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體兩用 精妙絕倫

翁心誠

先賢王宗岳的僅400來字的《太極拳論》，被當代人譽為武術史上劃時代的著作，是太極拳的奠基理論。它問世以來注家蜂起，多認為《太極拳論》是談技擊原理的。筆者認為，王老先生此作是在高度的太極態下，以自己的學養、實訓、拳品為基石的一種經驗性概括。這種概括是王老先生對太極拳的一種徹悟與覺解，是一項歷史性的貢獻。只有站在王老先生的左踏養生右踏技擊的兩塊基石上，設身處地去感覺思索，才能結合自身特點領會其精髓。如果只是單從現代習拳者的閱歷、學養、練拳實踐出發，主觀臆測，拘囿一隅，斷章取義，必定貌似正確，實則偏頗，必不能準確把握其精神并吸取其營養。

這里前提是須全面系統把握《太極拳論》的太極性思維。筆者認為有幾點要核：1.它提示了什么是太極拳的要義，即無極、太極、陰陽三者關系，爾后，才生發出太極拳是哲拳、智拳、文化拳、太乙拳、水性拳及鶴舞等蘊義；2.它是中國傳統哲學乃至中華文化與拳術的完美結合與精簡表述，是對太極拳規律初具系統的綱領性的揭示；3.太極拳訓練的總原則是無極與太極及陰陽相濟、用意不用力、力從人借，總目標是培養英雄與英雄無敵，總的途徑是“舍己從人”而不要舍近求遠；4.養生與技擊的方法是意力、動靜、開合、虛實、剛柔、黏走、立活、屈伸、順背、急緩、無過不及等；5.習拳者要特別注意克服“雙重”及“舍近求遠”等弊端；6.以弱勝強、以柔克剛是太極拳訓練的心理支撐與藝術形式；7.通過漸悟、階及、默識揣摩等學習方法，達到從心所欲乃至神明的境界。這也就是太極拳是拳之王的根據，否定“王”論的人必定不懂太極拳。

一、舍己從人

有了上述認識，再來討論“舍己從人”與“舍近求遠”，我們的思路或許要開闊得多。

魏先生與張先生在“舍近從人”上大同小異。筆者則與兩位先生有不同之見。同其他成語一樣，“舍己從人”“舍近求遠”這兩個成語的使用，均有其對象、時間、地點、條件的限制，離開了這些限制便無所謂正確與錯誤。

首先，我們看太極拳中的“舍己從人”一般性解釋。“舍”，指自身輕靈，舍去僵拙之力，舍去盲動；“從人”，指避開鋒芒與實處，借他人之力瓦解對方。“舍己從人”具有無為而治的觀念。

這樣解釋當然正確，但不全面。筆者別解如下。

先須理解“舍己”與“人”。

“己”有三義，我執之己、忘我之己、混沌之己。“舍”主要是舍“我執之己”。“人”亦有三義，對方、敵方、教方。

“舍己從人”的解釋便是：1.與對方推手，拋開、丟棄自己的先入為主的觀念與僵拙之力，根據對方或急或緩的情況，采取行拳的應答。如：對手進我則退，對方背我則順，我引進對方則落空。2.與敵方對打，則必須十分注意敵情，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敵情”是戰爭中決定勝負的最重要的因素，也是與敵對者交手的最重要因素，是擊上還是擊下，是擊左還是擊右，是用腳還是用手，是用膝還是用肘，完全由敵情而定，沒有千篇一律。否則被敵所制，輕則傷體，重則喪命。3.與教者練，要遵循教師傳授的道理與方法，不可自以為是，要丟掉平日的習慣性動作。太極拳有太極之特點，尊師即遵師之所傳之道。“從人”亦有從師之意。如果自以為是、另搞一套，勢必偏離拳道拳軌，不會有什么效果。

這三者中，究竟何主何次，那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不可拘泥一點。為什么呢？太極拳變化萬端，理為一貫，萬變不離太極圓圈，萬變不離其宗。宗是什么？宗是陰陽，宗是有無。“舍己從人”是依“宗”萬變的原則中的一種形式，不是一切形式。太極拳變中不變，不變中有變，變不亂變，不變中不死守，變中不離“宗”。“舍己從人”實質上是體現變與不變。人變我亦變，人不變我靜待。所謂隨機順勢、借機造勢，隨什么機？順什么勢？“機”與“勢”是主客觀的綜合，如風走、云游，如浪采花，是太極運行與擊打的時機與情勢。脫離了這些，“舍己從人”沒有任何意義。只有抓住時機與情勢，“舍己從人”才顯現其生命力與藝術性。這是因為“舍己從人”體現了太極拳的體與用的根本原則——陰陽相濟與力從人借。就訓練言，不是我練拳，是拳練我；就養生與技擊的角度言，是不要禁錮而我執，應酌情而靈活機變。

二、舍近求遠

一味“舍己從人”，丟開自己特點、特色（己之所長）行不行呢？不行。故王老先生又認為防止舍近求遠，即防止舍本逐末。在練太極中，最易犯我執與他執的毛病。防止我執的毛病，提出“舍己從人”；防止他執（舍本逐末）的毛病，提出防止“舍近求遠”。

如果完全舍了自己，又何從對方身上借力？從遠處來追求太極拳的體與用則是不可能的。當然“舍近求遠”的遠近本是一個空間概念，武術名家李紫劍先生有“同動近取”的打擊原則。這一提法，是武學里擊打的普遍規律。

近者何為近？古語有“近取諸身，遠取諸物”。“近”者重在自身內外，重在手、肘、肩、肘、膝、腿、頭（即七星）。一方面要“舍己”，另一方面不能“舍近”，這便構成了一對矛盾。孟子曰“反求諸己”“萬物皆備于我”，是對于“不舍近”的另一種注釋。習拳者的心靈、境界、意向都是由自己來完善的，如果不從本身去找，不“近取諸身”，永遠也找不到。只有自己功力到了家，內氣、內勁、內力上升，才有較好的養生之效，也才可能與對手爭高下。與此同時，當與對手交鋒時，要快速近距離接觸對手，所謂“打人如親嘴”“手到身要到”“打人如拔草”“同動近取”等，沒有最近的接觸、碰撞、擊打、攻擊，對于技擊言，就只能失敗，“以氣殺人”“千里飛身打人”不過是魔幻小說的虛構而已。

當然太極拳練到一定的境界，談什么人、我，談什么遠、近，無我無人，無天無地，無遠無近，有法無法，法無定法，無法才是真法，一切皆空無；一舉一動，皆隨心所欲，變幻莫測，神通廣大；一切均在無中，而無里又萬有。不過，這種人極少。

當然，話說回來，“舍近求遠”還有另一層意思，即不走近路、直路，而走曲線、弧線。即太極拳運行線路帶有圓弧線性。與此同時，從“遠取諸物”看，即借他人之力，或借外物之力來擊敗對方，亦可算之“求遠”。曾有拳家概括技擊的“亂環訣”時寫道：“雙環一套十字生，十字四周皆弧形，唯有當中是實點，還要圍繞環邊行。”這便是走曲線借他人而求遠之一例。但是從整體看，王老先生這里講的“兩舍”是一體而兩用，即既“舍己從人”又不完全“舍己從人”——多誤舍近求遠。按陰陽之大理，還須明確舍中有不舍，不舍中有舍，不舍與舍是隨機互轉的。這個道理與有無互含互轉相通，具有太極性（自然性），合于大道。故王宗岳的“舍”而“不舍”真是一個精妙絕倫的見解，其理關涉整體的太極拳論，有不可窮盡之妙。

（編輯/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