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廢奴法起始案

陸倩

英美歷史上對奴隸制度問題的解決是天差地別的。美國的廢奴，經歷了內戰，依靠武力；而英國是通過法治判決和先例依從和平過渡的，各方面代價更小，在意識形態上則潛移默化，減少了很多激進沖突

弗洛伊德之死余波波及英國。英國布里斯托游行示威的人們把市中心已經聳立超過一百年的Edward Colston雕塑推倒并砸入河中。作為布里斯托城歷史上最慷慨的捐助人，Colston參與過販奴。至于布里斯托城，整個的歷史也非常不光彩，據記載在18世紀奴隸貿易交易的高峰，有將近五十萬的非洲黑奴通過布里斯托港口中轉被販賣到美洲和加勒比海各個英屬殖民地的莊園中；其中約有一半會死于跨越大西洋的艱苦旅程中。

英國人深度參與美洲奴隸貿易，然而在英國本土，使用黑奴的情況并不算普遍，導致當時很多普通民眾不知道自己的同胞參與的如此黑暗行為的規模有多大，也對此思考甚少。這一切，在里程碑式案例Somerset v Stewart后被改變；而此案所體現出來的思路，也注定了英國和美國在種族問題上，不同的走向、不同的對社會的持續影響。

Somerset是一個黑奴，在8歲的時候就被英國高級官員Stewart在美國購買，之后25年都是Stewart的重要仆人。Stewart于1769年回到英國，把Somerset也帶回倫敦。Somerset在英國黑奴相對較少的環境下重新思考了他的身份，他所做的一件重要的事件，是到教堂洗禮成為了一個基督徒。在當時全民信教的理念中，一個基督徒是不能被另一個基督徒奴役的，所以他首先在意識形態上重新給自己進行了定位。洗禮后他還在教堂中找到了三位教父教母，作為他在英國的監護人。

入教之后，Somerset繼續為Stewart工作了一段時間。然而在1771年10月，他們發生了爭執，Somerset逃走，Stewart申請了奴隸搜捕令，并在兩個月后抓到了Somerset，準備把他送上一艘去美洲的船上，賣到牙買加的種植園去。這時Somer-set的三位教父母出面，起訴Stewart非法拘捕，挑起英國歷史上最重要的廢奴案例，決定一個黑奴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件可供拍賣轉換的物件。

此案被英國當時最高法官Lord Mans-field審理，他是一位深受啟蒙運動影響的大法官，信奉自由平等。但哪怕是他，在當時英國經濟來源受惠于奴隸交易使用的背景下，也感覺此案非常復雜，后果深遠，難以決定。他曾試圖大事化小，勸說Stewart解放Somerset不要再追究，被拒絕；他也曾建議Somerset的教父母們購買　Somerset然后解放他，亦被他們以道德原則不符的原因拒絕。案件只能進入公審。

在18世紀，大部分平民案件僅幾小時就被處理判決，極少有人聘請大律師。此案吸引了多達七位大律師為雙方辯護，其中五位站在Somerset的一方。當時英國也已經具有了相當自由靈活的媒體，在媒體的報道下，此案更發展成全國性的意識形態抗爭，吸引了無數關注者的討論和對雙方的法律資金贊助。

LordMansfield最后的判決，是奴隸制度不受英國普通法支持，Somerset是自由人；這一決定確立了奴隸的基本人權，直接決定英國本土廢奴具體措施的開始，在各個殖民地引起軒然大波。當時北美十三個英國殖民地已經開始了獨立運動，所以這個判決并沒有在殖民地起效，但一定程度上鼓勵了各殖民地的廢奴主義抗爭。此案辯論中各大律師的辯詞，在后來美國廢奴運動中被廣泛引用，成為其法律依據。

這個案件在很大一方面展現了即使同在一個法系之下，英美歷史上對奴隸制度問題的解決也是天差地別的。美國后來的廢奴，經歷了內戰，依靠了武力；而英國是通過法治判決和先例依從和平過渡的，各方面代價更小，在意識形態上則潛移默化，減少了很多激進沖突，這個過渡期也不可謂不漫長：Somerset的判決于1772年頒布，奴隸交易在1807年才正式完全廢除，整個英聯邦帝國的奴隸制度被取消則要等到1833年才通過法令。

還有值得一提的一點，是當時英國上下對法治的尊重：在這事關國家財政興衰的案例中，君權并沒有插手，事后也沒有翻案的掙扎，此案作為先例的地位被接受。學習了這個案例，再比較歷年來英美起因于種族沖突的示威活動甚至是暴亂，可以更深地理解到其起因、訴求和解決方式的差異。

（作者系法律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