于大別山脈，山川交錯、地形復雜，利于戰(zhàn)爭攻防轉換，因而長期為諸多地方小軍閥爭奪與割據，使得這一地區(qū)正常的生產生活被嚴重破壞，同時由于軍閥橫行、籌措軍費所帶來的苛捐雜稅愈發(fā)嚴重。其次，封建土地制度壓迫農民。據不完全統計，土地革命之前，地主階級占有這一地區(qū)的可用土地和山地達80%左右。他們通過收取高額的押金、租課和繁重的無償勞役，不斷壓榨農民，使得原本生活尚可的自耕農、半自耕農不得不變賣田產以求糊口，降為佃農，生活日益窮苦。再次，國民黨反動派對廣大農民實行殘酷的政治壓迫。他們強化保甲制度，對革命進行殘酷鎮(zhèn)壓。保甲制度披著宗法制度的外衣，對族中大至分立門戶、小至婚喪嫁娶，無不橫加干涉，壓得百姓抬不起頭。同時，國民黨為遏制紅色政權，除不斷擴充正規(guī)軍外，還極力扶持地方武裝，使得這一地區(qū)反動民團和地主武裝遍布，而這些地方武裝多由地痞流氓組成，成為地主階級魚肉百姓的武器。這一時期的自耕農、貧農和小手工業(yè)者在地主盤剝與軍閥混戰(zhàn)的雙重壓榨下，生存環(huán)境和生活質量下降得最快，已經瀕于崩潰。

（三）馬克思主義傳播，培育了法制建設的豐沃土壤

由于新文化運動的影響和五四運動的推動，鄂豫皖邊區(qū)迅速掀起持續(xù)廣泛的思想解放運動和反帝反封建斗爭浪潮，并迅速成立多個、多級地方黨組織。同時，農民運動、青年運動、婦女運動等也蓬勃發(fā)展開來。1925年五卅運動后，普遍出現了共青團基層支部、特支，一些地區(qū)還成立團縣委、團地委。共青團員深入各地進行宣傳，帶動了基層工會和農民協會的發(fā)展。與此同時，我黨的一些早期領導人也在這一地區(qū)身體力行地推動與宣傳，做了許多細致、實際的工作。例如，為了啟發(fā)群眾的革命覺悟，動員和組織廣大農民參加革命運動，董必武多次親赴黃麻地區(qū)開展革命宣傳活動。在縣城和高橋等地，董必武向手工業(yè)工人、農民和青年學生進行革命宣傳，并將馬列主義書籍和進步書刊廣泛傳播，促進當地人民群眾領悟革命的道理。他還利用寒暑假組織學生回鄉(xiāng)開展更為廣泛和深入的思想宣傳活動，推動革命思想在黃麻地區(qū)進一步傳播。在其宣傳教育下，鄂豫皖地區(qū)群眾組織蓬勃發(fā)展，共青團、工會、農民協會、婦女協會等如雨后春筍。這些組織在大革命的洗禮下，積累了武裝斗爭和群眾工作經驗，并在發(fā)展壯大自身力量的過程中傳播馬克思主義，宣傳民主平等的思想，在廣大農民心中埋下了反帝反封建、自由平等的種子。

鄂豫皖根據地法制建設內容

據統計，在根據地的創(chuàng)建到發(fā)展鞏固時期，鄂豫皖根據地共頒布50余部法規(guī)或法律性質文件。

從時間上看，這些法律性文件的制定多集中于1929年至1931年。這一時期，根據地的法制建設完成了由單一、局部的法律向更深層次、更加全面的法律系統的演進。同時，在整個根據地發(fā)展過程中，法律體系的建設貫穿始終，且不斷完善與進化。

從結構上看，鄂豫皖根據地的法制建設包括國家法、經濟法、民法、行政法等，形成了與當時政治經濟社會條件相適應的法律體系。其中《森林辦法》 為鄂豫皖根據地所獨有，該法從農業(yè)生產與森林保護關系出發(fā)，對于森林的使用權與保護義務作出明確規(guī)定：“森林除供給人生使用外，有保存雨量之益，各民眾都負責有保護職責。”“砍柴時不許砍伐樹苗。”“長成之森林山場分給農民后，只許提棵變賣，不得亂砍。”“凡護守及路旁樹木一律不準砍伐或轉賣并有培植的義務。”“田頭路旁河下荒山農民都要盡量栽插樹木。”從上述規(guī)定可知，農民對森林有合理的使用權和保護義務，難能可貴的是該辦法還具有現代生態(tài)環(huán)保的理念。

從內容上看，鄂豫皖根據地在農村建立根據地，開展土地革命，建立革命武裝和工農政權，是當時革命斗爭最核心的訴求，因此，以土地分配為核心的基于生產資料和糧食的分配是這一時期最緊迫的立法需求。例如，《豫鄂邊革命委員會政綱》 中提到“沒收地主階級的土地耕地歸農”，《鄂豫邊革命委員會土地政綱實施細則》 更加明確地說明“凡豪紳地主所有之土地一律無代價的沒收”“凡祠堂、廟宇、教堂、祖積公積所有之土地……一律沒收之”，鮮明體現了這一時期沒收大地主和中地主土地，沒收一切所謂公產的祠堂、廟宇等土地，分給佃農及無地農民的土地革命本質特征。對于小田主則減租，強調貧農是農民運動的主要力量。同時，鄂豫皖根據地以土地改革為中心，以實用性為原則，建立了一系列保障人民生產生活的法律法規(guī)，其核心是保障生產與保障人權。例如《關于文化教育政策》 《關于婚姻問題決議案》 《關于勞動青年決議案》 《紅色戰(zhàn)士傷亡撫恤條例》 等，這些法律關注根據地亟待解決的諸如文化水平低下、婦女權益得不到保障等問題，為根據地政權的鞏固與發(fā)展、人民軍隊的擴大與扎根基層提供了制度保障。

鄂豫皖根據地法制建設特點

鄂豫皖根據地制定實施的各項法律法規(guī)反映了中國共產黨和新生紅色政權的基本立場和政治訴求。其法制建設具有以下特點：

（一）實現工農民主專政

1931年7月通過的《鄂豫皖區(qū)第二次蘇維埃代表大會關于蘇維埃臨時組織大綱》開篇即明確表示：“蘇維埃組織原則——蘇維埃是工農代表會議，是工農民主專政的政權，是徹底替工農兵謀解放的政權，與地主、資產階級、國民黨政權完全對立……”其本質是人民當家作主。

首先，這個最初的嘗試體現在平等的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上。蘇維埃政權的民主選舉是蘇區(qū)工農民主政治實施的重要環(huán)節(jié)，鄂豫邊第一次全區(qū)代表大會通過的《蘇維埃組織的原則》 及《蘇維埃組織法》 中就提出“蘇維埃的組織必須經過代表大會或群眾大會選舉”“凡年滿16歲之男女，而非剝削勞動者，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保障了廣大勞動人民享有充分的民主權利。其次，還體現在蘇維埃政權的組織架構上。從全國蘇維埃工農兵代表大會、鄂豫皖區(qū)蘇代大會、皖西北特蘇代表大會、縣蘇工代大會、區(qū)蘇工代大會、鄉(xiāng)蘇大會、村蘇大會看，各級代表皆為工人、農民，集中體現了人民當家作主的廣泛性和真實性。再次，為了保障工農民主專政的性質，各級蘇維埃政府組成都有成分比例的限制。例如，《蘇維埃組織法》 規(guī)定，工人每30人、士兵每40人、農民每500人選出1人為區(qū)蘇維埃代表，而縣蘇維埃則需按照當地斗爭發(fā)展情況和具體環(huán)境，確定工人占代表人數的30%，士兵至少占5%。類似這樣的規(guī)定，以法律形式保證了無產階級在蘇維埃政權中的領導地位，以及工農聯盟的堅強基礎。

（二）反映反帝反封建訴求

反帝反封建是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革命的主要特點，尤其是中共二大明確提出“消除內亂，打倒軍閥，建設國內和平;推翻國際帝國主義的壓迫，達到中華民族完全獨立”的反帝反封建斗爭綱領后，鄂豫皖根據地貫徹執(zhí)行中共二大決定，并體現在這一時期的法制建設中。鄂豫皖區(qū)第二次蘇維埃代表大會通過的《關于外交工作的六項政策》 中有“保證中國的完全獨立，蘇維埃采（取）以下的辦法：（1）沒收帝國主義在華的租界……（2）完全撤退帝國主義在華的海陸空軍……（9）沒收外國資本家在華投資及一切房屋財政”，從財產、軍事、政治權利、文化教育等各個方面體現了鮮明的反帝訴求。其目的是徹底、完全地鏟除帝國主義在這一地區(qū)的殘留影響，這是用無產階級的手段，“建立勞農專政的政治，鏟除私有財產制度”。

反動軍閥政府和封建地主階級的殘酷經濟剝削和政治壓迫，激起廣大農民群眾對封建土地占有制度的無比憎恨及對封建土地所有者的強烈反抗。這種反抗突出表現在土地問題上。1927年9月，中共安徽省臨委根據八七會議精神，初步提出“現時的農村革命——土地革命”，應以“無地的農民為中心”“只有他們才是土地革命的主力軍”。1928年完整提出“以貧農雇農為中心，聯合中農，使富農中立”的政策。《鄂豫邊革命委員會土地政綱實施細則》 中將此具體為可操作的實施方式，例如“凡豪紳地主所有之土地一律無代價的沒收”“焚燒豪紳地主一切契約，發(fā)給分土地者土地使用證”“取消包佃制和批字頂禮押字”等。另外，還體現在反對封建禮教觀念等問題上，并在諸多法律細則方面均有不同程度的反映。例如，在婚姻方面，鄂豫皖區(qū)第二次蘇維埃代表大會通過的《關于婚姻問題決議案》 中有“廢除一切強迫婚姻、父母代訂婚姻、一夫多妻、童養(yǎng)媳、蓄婢、強迫守寡、虐待私生子等。男子年齡在18歲以上，女子年齡在17歲以上，享有離婚、結婚之完全自由權”等。在教育方面，鄂豫皖區(qū)第二次蘇維埃代表大會通過的《關于文化教育政策》 中有“嚴格反對三民主義的、孔孟之道的、耶蘇（穌）教會的以及一切地主、資產階級思想的教材”“統一教材的內容，嚴格以馬克思列寧主義為根據”等規(guī)定。雖然某些規(guī)定在現在看來有一定的局限性，但在當時情況下，反映了蘇維埃政權在法制建設中強有力的國家意志。

（三）體現人人平等的法治觀念

有研究表明，在鄂豫皖根據地，關于鄉(xiāng)村“婦女解放”口號的宣講與“打倒土豪劣紳”口號的宣講頻率幾乎相當。這從客觀上反映了根據地對人權觀念的最重要的兩個訴求與支點：男女平等與貧富均等。其中貧富均等的外化表現形式為土地革命及土地革命綱領等，其目的是把土地所有權轉到廣大貧苦農民手中，打破了封建土地所有制的壁壘，打下了平等經濟權利特別是土地權的根基。同樣，在對婦女解放問題上，法律也作出了相應的明確規(guī)范。《豫鄂邊革命委員會政綱》 中提綱挈領地指出“婦女在社會上、政治上、經濟上與男子一律平等”。以法律的形式明確婦女解放潮流的主要目標，是將婦女從傳統宗法夫權、父權、族權三權中解放出來，提高婦女社會地位，恢復婦女社會權利，使女性得以作為社會人的價值而進行社會革命。

除《豫鄂邊革命委員會政綱》 外，這種“以人為本”的觀念在婚姻、土地、教育等專門的法律中都有表述。例如，在婚姻關系上，鄂豫皖區(qū)第二次蘇維埃代表大會通過的《關于婚姻問題決議案》 中規(guī)定“夫妻雙方都有提出離婚，并且在財產分配、子女養(yǎng)育上，雙方均平均分配、共同負擔”。在土地分配上，《鄂豫邊革命委員會土地政綱實施細則》 中有“分配土地男女有同樣權利”。在受教育的權利上，《鄂豫皖區(qū)赤色教師學生代表大會決議案》 中有“學生在學校參加學校的一切管理，并于（且）怎樣來進行課程，應用什么方式來實現這些功課，學生都可以發(fā)表意見……與資產階級的不同點就在這里。資產階級的學生，所學的都是他們?yōu)閴浩裙まr所需要的……”

土地革命時期，鄂豫皖蘇區(qū)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堅持以工農民主、反帝反封建、人民自由平等為原則，制定了一系列在當時條件下較為先進的法規(guī)，并為這些法規(guī)的貫徹執(zhí)行提供了重要的組織保障。根據地法制建設在推動根據地社會經濟的發(fā)展、鞏固新生政權以及重新構建社會秩序等方面發(fā)揮了重要作用。其中，有很多法制建設經驗，如堅持求實創(chuàng)新、依靠社會組織的力量來推進法制建設，注重將經濟發(fā)展與改善民生相結合等，在法律制定、執(zhí)行過程中呈現出的對自由、民主、平等價值的追求，特別是立法和法制機構建設過程中能在結合地方實際基礎上體現創(chuàng)新精神等，對于推進新時代依法治國仍有一定的學習和借鑒價值。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