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奕
(中山大學 南方學院)
貝爾·胡克斯(2001)指出:“邊緣意即雖是整體的一部分,但卻處于主體之外。”對群體而言,主體相對應的是中心人群,邊緣化的人群處于中心人群之外,兩者之間有明顯的分界。邊緣群體在整個群體中的地位不高,被中心人群忽略、排擠。這也符合凱特·米利特(1999)提出的少數人定義:“所謂少數人集團,就是由于心理或文化的特征而被從社會其他人當中分離出來,并痛感其在該社會受到了有差別的不平等待遇的一群人。”這里的少數不是我們通常意義上數量的衡量,而是從心理、文化層面出發。即使在數量上占有大多數或絕大多數,在政治權利、經濟地位、文化價值方面仍無法得到所在社會認同的群體不勝枚舉,他們通常以客居者的心態認為在群體中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從邊緣和少數人這兩個定義中我們隱約看到了美國黑人的影子。黑人最初作為奴隸被販賣到美洲,一直以來都因為天生的膚色而處于美國社會的邊緣,也是美國社會的一大問題。他們的口音也受到了歧視,甚至被認為語言能力有缺陷。在美國的華人群體也是一樣的境遇,無法融入主流群體。這是語言文化的鴻溝,也是移民群體的普遍境遇。新加坡是一個由移民構成的國家,華人移民占大多數,但是仍舊在第一代移民時期處于社會邊緣。
丁建新(2015)首次將邊緣話語這一概念引入國內,作為話語批評理論的一部分,從普遍性的社會問題入手,采取的是受苦難者的立場。17 世紀啟蒙運動在對理性的探求中滋生了現代社會的二元對立,也促使了他者的產生,讓處于邊緣的群體有了歸宿。在后現代主義的關注下,群體、語言、文化、社會的夾縫被給予人文關懷,我們試圖消除中心與邊緣、主流與非主流的二元對立,話語與文化開始以動態轉化的形式呈現,帶來了理解和包容,構成了復調的、多元的社會。事實上,每個社會都有屬于自己的中心與邊緣。這里的中心不再是一個地理位置,而是“一個社會核心的象征、價值與信仰”,是社會集體認同感的焦點,負載著“神圣的性質”(丁建新、沈文靜,2013)。Firth(1957)指出,我們之所以言說是為了生存(we speak to live)。Halliday(1994)將語言與社會的關系歸為語言的人際功能(interpersonal function)。語言作為與服飾相同的社會符號是群體的體征。個體的主觀現實是通過與他者的交往才得以創造與維持的。對于邊緣群體是如何創造邊緣話語這一問題,丁建新(2010)認為,邊緣話語寄生于主流話語之中,添加隱喻性而形成,并且指出與社會、文化及身份認同之間的關系。本文主要探究三個方面的內容:新加坡華人移民與身份建構、邊緣話語的寄生性與新加坡華語移借詞以及新加坡在全球華語中的動態位置。
研究新加坡華人群體首先要理清新加坡華人群體的分類,需要參考多方面的因素,如移民時間的先后、從事的職業類型、祖籍語言能力的退化程度、在居留地的文化融合情況等。目前新加坡社會公認的華人類型分別是土生華人(peranakan)、新客與新新移民(吳英成,2004)。土生華人指鄭和下西洋時期福建省和廣東省的商人跟隨艦隊移居馬來半島,他們在當地與馬來婦女或女奴通婚,生下兒女,兒子稱為峇峇(BaBa),女兒稱為娘惹。在家庭中他們多使用福建和廣東地區的幾種南方方言,或是混合了馬來語的峇峇話。明中葉之后政府實行海禁,清政府對遺留海外的華人實行嚴重的處罰,迫使這些華人在新加坡落地生根。這一批土生華人后代經歷了英國的殖民統治,努力學習英文,為英國政府服務,以便享受更多的社會權利和更高的社會地位。經過殖民時期的土生華人后代語言的轉變已經完成,從方言或峇峇話轉變成了英國教育體系下的英語。
新客群體在近代中國成為列強殖民地之后,由于一系列的不平等條約,被迫到新加坡做勞工。這一群體的文化水平較土生華人群體要低得多,大多來自福建和廣東兩省,主要以南方方言為主。他們并沒有被當地的主流群體同化,一直心系祖國,成為支持革命的重要力量。通過建立同鄉會館、組織,辦立華文私塾和學校來積極主動地傳承傳統文化,而這一系列做法受到了當地群體的排擠。如果說被同化的土生華人后代是主流群體的一部分,新客群體則是邊緣群體的代表。他們的內心是掙扎的,一方面要為子女的未來考慮,語言是子女可以融入主流社會的敲門磚,另一方面希望子女能夠保持“中國化”。
新新移民始于20 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全球化移民浪潮,彼時華文報章出現了大量新新移民的投稿,往往凸顯他們出自正統中華文化的優越感。他們批評新加坡華人的西化作風,也鄙視不純正且被污染的新加坡本土華語。對想象中的祖國產生認同往往是新新移民在居留地被邊緣化的一種征兆,他們希望借此得到快樂、尊嚴以及替代性的歸屬感。這一部分群體雖然在學歷上皆勝于前兩類,但在邊緣化的程度上來看是居首位的。
在這三個有代表性的時間節點之外,移民群體都需要經歷的一個從邊緣到中心的過程,或快或慢,移民個體前赴后繼,移民群體不斷壯大,但是他們的發展動向大體一致,即從最初的適應階段到中間的融合階段,再到最終完全本土化的階段。正如移民群體融合階段所示(見圖1),箭頭代表移民群體的發展動向,具有明確的方向性。不難看出完全本土化階段的移民群體已經融入了移居國的主流群體,中間的融合階段便是處于主流與邊緣之間,而最初的適應階段是最外圍的邊緣,如移民群體身份建構所示(見圖2),箭頭代表移民群體的發展動向由邊緣向主流靠近。

圖1 移民群體融合階段

圖2 移民群體身份建構
如今的邊緣話語分析理論不僅局限于黑人、混血、猶太人等移民群體,還涉及囚犯、黑幫、同性戀者、大學生等群體。而這些群體之所以稱為邊緣,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即身份的轉變。這些身份并非一成不變,為了研究此時的話語需要追根溯源到彼時的身份,這一點在移民群體中尤為突出。在研究移民群體時需要關注移居國的社會、文化、話語動態情況,沒有加入族裔國的研究,似乎整個模型只完成了一半。將已成型的模型進行鏡面調整,將主流與邊緣調轉,就能夠得到兩國間移民群體身份演變模型(見圖3),箭頭表示移民群體從族裔國到移居國身份認同的轉變。重疊部分就是所謂的移民群體,他們從族裔國的中心逐漸移向移居國的中心。當然不排除特殊的情況,移民群體本身在族裔國就不是主流群體,而只能夠算是主流與邊緣之間的群體,這是更復雜的情況,暫不討論。

圖3 兩國間移民群體身份演變模型
族裔國與移居國就像兩個相交的圓,移民群體由于各種原因從族裔國轉移到移居國,主動或被動地被族裔國邊緣化,被移居國主流化。在此過程中語言是強有力的武器,移民群體運用語言尋求在移居國的身份認同。新加坡土生華人群體已經完成了這一轉變,在新加坡的內圈,融入了新加坡主流社會,成為新加坡主流群體的一部分。而新客移民還在新加坡的中圈,在不被主流社會和主流群體的土生華人認可的同時帶上了濃重的新加坡烙印,同時也會受到重合區域的新新移民的抨擊。新新移民處于新加坡和中國的重合區域,不難看出這一部分移民是身份動蕩的最大群體,最有可能因為無法融入移居國而回到族裔國,也有可能努力融入移居國,往內圈發展,尋求身份認同,完成身份轉變。
從生物學中引入的寄生(parasitic)概念是兩種生物之間歷史上形成的空間或食物上的一種依附關系。兩種生物生活在一起,一種受益,另外一種受害,后者為前者提供棲居場所與食物。邊緣話語由主流話語而來,是邊緣話語寄生性的體現,在新加坡華語的研究中移借詞是研究的熱點,同時也是新加坡華語作為邊緣話語寄生性的體現。據統計新加坡華人家庭使用過的語言多達14 種,包括英語、華語、馬來語和11 種華族方言(黃明,2012),其中說閩南話的華族人口占比42%,說潮州話的華族人口占比22%,說廣東話的華族人口占比15%,說海南話和客家話的華族人口占比均為7%(Lau,1992)。得益于新加坡的多語環境,移借詞的來源有方言、英語、馬來語。許多學者在研究移借詞或新加坡詞匯的特點時,以語言去區分和劃歸類別,由邊緣話語的寄生性作為切入點,探究產生移借的原因。我們采用以音移借和以意移借的分類方式。
從祖籍方言中移借的如閩南話中的[sio][tsui]讀音近似“燒水”,新加坡華語將音移借過來,形成了“熱水”這個詞;[pa][ui]讀音近似“霸位”,是占位的意思。從馬來語中移借的如durian 這個詞,先移借到閩南語方言為[liu][lian],之后又移借到新加坡華語為“榴蓮”;比較有新加坡特色的pasar 移借到閩南語方言是[pa][sat],新加坡華語移借為“巴剎”(菜市場)。從英語中移借的詞與香港、臺灣地區的一些外來詞相似,如lorry 移借到閩南語中為[lo][li],再移借到新加坡華語為“羅厘”;percent 移借到閩南語中為[pa][sian],再移借到新加坡華語為“巴仙”。由于新加坡語言環境的復雜性,移借的過程也不是只有一次,英語和馬來語移借詞都是先移借到方言,再移借到本土華語中。
以意移借主要指本土華語中特有的詞匯,即其他地區沒有或很少使用的詞匯,這是區分地域的重要依據之一,也是在全球華人劃分群體的重要依據之一。湯志祥(2005)對以意移借作了深入的分析,并指明邊緣話語與主流話語之間的關系。所謂華語區域特有詞語實際上是指存在于華語的母體(以中國大陸為代表的主體性語言)與它的子體(流行于中國港澳臺地區及新加坡等分體性語言)聚合而成的整個語言集團里那部分帶有明顯地區特征的差異性詞語。新加坡的社會現實和文化催生出了具有新加坡特色的詞匯,如“消費稅(Goods and Services Tax,GST)”、“組屋(Housing Development Board flats,HDB flats)”、“樂齡人士(senior citizen)”。如果不知道新加坡居者有其屋的房屋政策,就不會知道組屋類似于國內的經濟適用房;如果不了解新加坡的納稅政策,就不會知道為何要在每次消費的時候都要繳納7%的消費稅;如果不了解新加坡的養老政策,就不會知道新加坡的老年人都被稱為樂齡人士。
邊緣話語的寄生性一般是主動發生的,邊緣群體由于生存或其他需要從主流文化中選擇話語加入隱喻元素成為邊緣話語,確保社會的隱秘性。而新加坡的華人群體并不注重隱秘性這一點,更多的是為了生活的便利,從以方言為代表的主流語言中汲取營養豐富新加坡華語這一邊緣語言,在移借詞產生的初期階段是尤其明顯的。而從以音移借到以意移借顯示了新加坡華人群體對新加坡社會的認同以及新加坡身份的意識形態變化。
從新加坡華人群體看全球華人群體,移民群體從族裔國到移居國尋求社會、文化認同。從新加坡華語詞匯變遷來看全球華語,源頭是我們的標準語,之后便有了移民群體創造的本土華語。但各區域的華語變體也有所不同,如香港的“兩文三語”、澳門的“三文四語”和臺灣的注音字母繁體字,每個地方由于歷史的原因都顯示出了各自的特色。新加坡作為一個華族居多的國家,人們在尋求身份認同的時候與早期華人移民群體建立身份、語言、社會、文化上的關系,華族移民的邊緣文化與新加坡地區的主流文化相似度遠高于其他國家和地區。執政團體大多是土生華人的后代,在邊緣融入主流的過程中排斥性相對減弱。在邊緣與主流的抗爭中,反抗的聲音也少了許多,這是新加坡作為中國移民心儀目標地的重要原因。
立足于全球漢語熱和漢語全球化的大形勢下,郭良夫(1985)、張德鑫(1992)、郭熙(2004)對“華語”這一名稱的由來以及是否適用作了詳細的研究,陸儉明(2017)探討了關于華語標準的問題。立足中國本土,立足標準語,我們確實可以得到更宏觀的結論。吳英成(2003)首先將國際英語學界的一些理念引入漢語圈,形成了全球華語三大同心圈(見圖4)。基于擴散的種類、華語在居留地的社會語言功能域、語言習得類型等因素劃分為三大同心圈:內圈、中圈、外圈。內圈指以華語為母語或共同語(common language)的中原地區,包括中國大陸與臺灣,中圈指以華語作為共同語(lingua franca)的海外華人移民地區,外圈指以華語為外語的地區。徐杰和王惠(2004)加入了中國內陸地區的語言變異與地區差異,將北方方言區從內圈中抽離出來單獨羅列;將中圈一分為二,區別中國港、澳、臺與新馬地區和其他海外華人社會;將外圈也進行了一定的細化,分為與中國漢字有淵源的傳統漢字文化圈,包括韓國、日本、越南,最后才是與吳英成一致的外圈,他們稱之為輻射圈(見圖5)。

圖4 全球華語三大同心圈

圖5 華語連環套
這兩種分類雖然略有不同,各部分的名稱也有所區別,對于本文主要研究的新加坡華語在全球華語中的定位也有不同的理解,但是大致的模型框架一致,新加坡也皆屬于模型的中間圈層。邊緣與主流、邊緣話語與主流話語、邊緣社會與主流社會、邊緣文化與主流文化一開始是前者寄生于后者,但隨著邊緣的發展,形成了互利共生的關系。群體身份認同過程是從族裔國向移居國動態移動。基于邊緣話語中身份認同與話語的一致性,在語言演變中也應有相應的動態變化。以新加坡在全球華語中的位置為例,增加從內圈指向外圈的箭頭,才符合移民群體身份認同的動態變化(見圖6)。由于在這兩個模型中新加坡的位置皆屬于中間圈層,就目前的研究和實際情況來看,動態移動到外圈的可能性是非常小的,但我們并不排除這樣的情況,新加坡“講話語運動(The Speak Mandarin Campaign)”帶來的影響能夠充分證明這一點。

圖6 新加坡在全球華語中的動態位置
《1978 年教育部報告書》經過調查認為,雙語教育并沒有達到預期效果,主要原因是學生用家里不用的語言來求學。雖然華族學生在學校學習英語和華語,但他們之中卻有85%的人在家里講華族方言,而這不利于學習英語和華語。為了打破方言造成的溝通困擾和學習難度,新加坡政府發起了“講華語運動”。在推廣的20 年中,前十年的主題集中于用華語代替方言。從宏觀數據上來看,這一運動確實取得了既定目標,近20 年來新加坡小學生的家庭常用語經歷了一個移位的過程(吳英成、邵洪亮,2014)。1982 年前后華語超過方言成為華族小一新生的主要家庭常用語。2005 年左右華語將主導地位讓位于英語,英語成為華族小一新生的主要家庭常用語(見圖7),一直到今天這一情況也沒有改變。經過移民群體數代的發展演變,英語作為家庭常用語的數量會占據絕對上風,這將與外圈的情況沒有太大的差別。對于移民世代的語言演變,吳英成和邵洪亮(2014)通過理論模型作出了推導。新加坡華族移民的后代將以英語為主導語言,而漢語將成為第二語言,甚至是外語。新加坡移民群體的主導語言變化將反作用于新加坡華語的發展,影響新加坡在全球華語中的位置。這一研究也是動態中心圈的很好例證。

圖7 華族小一新生的家庭常用語(1980-2009)
新加坡作為中間圈的一個典型國家在華族、華語發展的過程中兼具共性與個性。本文試圖以邊緣、少數人集團定位新加坡華人群體,以邊緣話語分析的寄生性看新加坡華語詞匯中的移借詞,以身份認同串聯群體、話語、社會、文化,尋求新加坡華人在世界華人群體中的位置以及新加坡在世界華語中的位置。作為邊緣人群的華族移民遍布世界各地,在居留地主流人群、主流語言、主流社會、主流文化的沖擊下與主流抗爭、妥協、融合、共生,這是我們從邊緣中看到的主流,也是從主流中看到的邊緣。這是我們立足中國看到的海外華人,也是從特色華語看到的全球華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