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奔流，山河無恙

蔣明芮

一

已是三月，今年的春來得格外遲，窗外是霧蒙蒙的天，只一眼就讓人心生寒氣。去年年末的一場寒冬，似乎鐵了心要在這里駐留不前。

遠遠望去，街道、小巷交錯縱橫。可此時只覺得分外陌生，那些人潮和車水馬龍好像只是我昨晚做的一場夢;那些熱切的問候，堂前檐下聽戲嘮嗑的老人好像是上輩子的事。

鄰居家窗門緊閉，窗臺上的枯枝垂頭喪氣。

即使是夜幕降臨，華燈初上，霓虹燈的光芒，蒼白而浮華，像字典里那個縹緲的“紙醉金迷”一樣，不切實際。

那些歡聲笑語，人聲鼎沸，一路的繁花盛開，那些凡塵中的煙火氣，冬天里熱乎咂甜的烤紅薯，春天里溫溫柔柔的陽光……一切的一切，恍如隔世。

現下里，瘋長的情緒如同野草連天，橫沖直撞著我笨重地跳動著的心臟。

我不想再看一眼那窗前垂下的枯枝敗葉，百無聊賴地看起手機來。

手機畫面里，是凌晨時分的列車，坐滿了前往援鄂的醫護人員。

二

車廂里安靜且昏暗。只有間或從窗外匆匆掠過的細碎光點。

光點掠過他們的面龐，倒映進眼中。那其中，有離愁別緒，有前路未卜的些許忐忑，但更多的，是對于未來的堅定與希望，近乎虔誠，如同萬山草木枯時，神明臨世的回眸一瞥。

還是黑夜，未到白晝，可我清楚地看見太陽出現在了地平線。

譬如一燈，灼于暗室;譬如微風，點燃荒原。那些沉重的日子里，他們從黑暗中走來，帶著畢生的熱忱，帶著血液中流淌的，滾燙的信仰。

他們可能經歷過失望，辜負，又行走于世間百態最露骨的地方，行走于一個迎來送往生命的地方，但他們不會在面臨危險和死亡時，去否定畢生的傾力奉獻。

他們選擇成為醫生、護士，不是因為這個職業能給他們帶來多少榮耀、多少財富，而是認同它背后的意義。

他們見過極惡，也見過渴望著生命的眼睛。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有一個共同的目標。盡管他們來自五湖四海，音容笑貌各異，也許素昧平生，互不相識，但他們還是走到了一起。

晝夜奔波的列車載著他們，猶如溪流奔跑著流入海洋，駛向萬里的河湖山川。

三

古有杜甫、陸游、辛棄疾等人，胸懷對國家和百姓的滿腔熱愛。哪怕是在戰火中顛沛流離，仍有入夢的，穿越光陰和衰老的鐵馬冰河;哪怕是在這偌大天地中尋不到得以棲身的一隅，仍有醉里挑燈看劍的夢回吹角連營;哪怕是屋漏偏逢陣雨，仍有文人丹心點燈燭照天下寒士。那心頭的一點熱血，仍不落窠臼。

當壯漢吟嘯和胡琴羌笛都隨時代變遷沒入黃土，那些憂國憂民之心，上下求索之志，現在讀來依然歷久彌新，撼人心魄。

古有前人，今有來者。今時之戰雖不同往矣，看不見刀光劍影，炮火硝煙，可國難當前，疫情當前，數不勝數的人義無反顧地奔赴戰場。

忽然覺得，人真的很神奇。

明明是獨立的個體，在碰上一些事情時，會做出一模一樣的決定。

這大概就是被稱為信仰和默契的東西。

像汩汩的脈流，串連起古今兩岸。經歷這么多漫長歲月，亂石也磨成了砂。但這愛國情深卻是一成不變的，穿越千年萬年而來，也將千年萬年地延續下去。

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永恒和不朽。

這是我中華民族。

光點飛快地掠過，落在明明暗暗的車廂里，越來越多，匯聚在一起，匯聚成一條綿延無際的光河，照亮了人世間一切苦痛與迷茫，黑暗無從遁形。

密不透風的防護服，被清潔劑和消毒水腐蝕了的，潰爛的雙手，醫院內外匆匆的腳步，休息室里橫七豎八不顧形象地躺著的疲憊的人……

我突然覺得他們就像是光影的使者。“光影”一詞，黑暗與光明交錯相織，他們就是漫長黑夜與白晝間的，東方初吐露的魚肚白，游走在影影綽綽之間。

“中國總是被勇敢的人保護得很好。”

四

一日清晨，我在睡眼惺忪間看見清透的陽光一點點漫進來，浸潤床柜和書角。打開窗子，鄰居家種的藤蔓攀爬墻角，風中傳來悅耳的風鈴聲和不知何處響起的吉他聲響。

你看，時間奔流，山河無恙，后會終有期。

微風穿過百里林蔭，鳥雀跳躍在樹梢。

春日最好的陽光照在這里，于是長街落滿了光。

——后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