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嵐嵐
“我大嫂這兩天胃痛,我幫她看店”
午飯過后不久,沖了杯咖啡,我正預備邊喝邊開始下午的工作,朱小萍來電話了。“喂,干嘛呢?”“還能干嘛?你知道的,宣傳文案、策劃活動、對付學生和家長,我哪有你的自由自在?”“哎呀,我大嫂這兩天胃痛,我幫她看店,把我累死了,現在飯點兒過了,給你打個電話解解悶。”“嚯!你拿我解悶!”
朱小萍是我的大學室友,也可以說是我的好友吧,老家湖北,離武漢一百多公里的一個歷史古城。畢業后我們都在北京找了工作,我在一家中小學輔導機構做文職,她先是廣告公司,然后是化妝品公司,后來是家裝公司,越來越不順心,一氣之下,辭職回家了。這幾年的折騰,基本上把朋友也折騰光了,能聊天能聯絡的沒幾個,所以才有事沒事地給我來個電話。
朱小萍今天主要聊的是“如果開網店,賣什么東西好?”我找了個空檔問她:“哎,你怎么說是幫你大嫂看店,不是幫你大哥看店?”
“店是我大嫂開的呀。”
“那,大嫂掙的錢,你大哥他用不用呢?”
大嫂開的是面店,早上六點開門,做到下午兩點關門。鋪子不大,就在街上,四十平米吧,但是也不能更大了,忙不過來。廚房大嫂請了兩個人,大廚和小工,都是娘家那邊介紹過來的。前邊就她一個人,招呼、記單、收錢、收碗、抹桌,太忙的時候,就把小工叫出來,搭個手。雖說店里是一直忙,但是,這兩年有一個地方輕松了,就是大嫂不用自己進肉進菜進濕面了,現在定好了賣家,他們會請人把店里要的各種食材按時按量地送上門。
送干辣椒、辣椒粉、八角桂皮、花椒芝麻這些調料過來的,是個胡子拉渣邋里邋遢的男人,大嫂叫他老馮。
起先,大哥不知道有老馮這個人的存在。
有一天,跟麻友玩得好好的,其中一個突然笑嘻嘻地說:“朱老弟,你老婆在店里忙,你天天跟我們打麻將,老婆沒意見啊?”
大哥說:“她敢有個什么意見?店是她自己要搞,她是自討苦吃。”
那人繼續笑嘻嘻:“不管怎么說,那個店就是你們夫妻的共同財產嘛,要不你哪來的錢打麻將?自家的財產,自家要當心看好。”
另外兩個也附和:“經常去視察一下,也累不到你。”
大哥輪番看了看那三個人的臉,吃完麻將館的午飯,下午就晃到店里去了。地址還是知道的。
大嫂正蹲在地上鏟一塊污跡,看到眼前的一雙腳,抬起頭,嚇了一跳:“你怎么來了!”
大哥回答:“我來不得?”
大嫂又問:“給你做碗面?”
大哥回答:“吃了。”
大哥東張西望,大嫂繼續鏟污跡,一個站著一個蹲著,也不說話。
大哥往廚房走去,嘴里問著:“后邊現在請幾個人?”
“還是兩個啊,師傅回去休息了,小工在備料。”
胖墩墩的小工不認得走進來的這個中年男人,反正跟著大嫂呢,就胡亂地點了點頭,繼續搓洗他手里的肥腸。
大哥轉回頭,語氣很不滿:“師傅都回去休息了,你還說給我做碗面?”
“我也會做的呀。”大嫂也硬邦邦地回腔。
小工感覺到這兩人的關系有點兒古怪,停了手看他們。
第二天,大哥又去了,在面店的外邊轉了三兩圈,像是確認了一下自己的領地,也沒進去見老婆,就走了。
第三天,大哥就看到了那個老馮,送調料來的老馮。
老馮把大大小小幾個塑料袋裝的東西送進后廚,出來時變成兩個人,他和大嫂一前一后。門口停著老馮的電動三輪車,爛糟糟的,老馮跨上去,大嫂伸出兩只手,搭到老馮后肩上,用力捏一捏,就是肌肉酸痛的時候給按摩幾下的手勢。老馮側過腦袋,對著大嫂笑一笑,一轉鑰匙,開走了。
大哥甩著兩條胳膊從街對面走到大嫂眼前:“這男的誰啊?”
大嫂笑笑的表情原本還沒收攏,這下突然一驚,反問:“哪個男的?”
大哥說:“你剛才給他搓肩膀的那個。”
大嫂嗓門高了一點:“人家送貨的,跑來跑去有多累!我這是感謝人家。”
大哥冷笑:“感謝你個鬼啊。”
晚上大哥還是吃了大嫂做的晚飯,不過吃完把碗一推,出門了。大約是去打麻將散心了。一般麻將都在白天打,晚上在家看電視。朱小萍從父母家過來,來找大嫂要一條拉鏈,裙子上用的,問大嫂怎么就她一個人。
“濤濤學校晚自習呢。”
“那哥哥呢?”
“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大嫂不想多說。
朱小萍心情也不是很好,中學同學群里有個男生,得知小萍回老家了,突然就跟她熱絡起來,時常地私信她,小萍對他不感興趣,沒有積極地回應,結果對方今天寫來一句話:“看不起我?你都灰溜溜地滾回老家了,還裝什么高級人?”小萍氣結,回道:“回老家怎么了?你不也是一直都呆在老家嗎?”對方回復:“不一樣的。你沒能力,你不是還有女人本身的資源嗎?也沒找到買家賣出去?太慘了吧?”小萍想痛罵,最后也只是把他拉黑了事,想到他還在群里,非常不舒服,想把群也退了,到底還是沒舍得退。
小萍坐在沙發上,問大嫂:“濤濤成績怎么樣?”
“中等吧。你哥哥的腦筋,傳不下什么給濤濤。”
小萍只好撇撇嘴。
老馮和大嫂什么時候私下見面,大哥不知道,但是大哥找到了老馮出現在面店的規律。要當面會一會他太容易了。這一回,老馮放下東西,跨出店門時,坐在一旁水泥墩子上的大哥站起身,撣撣屁股上的灰塵,沖著老馮說了聲:“哎,不急著走。”
老馮看到大哥,立即也就明白過來,立定了,掛著笑意,從兜里掏出“黃鶴樓”,遞到大哥眼前。煙是新的,剛剛大嫂在里邊塞給他的,他在店里歇了會兒,抽掉了一顆。
大哥沒有接老馮的煙,只說:“為啥喊住你你知道吧?”
老馮笑一笑,沒搭話。
“我調查過了,你是鄉里上來的,你老爹癱瘓十幾年,你就跑到城里來打工,窮得只剩襠里了,想走歪門邪道搶我的人我的店?”
老馮拼命否認:“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哪個在瞎說?是哪個在瞎說?”
大哥說:“今天我客客氣氣地對你,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看到你,不是我一個人來,我找人砍斷你的手。”
老馮收斂了笑容,把一直伸在半空的煙塞回兜里,跨上電動三輪,“嗚——”地一聲走了。
老馮就再也不敢來了。
大嫂下午收了店,跑去老馮的出租房。三百二十塊租下的兩個小房間,在巷子里,巷子再靠里,是一條污水溝。大嫂去安慰老馮、了解詳情、商量對策。老馮雖然不像在大哥面前那么訥訥,但是情緒也沒激昂起來,哼哼唧唧的,大嫂不怪他,他真的就是又窮又悶嘛,他能說什么?能做什么?其實他比街頭的叫花子也好不了多少。有一回兩人親親熱熱在一塊兒時,大嫂就是這么開玩笑的:“我把你這個討飯鬼收下了哦,你不能欺負我,只能哄我,我肯定對你好。”
最后兩人拿的主意是:以后見面就在這里見,平常手機聯系,通訊錄上刪掉老馮的名字,來電就不會顯示是誰,老馮避開大哥日常出沒的地界,包括大嫂家附近、麻將館、聰哥理發店、牛牛燒烤店。
兩個人密密地思考著,突然覺得有些悲壯,像是電視劇里演的地下工作者。
大嫂腦袋枕著老馮的肩頭:“沒事的,他啊,不敢對你怎么樣的。他樣子兇,其實里邊根本不像男人。你別怕啊。”
老馮接話:“我不怕他這個人,我是怕他動手打你。”
大嫂很感動,伸出一只手使勁摩挲老馮粗糙的臉頰。大嫂自己的手也不細嫩,也是粗糙的,但老馮不嫌啊,不嫌就足夠了。
大哥自己也掙一點兒錢。最早,他是農業技術站的,就是每個星期有三天要自己騎車跑到下邊的村里去幫種田戶解決各種問題,肥啊,種子啊,病蟲害啊,打什么藥水啊,收割季前后事情更多。這樣做了七八年,大哥再也不想受這份苦,就辭活了。這幾年就變成了一個糧油批發公司的閑職,定期去測測進貨的品種品質,看看出貨的數據單子,錢是不多,但是又要清閑自在又要錢包鼓鼓的事情是沒有的,大哥選擇的是想什么時候打麻將就什么時候打麻將、想打多久就打多久的舒服日子。兒子不好也不壞,老婆不俏也不丑,店里的錢也是家里的錢,本來都挺好,現在冒出個老馮,真是糟心。
晚飯大哥基本上沒吃,倒是就著兩根黃瓜喝了二兩白酒。大嫂沒有討好他給他盛飯夾菜,也沒有暗自慌張小心翼翼,她面無表情地吃了一碗飯和一半的菜,把剩下的另一半放冰箱,然后清理廚房,收拾垃圾。大哥看著她的背影,看了一兩分鐘,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濤濤九點多夜自習回來了,大哥笑臉迎接兒子:“餓了吧?”濤濤說:“也怪哦,怎么這么快就餓了?媽媽給我做點兒好吃的。”大哥忙接話:“好,我今天買了塊鹵牛肉,就是給你預備的。我去切!”濤濤有點兒不習慣父親的熱情,愣了一下。
大嫂在臥室聽到了父子倆的對話,就不出來了。她也一直郁悶著呢,面對兒子,掛著笑或者板著臉都不太合適。
“你能相信嗎?我大嫂居然有外遇!”
下午過四點,周邊幾家小學放學,我這兒正是最忙的時候,朱小萍來電話了。我體諒她不了解我的工作節奏,就耐著性子跟她扯幾句,不過她倒馬上就報告我一個大事件:“你能相信嗎?我大嫂居然有外遇!她胃痛,吃了一段時間藥沒好,醫生讓她做儀器檢查,我大哥陪著去的,結果那個外遇也跑來,就撞見了。”
“那你現在對你大嫂是什么感覺啊?”
大嫂給老馮發了個信息,說自己還得再去醫院做檢查,老馮當即把電話打過來,說:“我電動車送你去!”大嫂很寬慰,接著又笑話他:“你難道要把車停到我家門口來接我?”想想也是啊。不過大嫂沒想到的是,大哥說要陪她去醫院,態度還很堅定。之前她說胃痛,他是沒多大反應的。跨出家門那一刻,大嫂心里還柔軟了一陣:這個男人差是差,總歸沒到壞的地步。
老馮根本想不到大哥也來醫院了,大嫂身邊啥時候有過這個老公的影子嘛!醫院走廊上,他直直地就沖著大嫂過去了,沒料到大哥從后邊的長椅上站起身來。
“你來干啥?!”大哥鎮定一下,問:“這里跟你有什么關系?”
老馮用來鎮定的時間稍長一些,答道:“我來看望一下,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看望一下,我看到店子關門了,想是不是病了?——那我就回去了。”
大嫂“嗯嗯”兩聲,算是跟老馮道別。
大哥卻突然大起嗓門:“回去?你想來就來,想回就回,你蠻瀟灑嘛!”
老馮傻傻地:“你在嘛。”
“是啊,我在!你一雙狗眼還有用啊!”大哥一拳頭砸到老馮的臉上,老馮的鼻血瞬間沖出來。
大嫂看到血,立刻要拿巴掌搧大哥,大哥卻在空中捉住了她的胳膊,然后一抬腿,朝大嫂的腿肚子那兒猛踢一腳,轉過身,走了。
大嫂哭起來,走廊把哭聲放大了。
大嫂準備回娘家。找出一個拎包,往里塞了幾件換洗衣服,衛生間里自己的毛巾牙刷,再就不知道應該放些什么了,大嫂有些迷茫地坐下來。只有她一個人的屋子。大嫂這才感覺到原來家里還可以是這么安靜的,這么冷清的,這么凄涼的。她呆在這個屋子里,也跟桌子椅子一樣,沒人的時候是沒用的。不對不對,她比桌子椅子還不如,這個屋子里的另外兩個人回來以后,她仍然是沒有用的,他們不需要她。兒子是作業和游戲,老子是電視和手機,她從店里回來,一天剩下的時間在這個屋子里走來走去,他們根本不看她。這個屋子以外的老馮,是需要她的。但是她不可能拎著這個包跑到老馮那兒去啊,這是不可能的,絕對絕對不可能的。為什么不可能?大嫂想不清楚,就是很肯定,不可能!這雙腿是邁不過去的。
回娘家,娘家在五六十公里外,娘家有爹、媽、弟弟、弟媳、彤彤五個人。就邁得過去嗎?就說得出口原因嗎?因為自己另外有了個男的,被老公打了,不知道怎么辦了,逃回來了?
大嫂木木地坐了一陣子,然后起身,把換洗衣服、毛巾牙刷歸原位,拎包塞回大衣柜。
大嫂給小萍電話:“這兩天店子關門了,心里蠻不舒服,你能不能再幫我頂幾天?我好一點就換你下來。”
小萍回答:“哎呦,我前兩天幫你看店看得都快進醫院了。太累太累!你好了也別干了,換個生意。”
“面店已經熟了,慣了,我也不會別的。你幫我頂幾天,那幾天的進賬都歸你好不好?”
小萍想了想,還是拒絕了:“算了算了。我在考慮我的網店呢。你的檢查結果是什么?”
“說我胃有潰瘍,還有腸炎,消化也不好,開了一堆藥。”
小萍不得不笑出聲:“破醫院檢查不出什么東西的,就會說你渾身的毛病,他們好賣藥。”
大嫂看了看飯桌上的一堆藥,徹底放棄了回娘家的念頭。
老馮這兩天一直無聲無息,大嫂也不想主動聯絡他。醫院走廊上他挨了一拳,實在是受屈了,為了她受屈了。當時他捂著鼻子,血怎么也捂不住,從手心里往下流,沒法兒或者說不敢再跟大嫂言語,在大哥扭身往外走時,老馮也在他幾十米后走出去了,腦袋半仰著。大嫂直到現在心里還泛著酸痛。要是兩個人再見面或者說上了話,那個難受的場面和滋味就得被翻騰出來,像撕開膏藥一樣,不如就這么裝聾作啞一陣,等心情淡了再說。
大嫂是這么想的,大嫂也清楚現在大哥是什么感覺,但是誰知道老馮是怎么想的呢?反正這個人好幾天沒有動靜。第四天,大嫂開始不安,推翻了之前的想法,果斷發了條信息:“你在哪里?我去看你。”半個小時沒回復。大嫂撥手機,沒有接。幾分鐘后老馮回了條信息:“我在忙,不要來。”大嫂把手機往褲兜里一塞,就跑去找老馮了。
是急火攻心還是心神不定?大嫂直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在晃蕩,走了沒多遠,她不得不拐進旁邊的肯德基,買一杯飲料喝。又涼又酸的果汁倒進嘴里,反而更不妙,趕緊沖去洗手池,還沒完全湊近池邊,就嘩嘩往外嘔。嘔得眼淚鼻涕直流,又坐了半天,才有力氣繼續上路。
大嫂用鑰匙開了老馮的房門,跨進屋,老馮正在吃飯呢。一手端碗一手握筷,抬頭看過來。
大嫂問他:“不是說在忙嗎?”
老馮第一回這么冷:“不是說不要來嗎?”
大嫂心涼了一截,也不客氣了:“你在生我的氣?是要我賠你醫藥費嘍?”
老馮呼呼地吞了兩口面條,不答話。大嫂就從褲袋里甩出兩張一百塊,扔到桌上。老馮有點尷尬,但是仍不說話,只是把筷子倒過來,把錢扒拉開一點兒。
大嫂在他面前坐下:“你還說怕他動手打我!說得好聽!原來是你自己怕他動手打你!”
老馮好像一下子被點中了穴位,軟了下來:“你搞不清楚!看他這么出手,下次拿把刀來怎么辦?捅我不好,捅你也不好啊。你有兒子,我有爹娘,劃不來啊。”
大嫂口氣也緩了:“那你的意思是什么?我們就散了?”
老馮又吃一口面條,然后有氣無力地說:“我們現在跟散了不是一樣嗎?”
朱小萍的消息不是從大哥那里得來的,是她的同學告訴她的。老家嘛,同學總是最多。小學,初中,高中,有的住址都沒變過。一個中學同學告訴她:看見你哥哥打人了,打了一個男的,是怎么回事啊?
小萍問大哥,大哥回答:“什么事也沒有!你別告訴兩老!還有你二哥那里!”
小萍這下就確定大哥是打人了,他向來就是這個性情,不喜歡說自己的事,同樣,也不喜歡關注家人的動靜。好像所有的中年男人都是這樣吧?反正小萍從沒遇到過態度舒緩地跟你聊天的、會傾聽你會開導你的、親切友善的中年暖男, 那些人只活在電視電影里。
晚上小萍飯桌上就跟老爹老娘匯報了:“大哥打人了,還是在醫院里!打了一個男的,打出了血,是我同學親眼看見的。”
老爹問:“你大哥還會打人?他活到現在只會打麻將吧?”
老娘說:“他連雞都不肯殺,家里吃的雞不是我殺的就是菜場老板殺的。”
老爹說:“我也殺過的!叫你說得好像家里什么事都是你做的,什么功勞都是你的!”
麻將館的麻友們帶笑不笑地對大哥說:“看不出你還蠻有血性嘛!跟你麻將桌上的小心謹慎完全不一樣。”
“我們叫你看好老婆,沒叫你動手打人哦。出了事不能怪我們。”
大哥繼續摸他的牌:“不要瞎說,打什么人啊?我是文明人。”
大哥在等大嫂給他的交代。大嫂是否認還是道歉還是下保證,大哥猜不出,但是不管怎么樣,她肯定是得給個說法,給個態度吧。大哥就這么等著。沒想到等了好幾天,一個字都沒等到。連平時的“吃飯啦”、“濤濤回來啦”、“你關燈”都不說了,只看到她木著臉,慢吞吞地在這個家里活動,大哥沒辦法再等了。在濤濤下自習前,開門見山了:“你跟那個人發展到什么程度了?”
大嫂先假裝聽不懂:“什么意思?”
“不要叫我把話說得那么難聽!”
大嫂不想聽必定是很難聽的詞語,趕緊接話:“他在街上打零工的,我跟他發展什么!”
大哥“哼”一聲:“早就有人跟我透露,你每個月塞給他錢,塞給他煙,塞給他酒,電話費你都給他充!你不是在養男人?你是在當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
大嫂開不了口了。大哥的反應這就變得既得意又憤恨,兩種不相干的情緒攪和在一起。得意的是讓大嫂啞口無言,憤恨的是這不堪的事實,不管這兩人“發展”有多深,都不能減輕一絲的恨。大哥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么,只得抓了面前的不銹鋼盤子,往防盜門甩去。“咣啷啷啷啷”,極刺耳的聲音,比過年的鞭炮聲還嚇人。
“我們把大嫂弄回家了,
這樣至少他們見不了面”
有一個年輕媽媽揪著我咨詢了一堆問題,細到哪個學校的哪門課哪個老師教得好?這我哪兒知道啊?我只管宣講我們的“愛圃教育”也就是“up教育”能在課后幫孩子們up多少分,而且按照操作規章,我們員工絕對要強調的一句話是:不給孩子報補習學校等同于放棄自己的孩子。
終于這個媽媽交了三門課的學費,每一門還雙倍,因為她的是雙胞胎。看POS機一下子刷了她那么多錢,我還有些心疼。其實人家肯定比我有錢得多,多得多,我的心疼也有點兒好笑。
朱小萍來電話了,她的網店是賣面膜好還是賣包包好,還下不了決心。這兩樣東西都好賣,什么價錢的都有人要,而且他們那兒專門做這種東西的作坊實在太多。她現在主要就是去“考察”,然后算算各種可能的利潤。還有一件事讓她有些分心,“大嫂住院住了一個禮拜,我大哥發覺不對,今天我們把大嫂弄回家了,這樣至少他們見不了面。”
“你是說你大嫂的外遇還敢去醫院?”
大嫂聽從醫院的意見,住院。剛進病房,靠窗1床的三十來歲的女子就認出她來:“哎你是不是南河路上開面店的老板?”大嫂點頭,她就一連串地發問:你什么病啊?那你的店怎么辦啊?我常去吃的,你沒有印象吧?你那兒生意那么好,不開損失一定蠻大吧?
大嫂就給朱小萍打電話,這回是很鄭重地請小萍管店:“不開真的可惜啊,我的客人上得很穩,斷了以后就難了,再說,我掙錢是為了濤濤,你大哥也不少花,你來幫我,我付工資給你!”
小萍讓大哥拿主意,畢竟現在的境況有些尷尬。大哥一聽就火了:“她說得好聽!還濤濤!還有我!她掙的錢我看有一半是給那個無賴漢了!你不能幫她!”
大嫂只得跟大廚聯系。大嫂想的是她的店子好,關鍵是大廚好,他繼續在廚房,叫他找一個勤快的老實人在前邊招呼,也不會有大問題。就是幾天工夫嘛,不會超過半個月的。
師傅卻在電話里抱歉,他已經在別的地方干活兒了。他不能歇啊,干一天才有一天的錢。
大嫂打完這兩個電話,真的是把本來就不多的力氣都用完了,躺回病床上,傷心極了。身體在欺負她,身邊的人也在欺負她,人弱的時候壞事就會結著伴兒來,大嫂這回體會到了。不過,人弱的時候如果還在意一個人,那這個人就應該是最重要的人了,大嫂也體會到了。她現在只想讓老馮坐在她身邊,陪著她,捏捏她的手,或者抱一抱她。
做了腸鏡檢查,定下手術時間,大嫂在病床上睡著了。這一覺,睡得支離破碎,好像是身體里有兩個力量,一個說你什么都別管了,你太累了,睡吧;一個說你哪件事都沒搞好,怎么能睡呢?怎么睡得著?它們把大嫂拉來扯去,最后身體也扯破了,腦袋也扯破了。
兩天里,大嫂這邊很清凈。大哥沒有出現,濤濤沒有出現。大哥對濤濤說醫院里都是細菌,對孩子太危險。小萍沒有出現,老馮也沒有出現。
老馮,實際比大嫂年輕幾歲,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大嫂就知道。起初大嫂叫他全名,后來,覺得全名太生分,只叫名不帶姓又會讓人聽出太親近,叫小馮,自己心里過不去,“這件事要遮掩都來不及,還大喊大叫讓人知道他比你小?”所以,大嫂就叫他“老馮”了。老馮說他沒結婚,大嫂不怎么信,其實是沒有去在意這件事。在意了又能怎樣?人家會來跟你結婚?你老了,你胖了,你沒有青春了,而且你都生了孩子了,人家會來跟你結婚?大嫂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去猜疑。
大嫂給老馮發了一千塊微信紅包。她也不知道為什么一下子給這么多,可能是在病床上想起了老馮給過她的溫暖,可能是因為第二天就要上手術臺了?
過了一陣,老馮收了紅包,和一條回復:你怎么樣?
大嫂對這四個字有點兒不開心,于是也只回了四個字:明天手術。
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吧。大嫂心里這么想。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護士來了,一站定在大嫂床前,第一句話就是:“你老公呢?要他簽字。”
大嫂答:“他太忙了,過不來。我自己簽好了。”
“開玩笑!再忙有老婆做手術要緊?馬上叫他來!”
大嫂頓了頓,咬咬牙,說:“其實,我就一個人,我離婚了。”
1床的女人同情地望望大嫂,“哦,哦!”兩聲,表示“原來是這樣”。確實,她在大嫂的面店吃過好幾次,沒見過有男人在幫她。
到中午時分,1床女人就轉為吃驚了:大嫂的老公來了。這男人也不多吭氣兒,指指他老婆的床位,意思是我是來找此人的,然后轉了個身,背對窗,臉沖門,一屁股坐在大嫂的床上。
坐在床上的大哥腦袋稍一歪,就看見了大嫂壓在枕頭下邊的手機。大哥把它扒拉出來,打開,就看到了老馮收下的那一千塊錢。實打實的一千塊錢!大哥知道老婆在養這個狗雜種,但是,聽起來還是很抽象很朦朧,此時證據在手,這明晃晃沉甸甸的證據簡直就是一連串的耳光,啪啪啪地抽打著大哥,他的臉真的因為怒火而脹紅起來。
大嫂由護士慢慢推回來了。大哥沒表情地站起來,讓床。大嫂的余光看到了大哥的身影,不過她不做聲。她現在只需要靜養。
待護士把大嫂移到床上,正要開口交代病人注意事項,大哥先就“呼”一聲,一個巴掌搧到大嫂臉上。
護士驚叫:“你在搞什么!”
大哥怒吼:“我在教訓自己老婆!我天天搓麻,一個月都弄不到幾百塊,她手指頭一點,送出去一千塊!要不要教訓?!”
大嫂這次不哭了,她用盡殘存的力氣,喊叫:“我不是你老婆!離!明天就離!”
“沒那么簡單!哼哼!”
下午,大哥又來病房了。這次,不是一個人,二哥、二嫂、朱小萍、兩個麻友。大嫂正背靠枕頭,半坐半躺著,看到還有兩張陌生面孔,很疑惑,大哥卻不解釋,站她面前像法官宣讀判決書:“今天回家去。老老實實,閉門思過!”
朱小萍不想這么硬邦邦,就說:“大嫂,家里自在些,吃得也舒服。”
大嫂不看他們,看前方的白墻:“我能回去自然會回去,你們不用過來接。”
大哥就看一眼小萍,再看一眼二嫂,她們倆上前把大嫂的兩條腿挪到床下,再把大嫂的兩條胳膊繞到各自肩上,這就把大嫂扶起來了!
大嫂掙了掙身子,根本沒有勁兒,肚子那兒還有創口呢,再說,旁邊還有病人和家屬瞪大了眼睛在圍觀,哎,就這樣吧,把事情吵出來,更沒有臉面了。大嫂就乖乖被架著走出來了。
那兩個麻友是有用的。他們有車,一輛載了大嫂加二嫂和小萍,一輛載了大哥和二哥回。大哥的安排還真是十足的周全。
把大嫂送進家門,眾人退出,大哥嗓子里咳一聲,說:“從今天開始,你花的每一分錢都要經過我同意。不存在你個人的錢。”
大嫂有些不相信似的,斜眼看他。
大哥繼續:“我把你手機里的錢都轉出來了,家里的存款和折子我也都收好了。我看看你一分錢沒有還怎么耍?”
大嫂慌忙翻出手機,打開,手指戳了幾下,立刻知道大哥說的是真的。
“還有!治那個狗雜種太容易了,他要再敢露面,后果你負責!”
不知道大哥是不是真的安排了,但至少這些話是堵得嚴絲合縫,滴水不漏了。
大嫂很憤怒,但是她無法展示她的憤怒,她只能反其道而行,默默走到水龍頭那兒,用冷水洗一把臉。
大哥還是按著以前的生活規律來,七點多出門,街上吃了早點,糧油公司轉一下兒,到麻將館,午飯在那兒解決,打到下午五六點散伙回家,因為麻將館不弄晚飯。
大嫂的日子當然不同了,她一直呆在家。大嫂并不是怕大哥,她沒怕過大哥,她就是覺得無力,身體和精神都無力。她這輩子都沒有過這種感覺。
下午她給大哥打電話,響了兩聲,被大哥摁斷。
大嫂再撥,這回大哥接了:“什么事!”
大嫂說:“家里沒有菜了,我又沒錢去買,你要帶菜回來。”
大哥回答:“我沒空,你自己去買!錢你叫那個混蛋退給你不就有了!”或許是被剛剛摸進的一張牌吸引了,他一時忘了掛斷電話,于是大嫂聽到他打出牌后對牌友的話:賤貨,叫我買菜!餓死你才好!有一個聲音搭腔:你老婆餓不死的,你不愛,有人愛的。調侃的笑聲傳過來。
濤濤的早飯原本是在奶奶家吃的,大嫂一大早要去店里嘛,奶奶家又是上學順路。不過今天,大嫂把背了書包正要出門的兒子攔住了:“早飯就在家吃,我已經做好了。”
“哦。”濤濤無所謂,放下書包,接過一大碗餛飩。大嫂坐他旁邊看著他呼嚕呼嚕地吃,然后說:“等我再養幾天,恢復過來,我不跟你爸過了。”
“嗯?”濤濤抬頭看媽。
“我要跟你爸離婚,懂了嗎?”
“懂。離婚誰不懂?我們班好幾個。”濤濤繼續吃餛飩:“你們一點愛情都沒有,離婚也不錯。”
大嫂沒辦法接兒子的話了。她原本想抱著兒子傷心一會兒或者裝作很堅強的樣子安慰他沒事沒事,現在發現都不需要。她只好沉默著看兒子吃完餛飩,放下勺子,背上書包,把門一拉,說:“走了哦。”
大哥在用衛生間,不知道聽見了母子的對話沒有。
朱小萍又在電話里跟我聊開了。一是有個明星去他們那兒開演唱會,場面很轟動,粉絲哭啊喊的,沒想到演了一半明星從舞臺上摔下來了,緊急送醫。粉絲們哭得更加驚天動地。小萍問我:“你在北京有沒有聽說這回事?”我連這個明星都不認識。還有一件事,小萍在考察了面膜和包包市場后,決定統統放棄,她現在打算做“抓娃娃機”,就是在商場門口安幾個投幣的塞了一些毛絨玩具的玻璃柜,因為她發現很多商場一臺都沒有,可是網上抖音視頻里經常拍這個,“而且它最好的地方是什么你知道嗎?它是自動的,你不用守在它旁邊,我可以五六臺七八臺的同時掙錢了。”小萍問我:“你說,這個點子是不是很贊?”可惜我對這個更加不懂了,我一個娃娃都沒抓過,我房間里一個娃娃都沒有。
“娃娃機再等等,大嫂死了,剛辦完喪事”
朱小萍一個禮拜沒消息,我也沒主動給她打過去,我想大概她的事業起步了。我就默默祝福吧。結果她的電話來了:“我跟你說,等你真想做點兒事的時候,各種各樣的麻煩事就會跑出來。抓娃娃機再等等,大嫂死了,我們剛給她辦完喪事。”
“誰死了?是你跟我提過的那個,你的,大嫂?”
大嫂這個人,對我來說,很特別。我不認得她,有關她的事情,全部來自于朱小萍的電話,而且,除了這回的死訊,小萍說起來的大概也只有三句話。但是,三句話的粗線條之后,突然用一個“死”來結束,太不平常了,就像聽音樂,三個平淡的音符之后,突然一聲炸裂。又或者原是一個很具體的活動著的人,一瞬間就變成影子閃過去了。我一晚上都沒放下這個消息。黑暗中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出現,使我感覺我應該寫一寫這個“未出現就已消失”的人。
“我要跟你爸離婚,懂了嗎?”大嫂對面前吃著餛飩的兒子說。
“懂。離婚誰不懂?我們班好幾個。你們一點愛情都沒有,離婚也不錯。”
兒子的反應是大嫂完全預料不到的,傷心也不是,安心也不是,大嫂只好呆坐一旁,直到濤濤吃完,起身:“走了哦。”
大哥在用衛生間,不知道聽見了母子的對話沒有。
大嫂半夜突然疼醒,靠近手術的那一塊,但在它的右上方。大嫂拼命按住痛點,痛從手心里往外漫。等最激烈的痛過去,大嫂在冰箱里找了一塊豆腐,裹了塑料袋,摁在肋骨下。后來沒有那么疼了,應該是神經被凍麻了。
天剛剛發亮,大嫂就把睡在沙發上的大哥叫醒,向他要錢:“把存折還給我,我去看病。”
“看什么病?!你不是才出院嗎?”
“把存折給我!”大嫂不想啰嗦。
大哥翻個身,背沖著大嫂。大嫂掀起他蓋的被子,拉到地上,沒想到大哥反而趁勢起身,迅速走進大嫂剛才睡的臥室,“嘭”一聲關了門。
大嫂沒力氣痛罵大哥,也沒工夫可憐自己了,她想了一圈,劃出最有可能借到錢的人,就是自己的弟弟,親弟弟,撥他的電話:“你打給我兩千塊錢。我有急用。你別問了。肯定會還你的。”
大嫂上了開往武漢的大巴,頭一班車。汽車在高速上疾馳時分,大嫂才開始掉眼淚。一旦眼淚開閘,剎也剎不住。為什么我這么苦?為什么我這么苦?是命里注定嗎?
還有,大嫂自己也想不到自己會這么果決這么干脆,不怕向弟弟開口了,不怕把濤濤扔家里,不怕一個人上巨無霸的城市武漢。必定是身體的本能在發出強烈的呼喊,救我!救我!大嫂聽從了身體內部發出的請求,她要自救,她也只能自救。去武漢才能自救。
大嫂以前陪姑姑來過這家醫院,大醫院,名醫院,湖北各地的重病患,只要還抱有幻想的,都會趕到這里。假如人們能看到空氣的存在,那么在這個醫院的半空,一定飄浮著一朵巨大的氣團,名叫“希望”。
大嫂忍著惡心眩暈和腹痛,做了一連串的檢查。尿樣,血樣,彩超。這里的醫生明顯跟三線城市不同,他們一句多余的話都不說,一個多余的表情都不做,因為沒有時間,當然這樣也好,他們不客套,不掩飾,是什么病就是什么病,如果你沒有陪伴的家屬,醫生就只能直接告訴病人自己了。
“你的肝功腎功都不好,很不好。”
“那怎么辦?怎么治?”
“這個嘛,先找原因。”醫生低頭寫各種單子,寫好一張,“唰”,扯下,寫好一張,“唰”,扯下。
“我剛剛在我們那兒切掉病塊!”
“我跟你說了,先找具體原因。需要時間。你再去留一份血樣,一份尿樣,交費,然后辦住院手續。”醫生將幾張單子一并塞到大嫂手里,揮揮手叫下一個。
大嫂很混亂。混亂歸混亂,大嫂無比信任醫生,無比信任手里的這一張張單子。我會好好活下去的,醫生一定會讓我好好活下去的。當初開面店,一開始不也以為開不下去嗎?咬牙堅持,不是撐住了嗎?這次一樣可以撐住,我的命長著哪!你看這些醫生,真的跟小城市的不同,他們越是冷冰冰,越表示他們鎮定不慌,他們有的是辦法,只是不想隨隨便便告訴你!于是大嫂再次急急忙忙奔走在幾個窗口之間,然后揣著剩下的三百塊錢坐上回家的大巴。
開在昏黃夜色中的大巴也跟大嫂一樣疲倦了,好像沒有來時那么快。好在大嫂已經拿定主意,第一步,從大哥那兒把錢拿出來,不用多,一半就行;第二步,回武漢治病;第三步,問明白老馮的意思;第四步,不管老馮的回答是什么,都要離婚。
想好了將要邁出的這幾步,大嫂松了長長一口氣,就像是大戰之后的極度松弛。在汽車輪子滾過路面的嚓嚓聲中,大嫂睡著了。
過了三天,朱小萍的手機響了。小萍接起,那邊徑直報出大嫂的名字,然后問:“我們在找她。你是她什么人?”
小萍嚇得半死:“你們是誰?為什么找她?”
那邊語氣平穩冷靜:“我這兒是醫院。打她電話打不通,她的就診信息上還留了這個號碼。讓她來住院,怎么人不見了?”
小萍回答:“她是我大嫂,昨天晚上人就進殯儀館了。”
“你是說她死了?”醫生也嚇了一大跳。這個病人雖說“肝功腎功很不好”,但是無論如何不能兩天里死亡啊,而且她還剛剛在當地醫院經過了治療。醫生想到這兒,猛然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掛了電話,醫生跑去化驗室找大嫂的送檢物。
醫生的預感驗證了,大嫂死于劇毒農藥。
大嫂剛剛火化,剛剛變成骨灰盒中的一堆粉末,大哥就被公安帶走了。
讓大哥承認在大嫂飯碗里投毒,是比在醫院化驗血液成分簡單得多的一件事。
農藥大哥在行,但是在刑警面前脫身,大哥根本沒能力。
我用了一個星期,完成了一個東西,就是這一行字上邊的這個東西。寫的時候順暢無礙,寫完之后,卻糾結不已。可以說,此生還從未有過如此糾結的事情。要把它扔在一旁我真不甘心。好吧!就當我是一個沖動魯莽不成熟的強迫癥好了,我狠一狠心,撥打朱小萍的手機:“小萍,我要給你看個東西,只是一個小說,我的一個創作。你說過的關于大嫂的幾件事給了我靈感,你得答應我絕不能生氣,絕不能代入,只是一個小說。你明白了嗎?我可絕沒有誹謗你大哥的意思啊。”
發給朱小萍之后,我開始了膽戰心驚的每一天。膽戰心驚的每一天,也是深深懊悔的每一天。我為什么要發給朱小萍看呢?即便是不忍自己的藝術成果被荒廢,那可以直接投到文學類雜志社去啊,朱小萍是絕對看不到的。我大概是太得意自己的想象力了,才選擇了讓它去直面朱小萍。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我數著日子。朱小萍毫無音訊。我絕不敢再聯系她,我幾乎已經認定她將很快抵達北京,沖到我的工位,雙手揪住我的頭發,咬牙切齒道:“我要告你侵犯名譽!”
第十七天,在我的神經已然崩潰之后,我的手機當啷當啷直響,接著朱小萍的聲音傳過來:“你的小說變成真的了。武漢的醫院報了警,公安把大哥帶走,他說他投了毒。”
大嫂在朱小萍的講述中活了她生命中的最后兩個月,確切地說是在我的腦海中閃現了幾回。因此我不知她的面容,身材,嗓音,舉止,她如何笑?她如何哭?她如何看待她的婚姻?她最感幸福的又是哪一刻?
最后我想知道,如果有靈魂,她會不會喜歡我為她立的傳?
(責任編輯:丁小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