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沖突與情態：法語條件式現在時的時體用法與情態用法的辨析

傳統法語語法中，條件式被認為是獨立于直陳式，命令式和虛擬式的一種特殊語法形式。其情態用法文獻在國內外語言學界已十分豐富。然而，有關其時體用法與情態用法辨析的研究則是少之又少。本文基于果斯蘭（Laurent Gosselin）的時體語義分析模型①Gosselin Laurent,Sémantique de la temporalité en fran?ais.Un modèle calculatoire et cognitif du temps et de l'aspect.Louvain-la-neuve:Duculot,1996.，首先對法語條件式現在時的時體價值和情態價值重新梳理與分析，運用果斯蘭(Gosselin 1996)的沖突理論和托馬斯②Thomason Richmond.H.,“Indeterminist Time and Truth-Value Gaps1”.Theoria,1970,p.264281.(Richmond H.Thomason)與崴特③Vet Co, ? La notion de ‘ monde possible' et le système temporel et aspectuel du fran?ais ?. Langages 15,1981(64),p.109124.(Co Vet)的分枝時間理論，揭示其時體價值與情態價值的內在關聯，借助語境分析與語言測試，以區分其在不用語境下的時體用法與情態用法。

一、條件式現在時的時體價值

果斯蘭(Gosselin,1996:252)通過其時體語義分析模型，將條件式現在時(le conditionnel présent)的核心時體價值定義如下：

“條件式現在時表示參照區間（[I，II]）相對于屬于另一分句的另一參照區間（記作[Ix，IIx]）之后，并且后者本身位于過去時領域。”

我們由此得出以下兩個表達式：

● 相對后時的時態價值：[I，II]POST①POST：在……之后。[Ix，IIx]；

● 絕對過去的時態價值：[Ix，IIx]ANT②ANT：在……之前。[01,02]。

果斯蘭將法語時態分為絕對時和相對時：前者表現事件參照區間[I，II]與陳述區間[01，02]的先后位置，后者表達事件參照區間[I，II]與另一事件的參照區間[Ix，IIx]在時間軸上的先后位置。

具體而言，絕對時中，參照區間[I,II]位于陳述區間[01,02]之前表達的是過去時。參照區間剛好與陳述區間重合表達的是現在時。如果參照區間處于陳述區間之后，則代表將來時。相對時中，參照區間[I,II]位于另一事件的參照區間[Ix，IIx]之前代表了相對前時，與[Ix，IIx]重合表達了相對同時，而位于[Ix，IIx]之后則體現了相對后時的特點(Gosselin,1996:19)。根據該定義，法語條件式現在時既可表達絕對過去時又能體現相對后時的屬性。

法語的“體”指參照區間[I,II]與事件區間[B1,B2]在同一時間軸上的位置。果斯蘭(Gosselin,1996:33)曾提出4 種體貌關系③有關果斯蘭體系各時態和體貌關系的例句，請參看Gosselin(1996:18-19)。篇幅有限，不便累述。：完整體([I,II]CO④CO: 與……重合。[B1,B2]), 未完成體([B1,B2]RE⑤RE:包含。[I,II]), 完成體([I,II]POST[B1,B2])和展望體或將行體([I,II]ANT[B1,B2])。果斯蘭認為法語條件式現在時的經典體貌價值是完整體。請看例1：

(1)Luc savait que Pierreaccepteraitsa proposition.

呂克（那時）知道皮埃爾會接受他的建議。

圖1：果斯蘭時體語義分析模型（1996）下例1 中的時體關系

上圖中，主句謂語動詞“savait（知道）”是未完成過去時，表達過去未完成體的時體價值：參照區間[Ix,IIx]位于陳述區間[01,02]之前體現了過去時屬性；事件區間[B1x,B2x]包含參照區間[Ix,IIx]表達了其未完成體價值。

從句中，條件式現在時與事件“accepter sa proposition”連用。該事件區間[B1,B2]與其參照區間[I,II]重合，體現出完整體價值。此外，參照區間[I,II]位于主句事件參照區間[Ix,IIx]之后，顯示了法語條件式現在時的相對后時屬性。

值得注意的是，果斯蘭理論中對條件式現在時的絕對時屬性，只針對其參照事件（如例1 的“savoir”）而言。條件式現在時本身所修飾的事件并無此屬性。正如里格爾等①Riegel Martin, et al. Grammaire méthodique du fran?ais.6e édition.Paris: Quadriges manuels, 2016, p.556.（Martin Riegel etal.）所述：“條件式（現在時）所修飾的事件并非相對于陳述時間點定位，而是相對于陳述時間點之前的時間點定位。在此種相對過去之后的關系中，并不能避免事件位于說話人所處的現在時之后?！闭埧聪吕?/p>

(2)Je pensais que Paulviendraitdemain.(Riegelet al.:556)

我（那時）以為保羅明天會來。

例2 中主句謂語動詞為未完成過去時。從句中的條件式現在時卻可以和表將來的時間副詞“demain(明天)”連用。事實上，條件式現在時所修飾的事件完全不受絕對時的制約。它既可以與過去時間狀語連用又可以與現在和將來時間狀語使用。請看例3：

(3)Léonce l'autre fois elle m'a dit qu'elleviendraitme voir jeudi dernier/aujourd'hui/jeudi prochain②Bres Jacques,?Dialogisme et temps verbaux de l'indicatif?.Langue fran?aise,2009(163),p.24..

萊昂斯有一次她告訴我她會在上周四/今天/下周四來看我。

分析以上例句，我們得出：條件式現在時本身不表絕對時，但它要求主句必須為過去時。事實上，果斯蘭也只表明其另一參照事件表達絕對過去時屬性。而這也就是為什么布萊斯等①Bres Jacques, et al., ? Le conditionnel en fran?ais: énonciation, ultériorité dans le passé et valeurs modales?.Faits de Langues :ultériorité dans le passé,valeurs modales,conditionnel,2012(40),p.3743.(Jacques Breset al.)認為條件式現在時既是指示標記(déictique)又是復指標記(anaphorique)。

“體”層次上，條件式現在時得益于其完整體價值，從而擁有了近似簡單過去時(passé simple)或復合過去時(passé composé)的敘述(narratif)之意。布萊斯(Bres:25)指出該用法也被稱之為“歷史用法”或“客觀用法”。請看下例：

(4)Le massif du Sancy était déjà un peu trop haut pour nos grimpeurs.Le triomphe à Super-Besse, 1289 mètres d'altitude, neseraitpas (/futpas,apasété)pour eux.(Le Monde,12 juillet 2008,compte rendu de l'étape du 11 juillet,dans laquelle les Fran?ais ont terminé loin des premières places)(Bres:25)

對我們的登山者而言，桑西高原（那時）已經有點兒太高了。在海拔1289米的超級貝斯的勝利不會是（/不是，不是）他們的。（世界報，2008年7月12日，7月11日的階段報告。報告中，法國人以距離第一集團較大差距的成績結束了該賽段。）

例4中的條件式現在時“serait”可以被簡單過去時“fut”和復合過去時“a été”代替。布萊斯(Bres:25)認為例4中不存在因條件式現在時而產生的主觀之意。但是，條件式現在時的使用，在表達敘述事件結果的同時，還反應了說話人根據現階段實際情況的客觀預測。如果把“serait”替換成“fut”和“a été”，客觀預測就變成了陳述事實。

根據果斯蘭的理論，法語條件式現在時與分離式時間定語連用時, 可表達未完成體。

(5)Luc affirma qu'à cinq heures,ilseraiten route depuis déjà longtemps.(Gosselin,1996:253)

呂克斷言5點時，他早已上路多時了。

圖2：果斯蘭時體語義分析模型（1996）下例5 中的時體關系

例5主句謂語動詞“affirma”的過去完整體使其時體關系為：[B1x,B2x]CO[Ix,IIx]且[Ix,IIx]ANT[01,02]。從句中的瞬間性時間狀語“à cinq heures”使時間狀語區間的起始界點ct1與結尾狀語界點ct2重合。此外, 根據果斯蘭的理論，“分離式時間狀語與參照區間相關”（Gosselin,1996:27）。那么，例5中的分離式時間狀語“à cinq heures”正好標識了參照區間[I,II]在時間軸上的位置。由于時間狀語的瞬間性導致參照區間的起始界點I與結尾界點II重合，從而得到參照點I/II。另一時間狀語“depuis déjà longtemps”為嵌入式(intégré)非瞬間狀語, 此類時間狀語與所修飾事件相關（同上）。由此，“depuis déjà longtemps”體現出事件“serait en route”的起始界點B1與參照點I/II的距離。由此，該語境下的條件式現在時表現出未完成體屬性：[B1,B2]RE[I,II]。

不同語境下，完整體和未完成體兩個看似矛盾的體價值可以由同一標記（條件式現在時）表達?？梢姡Z境對語言標記的巨大影響。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得出：無論是完整體還是未完成體都不會是條件式現在時的核心時體價值。其體價值受事件和時間狀語類型的影響較大：例5中非瞬間性事件與瞬間性時間狀語，成就了條件式現在時的未完成體的語用價值。無論何種語境，不變量總是其相對后時性和它的參照事件的絕對過去時屬性。

二、條件式現在時的情態價值

根據當達勒①Dendale Patrick, ? Les problèmes linguistiques du conditionnel fran?ais ?. Le conditionnel en fran?ais,2001,p.9.(Patrick Dendale)對條件式現在時的類型學研究，條件式現在時有三種經典情態價值：潛在可能之意(éventualité)；削弱語氣委婉之意(atténuation)和借用示證之意(emprunt/évidentialité)。從巴達赫＆德穆德②Patard Adeline., Walter De Mulder, ? L'évolution des usages du conditionnel en fran?ais ?. Faits de Langues :ultériorité dans le passé,valeurs modales,conditionnel,2012(40),p.2936.(Adeline Patard＆Walter De Mulder)對條件式現在時情態用法的統計中可以看出：潛在可能之意的使用頻率最高，達到了82,4%。根據他們對條件式現在時的歷時分析，潛在可能之意與另外兩種用法有著密不可分的衍生關系。我們將在這一小節中對這三種情態用法進行詳細分析。

2.1.潛在可能之意

法語條件式現在時的“潛在可能之意”表示所修飾事件的潛在性，甚至是非事實性。該用法常出現在“si（如果）”引導的主句，獨立句和條件句中。請看例句：

(6)Si j'avais un setier d'or, je ledépenseraisavec beaucoup d'allégresse.(Patard＆De Mulder:30)

如果我有一大筆金子，我會很愉快地花掉它。

(7)Mais quirécompenseraitle service que vous nous avez rendu.（同上）

但是誰會補償您為我們付出的服務呢。

(8)Elle cherche une théorie quiexpliqueraitl'univers.(Riegelet al.:560)

她正在尋找一種可以解釋宇宙的理論。

例6 中的從句使用了未完成過去時（“avais”），主句的條件式“dépenserais”反應出條件滿足后的一種說話人行為的潛在可能，它與事實無關，屬于非事實范疇。例7 中，條件式“récompenserait”可以脫離條件從句獨自表達可能之意。例8 的條件式現在時“expliquerait”出現在“qui”引導的關系從句中?？梢姡瑮l件式現在時的這種潛在可能之意并不受句型結構的限制。此外，根據里格爾等(Riegelet al.:560)的研究，“潛在可能的表達可以通過動詞‘pouvoir’予以加強?！庇纱耍?-8 中的“dépenserais”，“récompenserait”和“expliquerait”可分別替換成“pourrais dépenser”，“pourrait récompenser”和“pourrait expliquer”。替換后，由于原句的潛在可能性不變反強，這也使能性情態動詞“pouvoir”成為了測試條件式現在時潛在可能價值的一個語言指標(請看本文第三節)。

2.2.削弱語氣委婉之意

根據巴達赫＆德穆德(Patard＆De Mulder:30)的統計，條件式現在時的削弱語氣委婉之意的使用頻率只有3%，并且所有該用法語料中的語句都存在歧異：其委婉語義常伴隨潛在可能語義。請看以下3 例：

(9)Seigneur, s'il vous plaisait, vousdevriezà juste titre vous loger dans ma maison,puisque vous êtes le fils du roi Lac.（同上）

大人，如果您喜歡的話，您理應住在我家，因為您是拉卡王的兒子。

(10)Bonjour,aurais-tu les indications de pages de ton article que cite Pierre①Bres Jacques.et al.Petite grammaire alphabétique du dialogisme.Domaines linguistiques,Série Formes discursives,13.4.Paris:Classiques Garnier,2019,p.99.?

你好，你會有皮埃爾引用的那篇文章的頁碼嗎？

(11)Jevoudraisrencontrer le président de l'école.

我想要見校長。

例9 中的道義情態(déontique)動詞“devoir（應該）”和例10-11 的意愿情態(boulique)結構“aurais-tu…（你會有）”和動詞“vouloir（想要）”中, 條件式現在時削弱了命令或要求的語氣，從而表達委婉之意。與此同時，3 個例句的整個話語確實又伴隨著一種可能之意。然而，我們認為這種可能之意還會受到情態動詞和疑問句本身的干擾，如“devoir”和“vouloir”本身就屬于能性動詞，而“as-tu…”引出的詢問信息性問句形式就有減弱事件達成力的語用價值①Gosselin Laurent,Les modalités en fran?ais:la validation des représentations.Amsterdam,New York:Rodopi,2010,p.414.。因此，該語境的可能之意并不能認為也是來源于條件式現在時。

2.3.借用示證之意

法語條件式現在時的“借用示證之意”也稱“新聞意（journalistique）②Gosselin Laurent,Temporalité et modalité.Bruxelles:Duculot,2005,p.168.”。巴達赫＆德穆德(Patard＆De Mulder:30)指出：借用示證之意出現在16世紀，且該用法的使用頻率為2%。盡管如此，條件式現在時的借用示證用法卻成為了近年來研究的熱點。

根據果斯蘭(Gosselin,2005:168)的觀點，借用示證之意擁有以下經典屬性：

● 該用法常出現在旨在傳遞信息的斷言性演說中；

● 所聲稱的信息源自說話人之外并由說話人借用而來；

● 說話人不對該信息負責；

● 信息呈現出不確定之意；

● 信息的不確定性被視為臨時性的（有待確認）。

請看以下例句：

(12)L'alimentation de la mèreinflueraitsur le sexe de l'enfant.

Selon une étude britannique, un apport calorique importantfavoriseraitla conception de gar?ons(titre et sous-titre d'un article duMonde,24/04/2008).(Breset al,2019:97)

母親的飲食（可能）會影響孩子的性別。

根據英國的一項研究，高熱量攝入（可能）會有利于孕育男孩（世界報一篇文章的標題和副標題，2008年4月24日）。

(13)Au vu des premiers résultats,Monsieur Xseraitréélu.(Gosselin,2005:168)

根據第一輪結果，X 先生(可能)會再次當選。

(14)Une navette spatialepartiraitbient?t pour Mars.(Riegelet al.:560)

一架航天飛機（可能）會馬上出發去火星。

例12 和13 通過表示“根據”的介詞“selon”或介詞短語“au vu de”指明了所傳達信息的源頭，其后的條件式現在時所修飾事件“influencer”，“favoriser”和“partir”的借用示證之意也就不言而喻了。與前兩句不同，例14 沒有出現信息源，而直接通過條件式現在時來敘述事件，從而表達出不確定之意。其借用示證之意在沒有提供上下文信息源的情況下，并不明顯。此外，條件式現在時的這種借用示證之意體現出的“信息的不確定性被視為臨時性的（有待確認）”的特點, 在例13 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如果把例13 中的“serait réélu”替換成“est peut-être réélu”，借用示證之意和不確定之意雖還在，“有待確認”之意卻沒那么明顯了(Gosselin,2005:169)。

綜觀法語條件式現在時的三種經典情態價值，我們從語義學角度出發，認為其核心情態價值可被認為是一種典型的“減弱因子(mitigator)”。王彩霞①王彩霞：《法語未完成過去時與簡單將來時的委婉語氣情態價值的異同》，載《法語國家與地區研究》2018年第3 期，43 頁。在對未完成過去時和簡單將來時的委婉之意的分析中指出：未完成體和將來時都能表達可能情態，“若可能情態直接對應不確定“生效力”，即，F＝0，當它與其他情態語句連用時，它便起到‘減弱因子'的作用”。

法語條件式現在時既擁有未完成過去時的詞綴(-ait)又兼具簡單將來時詞綴(-r-)，其可能情態價值與前兩者相比更加凸顯：無論“潛在可能”還是“委婉語氣”亦或是“示證”都與可能相關。因此，我們認為：條件式現在時在不同語境中均扮演著減弱因子的角色。其三大經典情態價值都是減弱因子和特定語境下相互作用的產物。

潛在可能用法的三個例句中（例6-8），除例6②例6 中涉及假設句的特殊用法，不在本文的研究范圍。外，例7和8的語境都為真值情態語境。條件式現在時加入該語境后，直接削弱了相關事件的“生效力（Force de validation, 記作F）”，導致事件被劃歸至潛在可能區域。

與潛在可能用法不同，削弱語氣委婉之意中的條件式現在時涉及的語境大多屬于意愿情態和道義情態語境。這兩種語境最凸顯特點是“事件調整方向(direction d'ajustement)D”為現實世界指向話語：即，表命令。條件式現在時所扮演的“減弱因子”作用于其最凸顯參數D上，從而產生了削弱委婉之意。

示證之意涉及語境屬于認識情態語境：即，信息來源者的主觀認識。與條件式現在時連用后，其主觀性減弱，生效力F也隨之減弱。此外，語境中有關信息來源者的表達（或隱含到上下文中）使說話人擺脫了對信息真實性所負的責任，更體現新聞的嚴謹性。

事實上，條件式現在時的這一核心情態價值與其時體價值密切相關：其時體與情態價值是三位一體相互依存的。若想全面了解其語義價值，勢必還需理清其時，體，情態間的內部關聯與語境區分。

三、條件式現在時的時體與情態價值的內在關聯與語境區分

根據托馬斯(Thomason 1970)的分枝時間理論，任意時間都可構成一個分枝點，在該點之前的時間軸區域是線性的，不可逆的，而該點之后的區域呈現多分枝，可能的特點。果斯蘭(Gosselin 2018)將這一觀點引入到其時體語義分析模型后，得出話語區間S 可被看作是一個分枝點。這便意味著S 前的區域屬過去且不可逆，而之后的區域屬將來，進而處于可能區域。此外，崴特(Vet 1981), 基于竇緹③Dowty David R., Word Meaning and Montague Grammar: The Semantics of Verbs and Times in Generative Semantics and in Montague's Ptq.Dordrecht:Springer Science&Business Media,1979.(Dowty 1979)的研究，提出：賴欣巴哈(Reichenbach)體系中的任意一個參照點R 都能構成一個分枝點。該理論被應用于果斯蘭的時體語義分析模型后，R 參照點對應的是參照區間R([I,II])。后者將完成體與展望體分割開來，R 之前被認為是不可逆，R 之后則為可能區域。那么，話語區間S 和參照區間R 就構成了兩個情態分割點。請看圖3：

圖3：話語區間S 與參照區間R 分割下的時體與情態價值的對應關系

根據前文對條件式現在時時體價值的分析，條件式現在時的2 個參照區間和1 個陳述區間使其擁有了三個情態分割點①為簡化圖示，果斯蘭用R1，R2 和S 代替區間表達。：R1(=[Ix,IIx]),R2(=[I,II])和S(=[01,02])。將例1 的時體關系用分枝時間理論重新解讀后得到圖4：

圖4：分枝時間理論下例1 中的時體及情態關系

例1 中，條件式現在時表達過去將來時(futur du passé)屬性。從語境上看，例句并不涉及任何時體沖突問題：條件式現在時出現在絕對過去語境中（如：例1 的“savait”）。條件式現在時所修飾的事件[B1,B2]與其參照區間[I,II]重合，即：R2。因此，對于R2 而言，條件式現在時所修飾的事件“accepter sa proposition”處于不可逆區域。此語境下的條件式現在時，表現出過去將來的時體屬性，而非可能情態屬性。從時體意條件式現在時的例句中，我們注意到兩個語境特點：一是條件式現在時多用于間接引語；二是條件式現在時所處語境均為絕對過去時，如：例2，3，5 主句的謂語動詞“pensait”，“a dit”，“affirma”和例5 中條件式現在時所在語句的前一句的謂語“était”。

反觀其情態意例句語境，后者與前者最大的區別在于：它們普遍存在時態沖突問題。其語境時態屬于絕對現在時，如：例8“Elle cherche une théorie quiexpliquerait...”中的“cherche”，例10，11 中的實時對話“Bonjour,aurais-tu…”，“Jevoudrais”等等。這與條件式現在時的絕對過去時語義相沖突。

根據王彩霞對語言沖突和衍生語義的研究：

語言標記在進入語境之前都保有各自的固有核心語義價值。當它們在語境中與其他標記不構成沖突時，便可顯現出與其核心語義直接相關的典型價值，而當語境中存在與其相沖突的成分時，認知模式在概念領域對各個語言成分的結構的微小改變（微小扭曲及增加次要陳述者），從而在解決了相關語言沖突的同時，形成了該語言標記新的衍生價值①王彩霞：《法語未完成過去時與現在時的語言沖突及其解決模式》，載《法語國家與地區研究》2019年第1 期，43 頁。。

因此，如果時體價值是條件式現在時的核心語義價值，那么其情態價值則是其時體價值在沖突語境的推動下，形成的衍生價值。其沖突的解決過程，也恰能完美解釋其可能情態，乃至“減弱因子”價值的形成機制。由此，我們將果斯蘭的沖突理論和托馬斯與崴特的分枝時間理論相結合，以例11為例深入剖析條件式現在時可能情態的形成機制。請看下圖：

圖5：例11 中時體與情態的相互關系及時態沖突解決模式與可能情態的形成機制

例11“Jevoudraisrencontrer le président de l'école.”的絕對現在時語境，使話語區間S與參照區間R1 重合，即：R1=S。而條件式現在時要求R1 位于S 之前，即：R1＜S。根據果斯蘭的沖突理論，時態沖突需借助同一語境中增加次要陳述者（即，次要陳述區間）的方式予以解決(Gosselin,1996:116)。因此，圖5中增加的次要陳述者S'位于S 之后，即：位于R1 后，從而滿足了條件式現在時對絕對過去時的要求。此外，情態分割點S 與情態分割點R1 的重合增強了R1 的凸顯性。對于R2 而言，條件式現在時所修飾的事件只能位于可能區域。

此外，從認知角度分析，時態沖突還使情態意條件式現在時的時體意義被隱去。這也就是為什么表情態的條件式現在時都不能在不改變原意的情況下，被“allait+Vinf”替代。事實上，區別條件式現在時的時體用法和情態用法，除上文提到的語境分析外（分析是否涉及語言沖突），更多借助于語言測試的手段。

埃耶①Haillet Pierre Patrick,Le conditionnel en fran?ais.Une approche polyphonique.Paris:Ophrys,2002.(Pierre Patrick Haillet)和布萊斯等(Breset al.2019)都曾提出：用“allait+Vinf”的語言替換測試來區分條件式的時體用法和情態用法。布萊斯等(Breset al.,2019:97)甚至將不能被“allait+Vinf”替代的用法直接定義成其情態用法。請看以下5 例：

(15)Luc savait que Pierreaccepteraitsa proposition.≈Luc savait que Pierreallait acceptersa proposition.

呂克（那時）知道皮埃爾會接受他的建議?！謪慰耍菚r）知道皮埃爾將會接受他的建議。

(16)Léonce l'autre fois elle m'a dit qu'elleviendraitme voir jeudi dernier.≈Léonce l'autre fois elle m'a dit qu'elleallait venirme voir jeudi dernier.

萊昂斯有一次她告訴我她會在上周四來看我?！秩R昂斯有一次她告訴我她將會在上周四來看我。

(17)Elle cherche une théorie quiexpliqueraitl'univers.≠Elle cherche une théorie quiallait expliquerl'univers.

她正在尋找一種可以解釋宇宙的理論?！偎趯ふ乙环N（那時）將會解釋宇宙的理論。

(18)Jevoudraisrencontrer le président de l'école.≠J'allais vouloirrencontrer le président de l'école.

我想要見校長?！傥遥菚r）將會想要見校長。

(19)Au vu des premiers résultats, Monsieur Xseraitréélu.≠Au vu des premiers résultats,Monsieur Xallait êtreréélu.

根據第一輪結果，X 先生(可能)會再次當選?！俑鶕谝惠喗Y果，X 先生（那時）即將再次當選。

例15，16 中，條件式現在時“accepterait”和“viendrait”可以被“allait accepter”和“allait venir”取代而不改變原意。反觀例17-19，情態意條件式現在時無法被“allait+Vinf”的形式取代。事實上，情態意條件式的語義更接近于“pouvait+Vinf”：例17“une théorie quiexpliquerait…”更像是“une théorie quipouvait expliquer”。然而，例16“elle m'a dit qu'elleviendraitme voir…”并不等同于“elle m'a dit qu'ellepouvait venirme voir…”。“allait+Vinf”和“pouvait+Vinf”的這種相互補充，互為證明的關系，恰好可以完美區分法語條件式現在時時體用法和情態用法。

結論

條件式現在時雖以其多樣的情態用法，被國內外眾多學者關注，卻少有人注意其時體用法同樣復雜多變，更不曾剖析其時體用法與情態用法表達機制的異同。我們以認知語言學視角，基于果斯蘭（1996，2005，2010）的時體與情態理論，對條件式現在時的時體及情態價值進行重新梳理與分析并得出：其核心時體價值為“相對后時”和“絕對過去時”，而其核心情態價值是“減弱因子”。此外，我們將果斯蘭（1996）的沖突理論和托馬斯（1970）與崴特（1981）的分枝時間理論結合，指出法語條件式現在時與所屬語境的時態沖突是衍生其情態用法的內在動因，而語境分析和語言測試則是區分二者的外在手段。

本文不僅從語義學角度，理清了法語條件式現在時的核心時體價值與情態價值，更從認知學視角詳細闡釋了其時體價值與情態價值間的衍生機制與語義區分，為我們深入研究可能價值的內在生成機制提供了相應的理論依據和語料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