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鄉村振興戰略實施的人口結構障礙與理性調適

(安順學院 政法學院，貴州 安順 561000）

鄉村振興是當前學術界的研究重點。這一領域，人們的視點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層面：第一，從西方國家的鄉村振興經驗中尋求思路與辦法，具體成果如《德國鄉村競賽計劃對我國鄉村振興的啟示》、《國外鄉村振興：價值取向與策略選擇——我國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一個借鑒》、《日本鄉村振興政策體系演變與借鑒》、《賦權理論視角下鄉村振興的機遇與治理邏輯——基于英國鄉村振興的實踐考察》等；第二，以鄉村振興為背景，探討其中某個問題的形成機理及解決路徑，相關文獻是《鄉村振興背景下農村環境治理的主體變遷與機制創新》、《鄉村振興視角下農用地土壤污染多主體協同治理探討》、《鄉村振興戰略下破解農村發展困境的文化理路》等；第三，以客觀現實為基礎，歸納、總結鄉村振興的辦法與路子，《云南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路徑探析》、《鄉村振興：“連接”的方法與東店村的實驗》、《從廣漢農村改革看鄉村振興路徑》、《后脫貧時期實現鄉村振興的路徑探索——以岳西縣為例》、《鄉村振興視角下的美麗鄉村建設模式與啟示：基于京冀14個美麗鄉村的考察》、《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下廣西邊境地區旅游扶貧研究——以大新縣為例》是這方面的典型資料；第四，以理論本身為切入點，分析鄉村振興的內涵、功能、指標、與城鎮化之間的關系，代表性文本有《鄉村振興戰略的提出和重點解讀》、《鄉村振興戰略的指標體系構建與實證分析》、《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系統認識與道路選擇》、《鄉村價值定位與鄉村振興》、《鄉村振興戰略的關鍵點、發展路徑與風險規避》、《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科學內涵與實現路徑》、《城鎮化與中國鄉村振興：基于鄉村建設理論視角的實證分析》、《中國鄉村振興的科學內涵、主要任務與戰略重點》。對現存文獻進行回顧與梳理，筆者發現學界鮮有人注意到西部地區在鄉村振興戰略實施過程中正面臨著人口結構性失衡之困擾。故此，筆者以貴州為對象，從實證的角度，闡述、分析上述問題對其鄉村振興事業的困束。

一、貴州鄉村振興戰略的提出與基本要求

改革開放前，人口多底子薄是我國社會主義建設的基本現實。為減輕社會發展阻力，縮短國家脫貧、減貧時間，執政者無奈地選擇了城鄉二元化戰略，即以犧牲農村、農民的利益為代價，通過在社會保障、戶口遷移、公共基礎設施建設、勞動就業及稅收支付等方面設置障礙、負擔，為城市崛起積蓄資源及力量。憑借國家權力的這一硬性干預，一大批現代化、國際化都市在短短的20、30年內應運而生，但廣大農村卻因沒有享受到政府的“特殊照顧”而隕落下來。

由于城鄉二元結構所凸顯的非公正性越來越明顯，出于重構公平正義社會格局的需要，同時也為避免社會的安定、和諧局面遭受沖擊，我國的公共權力機關在將城市區域帶入發展快車道之后，及時采取了措施對農業、農村、農民給以支持。比如，2003年，國務院辦公廳轉發衛生、財政、農業等部《關于建立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制度的意見》，要求從2003年起，各省、自治區、直轄市至少要選擇2-3個縣(市)先行試點，到2010年實現在全國建立基本覆蓋農村居民的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制度目標,以減輕農民因疾病帶來的經濟負擔,提升農民健康水平。2005年12月29日，第十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九次會議決定廢止1958年6月3日通過的 《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稅條例》，從此“皇糧國稅”成為歷史，億萬農民得以擺脫“耕地納糧”之命運。2007年黨的十七大報告又指出：“解決好農業、農村、農民問題，事關全面建設小康社會大局，必須始終作為全黨工作的重中之重。要加強農業基礎地位，走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道路，建立以工促農、以城帶鄉長效機制，形成城鄉經濟社會發展一體化新格局。”[1]緊接著，其對“農村基礎設施”、“農村市場和農業服務體系”、“支農惠農政策”、“農業科技進步”、“農村綜合生產能力”、“國家糧食安全”、“農民增收”、“農村綜合改革”、“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農村專業化合作組織”、“培養新型農民”等進行了詳細部署。[2]2012年黨的十八大報告繼續申明：“解決好農業農村農民問題是全黨工作重中之重，城鄉發展一體化是解決‘三農’問題的根本途徑。要加大統籌城鄉發展力度，增強農村發展活力，逐步縮小城鄉差距，促進城鄉共同繁榮。”[3]以此為奠基，該報告做了如下宏觀性戰略部署：“加快完善城鄉發展一體化體制機制，著力在城鄉規劃、基礎設施、公共服務等方面推進一體化，促進城鄉要素平等交換和公共資源均衡配置，形成以工促農、以城帶鄉、工農互惠、城鄉一體的新型工農、城鄉關系。”[4]

上述支農、惠農政策從縱向上改變了農村的落后面貌，農民的溫飽得以解決，有不少甚至達到了小康水平。但歷史的慣性是巨大的，作為資本流動的弱勢區域，同占據地理及政策優勢的城市相比，農村仍然是社會發展中的邊緣化區域，以人口過度外遷、公共基礎設施建設和供給滯后粗糙、集體經濟生活傳統單一、文化娛樂乏味枯燥及農民物質財富占有量低下等為突出表現的“衰弱癥”依舊沒有消除。于此種情況下，作為公共政策的引導主體及社會公平正義的守護人，我黨將振興鄉村上升到了國家戰略的高度。2018年1月2日，《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向全社會發布，新時代鄉村振興戰略實施的重大意義、總體要求、基本原則、目標任務及重點建設內容等問題得到了明確闡釋，鄉村振興事業因此獲得了法規性依據。2月5日，中央農村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進一步草擬了國家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

作為一個欠發達、欠開發的西部省份，貴州農村不僅面臨著面積廣、程度深、出路少的經濟貧困，還夾雜著公共基礎設施建設滯后、基礎教育機構辦學質量不高、空巢老人留守兒童普遍等現實問題。既是對這些問題的回應，也為響應中央號召、緊跟中央步伐，2018年4月，貴州省委、省政府及時出臺了帶有地域性的鄉村振興戰略實施意見(黔黨發〔2018〕1號)。該文件延承黨中央的指導精神，將貴州鄉村振興戰略的總要求設定為“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以“打好精準脫貧攻堅戰”、“推動經濟結構調整”、“推進人居環境治理”、“發展社會事業”、“發掘優秀文化”、“改善基層黨組織建設”為六大關鍵任務，把“建設高素質人才隊伍”、“拓寬資金吸納渠道”、“推進以‘三變’為統攬的改革體系”等作為支撐保障，明確指出到2050年，全省力爭實現農業強、農村美、農民富之目標。以上述文件為依據，我們可以發現，貴州官方推動的鄉村振興以改善農民、農村經濟狀況為核心，同時包含了對當地社會、政治、文化、自然等領域的積極介入，是一項全方位、多維度的體系化發展戰略。

二、貴州農村人口樣態對鄉村振興的多元羈絆

（一）性別比例“二次失衡”現象突出，不少成年男性面臨家庭組建障礙。

性別比例失衡通常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男多女少，一種是男少女多。作為人口結構的畸形狀態，不管前者還是后者，在一夫一妻制的婚姻框架下，其都不利于社會的穩定與和諧發展。

我國有著悠久的重男輕女歷史，配以家庭為主的養老模式、男娶女嫁的婚姻習俗、男權主導的社會結構等現實，自20世紀70、80年代推行計劃生育政策以來，我國出現了顯著的新生兒男多于女現象。這一點，從表1、表2可見一斑。

表1 1982年以來四次人口普查的分孩次出生性別比

表2 “五普”和“六普”各省、自治區、直轄市的出生性別比

以上述數據為依據，我們可以推斷，在當前我國的青壯年人口群團中，男性顯著多于女性應是不爭的事實。然而，讓人頭痛的還不止于此，因為出于構建公平、正義社會秩序及讓農民共享改革開放成果的需要，我國于20世紀90年代啟動、實施了城鄉一體化實踐。受這一戰略作用，此前在二元經濟框架下形成的城鄉區域 “異質對待”被逐步抹平，農民在教育、醫療等方面獲得與城市居民同等權利的同時，其被公共權力限制在農村的命運也因此得以改變。如同法律規定的那樣，在現實生活中，他們憑借著自己的能力和主觀意愿，在城市就業、求學、生活，穿梭、來往于城鄉之間，真正實現了遷徙自由。本來，這是社會進步文明的體現，應值得肯定、推崇，但某種程度的負面影響也隨之而來，比較突出的便是由于城市提供了家政、紡織、零售、美容美發、酒店服務管理等十分適合女性的工作機會，本著擴充物質財富、改善經濟生活之目的，大量年輕的農村婦女來到城市就業、生活。又由于我國原始性別比例在總體上呈現出顯著的男多女少態勢，這些入城打工的婦女成為了發達地區農村或者城鄉結合部適婚男子的婚配爭搶對象。如此一來，邊遠、落后地區的村落，年輕未婚女性空缺、男女比例二次失衡必然成為顯像。作為社會分化程度不高、勞動力吸納能力薄弱及農村居民個人收入普遍偏低的省份，此種情況在貴州異常顯著。就這一點，筆者曾在貴州各縣所轄的鄉鎮隨機抽取了10個村莊展開調研，結果如下：

表3 貴州部分村莊未婚女性外流數量

對上述表格進行測算，我們發現在所調研的10個村莊，外出務工、求學的未婚女性占到了同齡、同性總人口的百分之八十四。接下來的問題是，這一現象會給貴州鄉村振興戰略實施帶來何種挑戰？對此，筆者持如下觀點：形成婚姻、組建家庭、種族繁衍既是社會正常發展的客觀需要，也是人的普遍內心需求。本地適婚女性過渡向城郊及發達地區農村轉移，貴州邊緣村莊成年男性的婚姻便會受到擠壓，進而陷入成婚難困境，有些甚至淪為終身不能娶的“光棍”。對于鄉村振興工程的推進而言，這顯然不是什么好事，因為一方面，它會增加失婚男性拐賣、強奸婦女及近親結婚的風險，從而影響文明鄉風的營造。另一方面，其還將降低村莊人口出生率，使村莊規模不斷縮小、衰敗，逐漸喪失活力，甚至最終走向消亡。同時，某些失婚男性還會因缺乏生活信心、希望，“破罐子破摔”，放棄主動改善自身境遇之機會，專等地方政府及其他社會組織提供物質幫助。若失婚男性達到一定規模，他們的養老也將是一大難題。應對這一難題，不光需要地方公共權力機關設置專項基金，養老院及相關配套設施亦必不可少。這帶來的直接后果是社會事業發展內容擴增，負擔加重。

（二）青壯年勞動力非農業化轉移增加了單個家庭的經濟收入，卻加劇了村莊的空心化、老齡化程度。

在提高農民家庭經濟收入的過程中，貴州面臨如下困境：其一，由于少數民族居多，重男輕女思想嚴重，不少地區地緣位置又較為偏僻，國家曾經的計劃生育政策因缺乏有效監控手段而難以發揮作用，絕大多數的現有家庭，其人口規模都較為龐大。對此，筆者曾在部分村莊展開了調研，結果如下：

表4 貴州部分村莊單個家庭的子女生育量

以上述調研數據為依據，結合現實情形，我們不難推斷出生于50、60年代的貴州農村人口，其生育子女的總數基本被保持在了4以上。雖然以70年代為界點，在計劃生育政策及人口文化素質逐漸提升的背景下，這一數字呈現出了普遍下降趨勢，但由于自由生育時期所累積的人口基數過于龐大，且近年來農村早婚現象有所抬頭，人口生產周期被大大縮短，大部分村落，若以戶籍為標準，其總人口仍不在少數。這就不可避免地帶來如下后果：人口持續增加，土地作為不可再生資源，其容納負擔越來越重，人均所能分配到的土地總量因此被大打折扣。對于以土地作為基本生產資料的農民，這顯然不是什么好事，因為它不僅意味著勞動力可發揮作用的空間被縮減，更意味著在初次農產品價格保持低廉走勢的背景下農民通過傳統農作物耕種而獲得充分剩余價值的機會被大幅縮減。

其二，土地碎片化現象明顯，現代農業的實施與推廣困難重重。貴州地處高原，平均海拔在1100米左右，集山地多、石漠化普遍為總體特點。就前者，其所占比例高達92.5%，這導致的直接后果是用于耕種的土地多分布于人工灌溉技術難以發揮作用的山區，且經常被山峰、丘陵、溝壑斷續阻隔，難以連接成平坦的大片。就后者，其面積占到了行政區總面積的20.40%，至于背后的嚴峻性，權威研究以73個縣市為調查點得出了如下數據：

表5 貴州土地石漠化排名前10縣市

而不管是山區過多還是石漠化現象嚴重，顯然都不利于現代農業的實施與推廣，因為作為一種生產手段，本著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之目的，現代農業要求機械化操作，種植、施肥、灌溉、收獲都應該依靠機器來完成，而非效率極低的傳統人工操作，貴州山陵切割所導致的土地碎片化則使這一切成為泡影。

其三，鄉鎮、縣域經濟體發育不充分，難以為當地人口提供充分的就業機會。在公共權力、資本流動規律、地緣位置等因素的影響下，我國的城市經濟體形成了省、直轄市>一般地級市>縣及縣級市>鄉鎮和東部沿海>中部地區>西部省區的總體發育規模。貴州位于我國西南部，天生面臨自然資源匱乏、地理位置偏遠、科學技術及人才欠缺等弊端，因此在國家確立以經濟建設為中心這一重要任務并采取建立經濟特區、沿海開放城市、沿海經濟開發區等措施發展生產力之時，其邏輯性地成為了 “照料盲區”。此因導致的后果是，即便貴州當前成為了中央財政轉移支付的重點及傾力扶持的對象，但長期缺乏競爭力的“自然式”發展還是使之處在了區域共生群中的邊緣位置。可以說，除了省城貴陽及遵義、六盤水等一小批地級市，大量縣及縣級市的經濟行業仍然以傳統農作物種植、粗淺運輸、零售、餐飲、教育為構成單元，那種從業人員不需要成本、經過短期訓練即能上崗且勞動力容納能力巨大的制造業并不存在，或者至少發育不全。于嫌棄農業附加值低且又無文化、技術的大批農村閑置勞動力而言，這是致命傷害，因為它意味著，在城市擁有充足勞動力的前提下，通過向本地非農業部門轉移勞動力的路徑以提高個人收入的路徑被堵塞了。

基于以上論述，我們發現：對于貴州的大多數農村家庭來說，要最大限度擴充物質財富增量，“本地化”路徑布滿了憑借其現有能力難以跨越的矛盾、障礙及困境。東部沿海地區發達的經濟體系、巨大的制造業崗位總量及較高的勞動力價格剛好對此形成彌補。于是，我們便看到了這樣一番景象：在貴州農村，成批的青壯年勞動力向外省轉移。盡管由于文化差異、戶籍管理制度和經濟能力的限制，他們中的很多人仍然會在某個時候回到家鄉居住、生產，但嚴格意義上已不能被完全算作“某鄉某村”人，因為除非碰遇過年、過節等“特殊需要”，其身影一般不會出現在村里。在鄉村振興戰略實施的過程中，此種情況猶如一個泥塘，表面平靜，內里卻藏著危機。因為盡管貴州鄉村振興戰略沒有直接將穩定人口作為必須內容，但毋庸置疑的是由于人乃社會行動中最為關鍵、活躍的要素，推進經濟建設、發展社會事業、構建文明風氣、改善人居環境無一不以人為推動力量，因此缺少了正常比例年輕男女的鄉村社會，無論目標有多美好、理論體系有多全面豐滿，振興都必將成為響亮而無力的口號。縱使通過外部力量介入，公共基礎設施、人居環境有所改善，但青年空洞的人口現實卻很有可能使這些成果無人享用。如此一來，鄉村振興必將失去終極意義，因為耗用大量資源構筑起來的美麗村居變成了空蕩蕩的“鬼城”。

（三）人口散居緩解了人地矛盾，但增加了公共基礎設施建設的難度。

除了戰爭、行政命令等人為因素，一個地區的人口分布狀況主要受地形地貌影響。換句話說，在寬闊的平原，人類的居住更具連續性。雖然，出于管理方便，行政機構會對大片區進行“域”的單位性劃分，但劃分后的個體卻很難出現空間上的斷裂，以至于如果僅從外部輪廓觀察，我們很難分清楚某個地方究竟由幾個區、鄉或村所構成。山地、丘陵多的區域則與此不同。盡管在意念上，人們并不想“小團體”生活，但由于居住空間被山川、丘陵阻隔，客觀上其只能選擇“小集體間的相互隔離”居住模式。這既是對自然環境的尊重，也是對人地矛盾妥協的結果。

貴州是一個缺乏平原支撐的省份。除城區較為平坦，大量地域被山嶺覆蓋。作為對這一基本地形的主動適應，不少農村人口選擇了零散居住。他們將村莊建立于山坡、山腳，遇到丘陵，便盡力繞過，重新選擇場所定居。這樣一來，貴州農村的村莊分布便呈現出如下特質：一個個村子鑲嵌于高低不平的山間，它們數量龐大，卻零零星星，毫無規則。除了與鄉政政府較為接近的部分連接成片，大部分村寨規模微小，人數不多，斷斷續續。對于這一點，筆者提供如下數據給以證明：

對表3進行分析、統計，我們可以發現抽查對象的家庭平均戶數在293到884中間。然而，還需注意的是，這些地方的行政村并非一個統一的居住單元，而由比其更小的“寨”所組成。如此一來，貴州農村人口分布的零星化程度可想而知。接下來的問題是，此現象會給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帶來何種負面影響？對此，筆者以為其最大的沖擊力集中于公共基礎設施建設及服務供給層面。眾所周知，公共基礎設施是衡量社會發展程度的重要指標。評價一個國家或地區究竟是繁榮還是衰敗，人們首先會通過眼睛、耳朵、鼻子等直觀生理感覺系統，查驗其用于滿足社會成員需求、改善社會成員生活及工作質量的大眾性基礎設施的運行狀況。假若這些設施便捷、全面、先進，人們會理所當然地認為該地區昌隆興盛，反之則落后衰敗。作為此種理論邏輯的現實運用，在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過程中，貴州省也將提高、改善村莊公共基礎設施及服務的“量”與“質”作為了重要內容。當然，并不是所有的公共性投資都會成為國家的負擔。比如，城市的電力設施建設，雖然政府必須在項目前期鋪墊龐大資金，但建成以后，憑借規模效應及向享受者長時間的反復收取費用，其很有可能獲得理想化收入，至少不會出現虧損。貴州農村的公共基礎設施則與此大相徑庭。因為如表3所述，分布零散化是貴州農村典型的人口居住特征。這意味著要使所有村民能夠享受便捷的寬帶、文化娛樂設施、硬化交通系統、基礎教育及安全飲水等服務，地方政府除了親自投資以外別無他法。顯而易見，此舉將使地方政府“攤上”巨大而繁重的事務清單。更為嚴峻的是，或者由于“地廣人稀”，或者因具有福利性和非排他性之故，建在農村的公共基礎設施大多不具有“回報功能”。換句話說，在長期的調研、建設、維持與修復過程中，地方政府充當的角色只是毫無經濟利益可言的投入者，這又會使原本就因高附加值產業缺乏而存在的地方財政危機雪上加霜。

表6 家庭單位角度下貴州部分鄉鎮所轄行政村的規模

（四）村民文化素質低下短期內減輕了家庭經濟負擔，卻限制了農村產業的發展與興旺。

1986年4月12日，第六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此法的頒布意味著單個的家庭無需再為其成員從小學到初中的教育事項支付費用，更重要的社會價值在于所有的青少年兒童不論學業成績如何，理論上都將享有完成九年義務教育的平等資格。然而，不能忽視的是，此法全面實施以前，由于財力、理念、社會發展程度等條件限制，我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實施了基礎教育的“精英模式”。在此模式下，雖然所有6歲以上的兒童均可以進入政府所興辦的學校以提高自己的學識含量，也為日后改變命運及社會價值準備基礎，但越過這一層，在邁入初中門檻的過程中，人們遭受到了非常嚴重的擠壓。在這一擠壓運動中，只有一部分能夠勝出，其余的則被提前淘汰進入社會、家庭。此種情形導致的后果是，80年代以前出生的社會成員中，有一大批人只具有小學文憑，有不少甚至是目不識丁的文盲。

當然，由于基礎教育制度體現著公平性，按照大眾達成的規則，城市與農村的青少年兒童被放置在同一條水平線上，因此理論上不會出現教育水平的顯著性地域差距。而且，隨著社會各方面發展程度的加深，人們再學習的機會越來越多，初次文憑是小學、初中的人也可以借著現代教育制度的超大彈性及先進多元的學習手段再次獲得文化、職業技能的提升、再造空間。可現實卻并不與此完全吻合。因為大量農村地區，源于地方政府投入資源的不充分性，基礎教育層面的師資、教學條件均無法與城市持平，因此在全國及地方性的升學考試中，學生的競爭力將顯著低于城市。如此一來，在國家招生規模有限的背景下，農村人口被擠出高等教育的風險將無比巨大。縱使一部分人通過自身努力獲得了高學歷，但也會在就業機會的牽引下向城市轉移，成為市民。這樣算來，農村淪為“文化弱勢群體聚居區”的命運自然是順理成章。作為西南地區的一個資源匱乏型省份，貴州也面臨著類似問題，甚至更為嚴重。對此，筆者曾隨機展開調研，結果如下：

表7 貴州部分村莊現有人口的學歷構成

以上述數據為前提，我們可以推敲出貴州農村人口的文化底蘊基本處于“先天不足”狀態。接下來的問題是此種情況從何種層面阻擋貴州鄉村振興之路？對此，筆者以為產業興旺是“重災區”。因為市場經濟具有殘酷的競爭性。在這一平臺里，除了國家法律的規限，消費者是唯一的檢驗者、選擇者。這意味著農民若要發展自己的產業，從中獲得充沛經濟效益，供小于求、過硬的產品質量與強大的創新性、高超的宣傳技巧、暢通的銷售渠道是必須遵循的原則。而這些基點，在農民文化素質低缺的情況下，顯然都難以做到。

首先，供小于求。供與求是市場經濟最為核心的關系之一，它的狀態直接影響著單個商品的價格，也最終決定著企業商品的銷售總量和利潤。由于經濟生活如同一個潛藏著巨大能量的“炸彈”，其非良性化會對社會、政治格局形成巨大沖擊，因此在有限市場經濟形態下，國家出于民安邦寧的目的，一般會對供求關系做出某種程度的評估與預測。但即便如此，也不意味著所有的供給方都能有效避開供顯著大于求的陷阱，因為文化素質的差距會使人們分裂為信息敏感者和信息遲鈍者。前一群體具有較為厚實的知識基礎和繼續學習的能力，具體到鄉村產業的發展中，他們會習慣性地關注市場供給狀況，并以此為前提決定生產什么農產品、發展何種產業。后一群體由文化素質低淺者構成，或者出于習慣，或者由于理解、分析能力過差，他們總是依照自己的經驗，從所能感受到且已經掌握的技能出發選擇產業，即便市場已經存在明顯過剩，其也毫無察覺。

其次，產品與服務的創新性。創新是企業的生命力之所在，也是市場主體保持競爭力的重要源泉。不管何種產品，其獨特性愈強，獲得市場認可的機會就越大，背后所附帶的利潤相應地就會越高。反之，亦然。那么，又是什么東西左右著經營者的創新強度呢？筆者以為盡管沒有學者將文化知識與其完全劃上等號，但二者之間的緊密聯系絕不可抹除，因為在實踐中，我們總會發現那些帶有創新性的產品與設計、經濟發展思路、社會改造模式、政治結構拼組多出自于文化精英群體。基于這樣的邏輯關系，貴州陷入“文化荒漠”的留村農民在沒有其他外在力量的有效支持與引導下，于發展本地產業的過程中，必將沿襲“粗”、“簡”、“同”之老路，置自身于利潤稀薄之境地，嚴重的甚至要被擠壓成負債者。

最后，宣傳技巧與銷售渠道。質量是影響產品銷售量的決定性因素，恰當的宣傳、包裝則會使這個數量呈幾何式增長。就其與經營者的關系，部分人士可能會基于現實形成如下判斷：隨著市場經濟的深入發展，社會上的產業出現了細致而又全面的分化，傳統經濟下經濟組織“事必躬親”的“小而全”經驗模式受到巨大沖擊，也失去了存在必要。在這樣一種形勢下，企業產品的宣傳、包裝會逐步脫離母體，由與母體沒有任何“親緣”關系的個人或組織以有償委托的形式來完成。如此一來，經營者即便沒有任何知識、文化做積淀，其產品的宣傳仍然能夠順利完成。對于這一觀點，筆者持肯定態度，但又不完全贊成。因為不管市場如何分化，在資本運作中，理性總會使人們考慮成本與收益問題。換句話說，如果外力的宣傳、包裝確實能夠促進利潤極大提升，那么經營者自然會設置專門資金，購買此項服務。但若經營者自身的產業規模狹小、生產頻率緩慢、潛在利潤薄弱，其依靠外力來為產品做專門宣傳的內心沖動便會跌落谷底，因為上述因素的存在很可能給經營者帶來如此命運——花了大筆的宣傳、包裝費，但卻對單個產品的價格和最終銷售量無顯著影響。產業興旺是貴州鄉村振興的重要指標，以特有的自然資源和地形地貌為基礎，其產業發展難以脫離種植、養殖、鄉村旅游、傳統手工藝制作等領域，規模亦難以達到理想的彭大化狀態。如此一來，產品宣傳、包裝中的外力介入必然受阻。那么，農民是否就只能坐以待斃了呢？對此，筆者的觀點是當前是一個自媒體時代，人人都可以利用網絡以較為低廉的成本開展宣傳工作。但由于這一傳播途徑需要以文字、美學、攝影、動畫制作等知識為基礎，因此貴州留村農民在總體知識較為欠缺的情況下，要么因缺乏意識、理念忽略產品宣傳的重要性，要么因不具備操作技能無法使宣傳任務落地生根，甚至連依靠網絡擴充銷售途徑都無法完成。

三、人口結構“畸形”背景下貴州鄉村振興的方案調整

結合前面之敘述，我們不難發現，當前貴州農村人口出現了“老齡化”、“空心化”、“居住零散化”、“性別二次失衡”及“文化素質集體淺薄”等不正常現象。背負這一結構性“頑疾”，鄉村振興必然荊棘叢生。如何做才能使這條道路更為通暢?以人口協調促進鄉村振興，以鄉村振興確保人口正常是總體思路。而要使這一思路從意念變為現實，下述幾個方面的工作不容忽視：

（一）推動人口集中工程，以改善公共基礎設施的供給質量。貴州農村人口的基本分布形成于經濟欠發達的農業社會。與當時交通、通訊設施不發達、生產力水平低及對土地依賴嚴重等因素相適應，以村、寨為單位的生存區域普遍呈現出零散化特質。對于鄉村振興事業來說，這是相當致命的，因為它不容置疑地擴大了地方政府提供公共基礎設施及服務的數量，并最終影響了其質量。如何做才能改善這一狀況？集中人口是恰當途徑，具體辦法有二：一，繼續推動移民搬遷工程，將那些人數稀少、資源匱乏、路途偏遠的村寨以就近原則轉移至人口較為集中的區域。為使搬遷工作順利進行，安置場所應為具有一定工業、商業、規模化種養殖業或者服務業基礎之地，以便相關農戶即使缺乏耕種土地，其也能通過勞動力就近轉移來獲得維持生活所需的物質財富；二，開啟“村寨整合”事務。提出這一策略的主要根據是在調研中，筆者發現不少地區，村寨之間相隔并不遙遠，但人口居住卻偏偏處于相對隔離狀態。按照一寸一個衛生室、一村一處文化娛樂活動中心等鄉村振興標準，此狀必將陡然增加基層、地方政府的財務支出。換一個角度，即便后者確實有能力完成上述物質形態建設，但其也會因村莊人口稀少而難以維持或者發揮作用。甚至，連產業發展都將因勞動力缺乏、土地規模過小等原因受到牽連。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才能更有效地推動“舍小村造大村”工程？筆者以為允許、鼓勵一定范圍內的宅基地自由流轉是核心要件。在此過程中，基層政府應扮演引領者角色，在形成書面建設規劃方案基礎上，一方面鼓動小村居民向大村居民靠攏，另一方面說服大村居民接納、包容附近的外來者。至于整合后土地耕種的不便，筆者以為隨著“基坑道”、村際道路的暢通以及摩托、小型貨車等交通工具的普及，其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二）通過“政府+社會”模式引領農村發展產業，為提高留守農民經濟收入夯實基礎。產業興旺是鄉村振興的核心指標，也是協調人口和提高農民經濟收入必不可少的手段。如何尋找、培養與客觀現實相契合，同時又能帶來持續經濟效益的產業鏈條？角度不同，結論各異。若從主體介入進行思考，內部用力和外部主導是兩種比較常見的方式。就前者，筆者以為較難發生于當前的貴州農村，因為首先產業培育及經營是一項復雜的經濟活動，不論是前期的“選種”，還是中期的“播種”，又或者是后期的“售種”，離開了具備現代管理理念、知識、技能及經驗的人，其都不可能真正獲得成功。與此規律相耦合的是，如前所述，目前貴州的留村農民絕大多數不具備上述才能。其次，自改革開放以來，貴州農村便實施了以家庭為單位的聯產承包責任制。這一生產模式雖然極大地促進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但卻不自覺地將他們訓練成封閉、孤立、零散的個體，以自我為中心、不善于合作、懼怕承擔風險、關注眼前利益是其最為顯著的人格習性。在如此情況下，要想讓他們自行組合成團體去做勝負難料的事，可行性顯然不大。即便通過外界的鼓動、勸導，他們愿意將自己的土地、勞動力貢獻出來，但受制于農民物質財富的高度稀缺，鄉村產業發展所需的預付資本亦很難由農民群體完成自我籌建。“政府+社會”則是對上述模式的得力彌補。為使這一模式順利推行，下列思路必須秉持：其一，資金幫扶是前提。由于貴州農民自身的貧困性及抗風險能力缺乏，發展產業的前期資金必須主要由中央及地方政府協同承擔。為避免資金浪費，專項基金應由縣級政府的扶貧辦統一管理。鄉鎮級基層政府則在各種社會力量的支持下，以行政村為單位，組織人員開展調研、統計工作，以發現與各行政村落自然及人力資源環境相匹配的產業突破口，最終依靠項目建設向扶貧辦申請資金支持；其二，技術支持是核心。貴州的絕大部分農村較城市具有更為嚴重的封閉性，其人口文化素質存量明顯不足。如此狀況下，政府、社會力量若不在產業選擇、經營中發揮主導作用，農村的產業興旺將是一句空話。就政府引導鄉村產業發展之實踐，目前貴州的普遍做法是在縣級行政單位組建扶貧攻堅辦公室，同時集市級行政、企事業單位力量，下沉工作隊伍。對此種辦法，筆者持肯定態度，因為它確實幫助部分農村以合作社的形式建立起了自己的主導產業。但與此同時，筆者又存有疑慮，因為扶貧攻堅是階段性任務，隨著貧困村逐漸退出“市場”，其終將走向停滯狀態。產業發展卻是一項永久性工作，不管社會如何變遷，只要人口存在，其就不可能消失。有鑒于此，在最接近鄉村社會的縣級行政區域成立“農村產業發展中心”成了必不可少之事。實踐中，這一行政主體可以在省、市政府的協助下與高校、科研院所、企業達成動態協調機制，以定期召項目洽談會的方式幫助農村形成既符合市場需求又與當地自然、人文條件完美契合的“種業”；其三，培養人才是必然。在產業發展過程中，當前貴州的省、市、縣級行政、事業單位以學歷、職級、專業等為標準組建了工作隊駐扎于農村，以幫助后者解決宣傳、平臺搭建、產業類型選擇及技術指導等難題。筆者堅持，以此為基礎，外派的幫扶隊伍還須構建起“師傅+徒弟”機制，從本地年青人中發現、培養產業管理人才。此舉的好處是即便“師傅”日后從農村撤離，已經形成的“徒弟群”也能夠獨立掌握產業經營的基本知識及技能。

（三）進一步推動雙向度的城鄉一體化工程，以增加農村人口動態穩定之可能。

1898年，英國城市學家艾比尼澤.霍華德出版了《明日的田園城市》，首次提出“用城鄉一體的新社會結構來取代城鄉對立的舊社會結構形態”觀點。在書中，他寫道：“城市和鄉村都各有其優點和相應缺點......城市和鄉村必須成婚，這種愉快的結合將進發出新的希望，新的生活，新的文明。”[5]20世紀60年代，美國學者劉易斯.芒福德對此種觀點賞識有加，毫不置喙地說：“城與鄉，不能截然分開，城與鄉同等重要；城與鄉，應當有機結合在一起。”[6]加拿大學者麥基則以對亞洲部分國家的研究為基礎，提出“Desakota”概念，并將之界定為以城鄉之間統籌協調為本質的城鄉一體化區域。

針對計劃經濟時期形成的城鄉隔裂，我國從20世紀80年代啟動了城鄉一體化發展實踐，形成了“以城代鄉”的珠江三角洲模式、“城鄉統籌規劃”的上海模式、“工農協作、城鄉結合”的北京模式及“鄉鎮企業帶動城鄉一體化”的蘇南模式。通過幾十年持續不斷的努力，政府主導、市場參與的城鄉融合、一體化工程取得了明顯成效，社會性資源在城鄉間的流動與分布更為順暢、自由，農民的各項權利得到保障，有的農村甚至同城鎮無異。貴州的城鄉一體化落后于東、中部步伐，卻得益于國家宏觀經濟優良之形勢。借助中央政府的理念引領及財政支持，貴州省出臺了一系列促進城鄉融合的意見、規劃，具體如2012年《關于加快推進小城鎮建設的意見》、2013年的《貴州省100個示范小城鎮建設2013年工作方案》、《貴州省城鎮體系規劃2011——2030》等，走出了以產業發展為支撐、以公共基礎設施建設為重點、以統一戶籍為格局、以富余勞動力轉移為輔助路徑、以示范區打造為龍頭的多向度新型城鄉融合之路。然而，一種現象不應被忽略，即受制于狹小的勞動力容納空間及低下的平均工資，貴州的城鄉一體化過分偏重于“鄉”向“城”進軍。換句話說，農民入城比比皆是，市民入鄉鳳毛麟角。從這一點看，貴州的城鄉一體仍帶有突出的單方向性特質。顯然，這并不與鄉村振興蘊含的理念完全吻合。如何才能緩解此“病痛”？引導人口雙向流動是一條參考性意見。為使工作順利開展，下述幾點必須堅持：第一，公共權力機關重塑認知體系，革除“城鄉一體等于城鎮化建設”之陳舊觀念，將城鄉人口的有序、自由流動作為城鄉一體化的精神要旨。第二，建制定則，對農村土地流轉的價格訂制、發生范圍、具體運作方式、產權保護等做出明確規定，以為市民流入鄉村提供法律依據。為避免西方國家所出現的“圈地運動”，可將土地分類定性成兩種——宅基地和經濟用地。前者可向市民出售，以為流入空心村的市民提供居住空間。后者只能租賃，為發展鄉村產業提供資源支持；第三，地方政府發揮引領與宣傳功能，以行政村的自治委員會為主體，以“鄉愁”文化為引領，實施包括本村退休工人、外出經商者及大學生等在內的新鄉賢回流工程。同時，按就近原則，以鄉村旅游、有機農作物經營、中藥材種植、少數民族工藝品制作等為契機吸引一批城市居民入住人口流失較為嚴重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