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王偉凱 羅歡歡發自邯鄲、安陽

借貸風波里的沙河市農村商業銀行。南方周末記者? 王偉凱 ?圖
★從2017年開始,郝文慶與合作伙伴曾起訴過邯鄲、沙河、安陽三地至少9家銀行,起訴次數至少有39次。除主動撤訴外,其打贏了與銀行的所有官司。
一位銀行業人士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為了降低銀行貸款不良率,一些銀行員工充當“資金掮客”,幫企業找過橋貸,從中賺取利息差,銀行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2020年6月初,針對郝文慶詐騙案,河北省沙河市檢察院因證據不足向沙河公安局作出撤案要求。
沙河市是隸屬邢臺市的一個縣級市,地處河北省西南部,太行山東麓。沿著京港澳高速公路往南30公里,即為邯鄲市;從邯鄲再往南70公里,就到了河南省安陽市。
上述這起最終并不成立的詐騙案發生于2018年,沙河市農商行和河南安陽商都農商行、相州農商行等三家銀行向當地公安局報案,指稱郝文慶“圍獵高管”“套路銀行”。
此后,郝文慶等人一度因詐騙罪被沙河公安局刑事拘留,后取保候審。
郝文慶何許人也? 上述三家銀行的債主。
資料顯示,郝文慶出生于1960年,河北邯鄲人,曾做過票據貼現、民間借貸等生意。根據裁判文書網信息,從2017年開始,他與合作伙伴曾起訴過邯鄲、沙河、安陽三地至少9家銀行,起訴次數至少有39次。
在這些訴訟中,郝文慶等人訴稱銀行借他們的錢不還,或者訴稱銀行在他們與企業的借貸糾紛中承擔連帶償還責任。他們是民間少見的“銀行債主”。
被訴銀行否認向個人借錢,也不認可要承擔連帶償還責任。不過,法院沒有支持銀行的說法,郝文慶也未嘗敗績,除主動撤訴外,其打贏了與銀行的所有官司。
把錢“借給”銀行的生意,看起來風險低、收益高——畢竟銀行倒閉的概率極低。但銀行本來就是吃放貸這碗飯的,為何要向民間借貸?
“及時雨”
兩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沙河市農商行才驚覺多筆巨額債務的存在。
2018年6月19日,沙河市農商行接到了一條來自周邊縣法院的通知,他們賬戶上的1500萬元被凍結。原因是,沙河市農商行授信審批部經理王利江向一家商貿公司借了一筆錢,但農商行是擔保人,并蓋了授信審批部的章,借款到期沒有償還,債主就將王利江和銀行告上了法庭。
“當時吃了一驚,銀行自己就是放貸機構,怎么可能給別人的借貸做擔保?”沙河農商行董事會秘書張擁軍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
不過,更令他們吃驚的是,這僅是冰山一角。
他們當即把王利江找來了解情況,得知王還欠了郝文慶一筆錢,本金加利息超過了兩個億。但是,借款合同上寫的借款人是銀行,并蓋了授信審批部的章。當年5月,對方已經在邯鄲市中級人民法院起訴了沙河市農商行。
后來,沙河農商行向公安局報了案,王利江也向公安局自首。公安局以合同詐騙、高利轉貸、違規出具金融票據的罪名對王利江立案調查。
據張擁軍介紹,王利江除了是銀行授信審批部經理外,還是銀行的股東,同時還從事著民間借貸生意,在當地的金融界很有名望。一位與其相識的當地人用“及時雨”來稱贊他的為人——仗義、慷慨、樂于助人。
由于網點多、吸儲量大、放貸金額高,農商行是沙河當地最大的銀行。張擁軍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農商行每年的吸儲量占到當地所有銀行的三分之一,放貸量全市第一。
王利江所執掌的授信審批部是銀行的核心部門之一,直接決定企業能否貸到款。他的一位同事借用《人民的名義》橋段對南方周末記者講述:別看職務不大,但給一個行長讓他干,他都不換。
根據庭審記錄,王利江自首之前,他的代理律師曾問他能否將欠郝文慶的兩個多億還了,那樣就可以讓對方撤訴。王利江回答:“還款不現實,沒有那么多現金。現金我肯定沒有,你要說債權的話咱有,關鍵是邯鄲不認可債權。”
張擁軍向南方周末記者解釋,所謂“債權”,就是王利江搞民間借貸時自己向外借出去的錢。
根據張擁軍的解釋,王利江案發主要是因為他的資金鏈斷了。從2017年開始,沙河市的環保壓力加大,不少企業因此無法經營,王利江個人借給這些企業的錢收不回來,就導致他借別人的錢也無法償還。
據張擁軍介紹,從2015年開始,郝、王之間就有大量的資金往來,僅2016年初到當年10月份,兩人在沙河農商行的賬戶上就有20億左右的流水。
此案并非孤例。
2018年6月6日,100公里外的河南安陽市,剛辭職兩天的商都農商行柏莊支行行長李斌也投案自首,原因是他私刻了公章,以銀行的名義向外借了一筆錢,總額達到1.337億元,自己還不上了,銀行被告到了法院。債主也是郝文慶。
與王利江相似,李斌也參與民間借貸。根據河南省安陽市商都農商行提供的資料,2010年12月至2018年5月,李斌擔任相州農商行彰北支行行長,2018年5月9日交流至商都農商行柏莊支行擔任行長,6月4日辭職。
在擔任彰北支行行長期間,李斌使支行與郝文慶產生了借貸糾紛。他在柏莊支行任期雖短,但也將該支行拖入與郝文慶的借貸糾紛中。
“除了找郝文慶借錢,他也找別人借錢。十來年時間,他一直都有借貸,郝文慶是2015年才介入的。據李斌本人在法庭上說,這些年來的借貸,主要是用于投資,有的用于借新還舊。”安陽商都農商行代理律師魏飛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
真正的“債主”
沙河、安陽兩地農商行一致將矛頭指向了郝文慶,然而,在他們的借貸訴訟中,原告均不是郝文慶。
沙河農商行案共涉及兩起訴訟,但原告均是邯鄲市良友貿易有限公司。根據工商信息,這家公司與郝文慶沒有關系。安陽農商行案共涉及三起訴訟,原告均為自然人張鵬立——1990年出生的武安市人,武安是邯鄲下屬的縣級市。
“郝文慶”這個名字從何而來?張擁軍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如果不是王利江自己講述,他們都不知道真正的對手是誰。
在該案一審庭審中,良友公司向法庭提交了一份郝文慶給時任沙河農商行董事長楊景春發的催款短信,發送時間是2018年3月份,短信內容是:“我是曲書記的好朋友邯鄲的郝文慶,你們欠我的錢太多了,我這實在急用錢,請您在百忙中想想辦法,能否盡快還點。”
這條短信也說明了另外一個問題,楊景春董事長可能至少在3月份就知道這筆借款的存在。這與銀行一方所持“6月19日才知道”的說法互相矛盾。
沙河農商行二審代理律師劉錦輝在辯護詞中表示,良友公司持股80%大股東兼法定代表人宋魁秀早年曾向郝文慶出具證明,明確說明良友公司的出資人和實際控制人為郝文慶。
根據安陽農商行案件的庭審資料,張鵬立借出的錢主要有靳彥國、楊憲霞等人代為轉賬。
同時,在沙河農商行案中,1.65億的款項也不是全部由良友公司轉賬,還包括邯鄲市文慶房地產開發公司、河北文都商貿有限公司、邯鄲市瑞安達物資有限公司、武安市展拓物資有限公司以及自然人張鵬立等。
2019年初,靳彥國、楊憲霞曾與郝文慶一同被沙河公安局刑事拘留過。
李斌在自首后,迅速被公安局立案調查。此后,安陽市檢察院也以詐騙、挪用資金、違法放貸罪對李斌進行起訴,目前已開庭審理,尚未宣判。據多位參與旁聽的商都農商行高管回憶,庭審中,李斌稱自己不認識也沒有見過張鵬立,并稱他借的是郝文慶的錢。
為了佐證李斌的說法,銀行曾調取過借款合同簽署日期的視頻,發現張鵬立在那段時間并沒有去過銀行。
張擁軍則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案件發生后,他們曾多方打聽過郝文慶的信息,得知郝文慶早些年曾在武安市做過礦產生意,后來做票據貼現生意,王利江與他早在2009年就已認識,不過那時主要是票據方面的往來。
郝文慶在票據界很有影響力,一位河北本地票據行業的人士將其稱為“師爺級別的人”。
2018年9月,票據行業的一家自媒體發布了一條消息,“河北票據聯盟”成立,郝文慶擔任名譽會長。
根據裁判文書網的信息,郝文慶也從事民間借貸生意,并多次與他人產生過訴訟糾紛。
幫扶銀行的生意
早在2015年9月,邯鄲天橋股權投資基金成立,使郝文慶的金融生意與銀行的聯系更為緊密。
這是一只有政府背景的基金。2015年11月,邯鄲市金融工作辦公室一份文件曾有說明:該基金由邯鄲叢臺區建投公司認繳5000萬元作為引導基金,北京中科宏遠世紀物資有限公司、邯鄲市瑞安達物資有限公司分別出資1.5億元和3億元,委派代表人為郝文慶。
文件還稱,該基金是“金橋幫扶計劃”的第四只基金,并鼓勵各銀行金融機構主動與該基金聯系,幫助企業做好轉貸業務,降低企業融資成本和銀行信貸風險。
“金橋幫扶計劃”是2014年底邯鄲市為應對民間借貸危機而啟動的。2019年5月,邯鄲市人民政府官網在給本地政協委員的回復中曾對此做過解釋。
回復提到,2014年邯鄲市房地產領域非法集資案件爆發,民間借貸停滯,大量資金從工業企業撤離,部分企業受民間資本、銀行機構的雙重擠兌,無法度過銀行貸款“還舊借新”的空當期,資金鏈斷裂的風險明顯加劇。
為此,邯鄲市啟動了“金橋幫扶行動”,先后成立9只幫扶基金,為銀行承諾續貸的企業提供短期的周轉資金。不過,根據文件要求,這些周轉資金的月利息不得超過1.86%。
在外界看來,這個幫扶行動,一方面可以幫助企業渡過難關,降低銀行的壞債率;另一方面,民間資本也可以在低風險下賺取利息。
成立之初,天橋基金曾經幫助邯鄲市曲周縣13家企業度過資金空當期。庭審材料顯示,天橋基金當時還因此被邯鄲市主要領導批示表揚過。
在沙河農商行案中,原告在庭審中提及此事:2015年11月27日,這13家企業在國開行河北分行的貸款到期,由于未能如期償還,銀行無法為其續貸。1個月后,天橋基金為13家企業提供了1.17億元的周轉資金,幫助企業渡過了難關。
不過,這個幫扶行動并不好做。天橋基金因此與邯鄲不少銀行產生了糾紛。
據不完全統計,2017年以來,天橋基金起訴中國建設銀行邯鄲分行7次,起訴中國銀行邯鄲分行5次,起訴中國農業發展銀行邯鄲分行營業部、中國農業發展銀行邯鄲大名縣支行、邯鄲銀行、邯鄲磁縣農村信用合作社各1次。
在這些案件中,銀行大多不是主要被告,主要被告是借錢的企業、個人,銀行在其中承擔的主要是連帶償還責任。
比如,在起訴中國建設銀行邯鄲分行的幾個案件中,主要被告是邯鄲科瑞物資有限公司、天鐵熱軋板有限公司。原告訴稱,這兩家公司曾向天橋基金借款1700萬元,用于向建設銀行邯鄲分行“倒貸”,而銀行承諾可以為企業續貸成功。
后來,銀行沒有續貸,天橋基金也沒有收到還款。于是,他們起訴了兩家企業和銀行,要求企業還款,并要求銀行承擔連帶償還責任。
這些案件的結局只有兩個:郝文慶一方自己撤訴,或者是銀行敗訴。
與邯鄲相鄰的沙河市本不屬于“金橋幫扶行動”的幫扶范圍,但那里的銀行和企業也成了郝文慶的客戶。當然,也產生了不少糾紛。
除上文提到的沙河農商行外,2018年,郝文慶以個人名義因同一件事起訴過中國建設銀行沙河支行20次,后全部撤訴;當年,還以個人和河北文都商貿有限公司名義起訴中國銀行沙河支行1次,最終勝訴。這些訴訟的案由也都涉及企業的續貸問題。
河南省安陽農商行案則是他在省外少有的訴訟。
“高息借錢”
沙河、安陽兩地的農商行反應強烈,主要原因是這兩地的銀行涉案金額最多。
據不完全統計,上述一系列訴訟的涉案本金至少有5億元。僅沙河農商行案的本金就有1.65億元,安陽兩家農商行案的本金也有1.337億元。目前,案件尚未終結,但均已產生了巨額利息。
以沙河農商行案為例,該案共涉及兩起訴訟,一起本金為1億元,一起本金為6500萬元。2019年8月,邯鄲中院作出一審判決時,就已經產生了8886.47萬元的利息。據沙河農商行估算,到現在,兩起訴訟的本金加利息已超過3億。
此外,在沙河、安陽的案件中,兩地銀行都是主要被告,也都是借款方,要承擔所有償還責任——判決書介紹了原告如何將錢“借給”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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