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開“箏”面（一）
——日本傳統(tǒng)制箏技藝面面觀之表面處理

戰(zhàn)國已有記載的中國古箏，至唐代被輸出到日本后，在兩國繼續(xù)演化。1000多年后中國現(xiàn)代主流古箏形制與“唐箏”已相去甚遠——無論外觀形制還是聲學品質，而古箏在日本進行樂箏、筑箏、俗箏等“本土化”改良過程中，其形制和制藝依然在“基本面”謹遵“唐制”，進而使得聲學品質也保留了大唐遺韻。

圖1 藏于日本正倉院的中國唐代古箏殘件

圖2 南京東升樂器有限公司（日企）現(xiàn)代所制日本箏，形制與唐代箏相近。

圖3 中國現(xiàn)代主流形制古箏，相比唐代箏有了“短而厚”的明顯變化。

中國現(xiàn)代主流形制古箏，相比唐代箏有了“短而厚”的明顯變化。值得一提的是，中日古箏除了長短、厚薄等規(guī)制、外觀的差異，“挖槽式”的日本箏沒有大面積薄片包貼，而中國現(xiàn)代箏的四周和面板兩端多有貼面及各種裝飾。從唐代古箏傳入日本的文化視角來看，無論是日本箏彰顯材質、結構的“道法自然”，還是中國箏“內斂”的“秀外慧中”，都有中國傳統(tǒng)美學理念的歷史根基和不同發(fā)展的歷史成因。

日本箏以挖槽的方式形成面板與側板，再配以底板、端面合成，箏體用福島西北部會津盆地的會津桐制作。會津桐的質地相比中國箏面板所用的泡桐更為堅硬，可制木屐等物。但即使如此，日本箏一般也不在面板上堆金砌玉，而是盡力通過晾曬、高溫加熱炭化等各種工藝手段凸顯會津桐的肌理質感。這種凸顯是箏體的外觀和音質“全方位”的展示，讓大自然賞賜的會津桐之“姿色”和天籟之音，在箏體上得到“聲色相諧”、天人合一的融合。

圖4 上部為會津桐所制“挖槽式”日本箏局部。箏體不同切面的木紋肌理經(jīng)過高溫加熱炭化處理，顯出格外“醒目”而富有張揚、強烈、對比、裝飾等效果的別樣妙趣。右下角為日本會津桐原木。

對于中國現(xiàn)代框架式結構的古箏來說，浸泡、晾曬、烘烤等面板干燥處理事關音質。近現(xiàn)代中國古箏制藝面板烘烤始于20世紀中后葉。據(jù)上海制箏國家級高級技師徐振高（1932～2019）生前回憶，他最初烘烤面板中間大部，是想將“面色”由“蒼白”轉為“古銅”，與兩端“飾區(qū)”的“箏色”更為協(xié)調，卻不想得到了音色通透的意外驚喜。而框架式結構所覆蓋面板、底板的弧度是“人為成型”，大面積烘烤對其應力釋放、穩(wěn)定箏體也不無益處。于是，這種“以板取熱”的方式逐漸盛行，并逐步改進以減輕勞動強度。

圖5 20世紀中后葉時期初開古箏面板烘烤工序的上海古箏制作高級技師徐振高。攝于2013年。

面板“熱處理”方式中“以板取熱”的炭化程度不及“以熱加板”。中日箏業(yè)都有用火焰噴槍直噴面板的加熱、炭化方式，而日本更為傳統(tǒng)的、傳承于唐代箏制藝的加熱鑄鐵塊壓板炭化方式，無疑是通過壓力增加了炭化的“深度”。不同加熱方式的應用，取決于不同箏體結構、材料、形制及其所需的聲學品質。比如，日本會津桐的質地明顯“強硬”于中國泡桐，非火熱鑄鐵重壓下的炭化，或許難以使聲音通透并且色彩奪目。中國現(xiàn)代箏的烘烤雖然炭化程度不及鑄鐵壓燙，但泡桐較會津桐松軟也不宜過度炭化，同時大面積烘烤利于框架式結構的箏體應力平衡，而“挖槽式”的日本箏則少有應力之虞。

圖6 右上圖為中國揚州地區(qū)的古箏面板火焰噴射加熱炭化。下圖為日本箏面板的高溫鑄鐵塊“壓熱”炭化。

圖7 “挖槽式”日本箏坯料晾曬。面板與側面為縱橫切面的整料鑿切成形，“依形而挖”少有應力平衡的問題，而通過“入木三分”的壓燙應該更能強化紋理的質感。

圖8 日本箏傳承了高溫鑄鐵塊壓燙（烙燙）箏體表面的唐代制箏工藝

圖9 箏體表面壓燙所需各種規(guī)格形制的鑄鐵塊

會津桐作為一種天然木材，總是難免有結疤等瑕疵。經(jīng)過制作師精心的清理、鑲補，雖然能夠做到“天衣無縫”，但“疤痕”難免。而經(jīng)過高溫壓燙的表面處理，“整容效果”還是非常明顯的。再經(jīng)過后期的紋理清刷，“疤痕”也就基本“蹤跡難尋”了。

圖10 日本箏面板結疤鑲補在高溫壓燙前（左上）后（下）的比較

日本箏是“挖槽式”結構，面板與側面是一個整體，切面方向縱橫不一，其表面密度也應該有所差異。但會津桐畢竟還屬“軟木”，在如此高溫的、“紅彤彤”的鑄鐵塊壓燙下，炭化的程度及清理后的色澤應該可以渾然一體。

圖11 日本箏制作中的箏體側面高溫壓燙

圖12 日本箏制作中的箏體端面高溫壓燙

圖13 日本箏的箏體表面，除箏首頂端留作裝飾，其余五面均為鑄鐵高溫壓燙處理。

中國鑄造技術曾經(jīng)讓戰(zhàn)國編鐘輝煌于世，也可以在唐代的制箏技藝中閃現(xiàn)。銅錫鉛合成鑄造的編鐘和用于制箏表面加熱炭化的鑄鐵，看似“微著有別”，卻一樣承續(xù)著先賢的智慧，續(xù)寫著古代科技文明和樂器文明相攜發(fā)展的華章。隨著科技的發(fā)展，現(xiàn)代古箏表面的干燥、加熱、整形等多了不少先進科技的手段。而唐代已有的鑄鐵塊加熱，似乎讓古箏制藝多了一種更接地氣的“煙火氣”，讓箏味更多一分人情味。

本篇日本箏傳統(tǒng)制藝之鑄鐵塊壓燙（烙燙）表面處理場景，錄自日本傳統(tǒng)樂器企業(yè)三島屋福山工廠。

（待 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