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藝的方式完成“讓國寶活起來”
——方錦龍民族樂器藏品和演奏藝術（三）

文/方錦龍

（接上期）

2.3 我的民族樂器藏品，希望是多民族共通共融的佐證之一

作為琵琶演奏家，我收藏的琵琶就有60余件，加上與琵琶家族關聯的“祖祖輩輩”“兄弟姐妹”，如烏德琴、魯特琴、古典吉他、民謠吉他、西塔琴、班卓等，已近百件。

琵琶等梨形樂器起源于兩河流域的波斯（今伊朗），叫“烏德”，漢朝的武將張騫兩次出使西域（公元前139～公元前126）逐漸打開了一條溝通亞歐的絲綢之路、從此西域諸國的多元文化得以進入中原，同時，對我國南北朝至隋唐的音樂舞蹈產生了不可估量的作用。音樂作為國際語言，歷來都是各個國家、不同民族之間至高的交流方式，而中國傳統的“禮樂”更具一種重要的教化的功能，被歷代的統治者所推崇。在古代祭祀的盛典上、在兩軍對壘的陣營里，古人用樂器與天對話、祭奠先祖，以樂器演奏的樂音來傳播信仰、占卜未來，傳遞軍情、鼓舞士氣，尤其是在喜迎豐收的季節里、在濃情蜜意的戀愛中，作為人類傳遞情感的重要方式而存在。

絲綢之路的開通，開啟、促進了中西方的音樂交流，烏德琴經龜茲（新疆庫車地區）在南北朝時期（公元420年～公元589年）傳入中原成為曲項琵琶。而傳入西方逐漸演變成魯特琴、吉他、曼多林等樂器。由中國向東、向南傳入韓國、越南、日本等亞洲國家，演變成當今的薩摩琵琶、筑前琵琶、樂琵琶、荒神琵琶、盲僧琵琶等。這些彈撥樂器林林總總，大部分可在我的藏品中尋得。

說到吹管類樂器，有“五聲之主宰，八音之領袖，十二律呂之本源，度量權衡之所由出者也”的龠。龠是我國橫吹的笛、豎吹的簫、以及直吹的篳篥、嗩吶等吹管樂器的先祖，還是歷代聲律及度、量、權、衡制度的根本。在中華音樂文明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據說他的歷史可以追溯到近萬年前。我的一件珍貴的藏品“骨笛”（我認為應該叫“骨龠”，下面有介紹），得自意大利的一場拍賣會，是由仙鶴翅膀的骨頭制成，可以吹奏七聲音階。據考，在河南甲湖出土的“骨龠”迄今已有8800年的歷史。根據演奏方法，我認為，骨笛應稱為骨龠，因為它不是橫吹，且它的吹口處和龠一樣沒有類似簫或尺八一樣削出來的吹口。

我在收藏過程中還發現，我收藏的古埃及、古波斯、古印度，以及古奧匈帝國轄區的土耳其、保加利亞等國家的吹管類樂器，其吹奏方式，竟與遠古時期中華的古龠相同，都是斜吹。所以我認為，要想真正地了解和認知中國的民族民間樂器，要在世界的范圍來探尋其產生、發展和演變的過程。這種不同地域的人類文明，其共有的特性通過樂器表現出來，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文化符號和歷史特征呢？凡此種種，有待于我們進一步挖掘、考究。

2.4 我的藏品具有專業性和系統性，被稱為“活化的樂器展館”

承蒙政府和社會各界厚愛，我比一般收藏家擁有更多與世界各國頂尖音樂家、和我國民族民間演奏高手交流的機會，能夠得到關于樂器更專業有效的資訊，甚至通過情感交流獲得獨一無二的珍品乃至孤品。很多收藏大家和各界好友，有感于我的執著和敬業，也都通過各種方式向我饋贈罕見的樂器。我的藏品中，不乏春秋戰國的禮器、漢代的陶镈以及明代的大晟編鐘、清代的木魚、民國的琵琶等。

（注：上述部分樂器的精準產生年代有待權威機構和文史專家進一步的考證。）

下面的幾則收藏趣事：

第一件藏品“春夜遊”收于1979年，那時我年方16，剛進入濟南軍區前衛歌舞團不久。一天出完晨操，在英雄山偶遇一位老人，所背袋子露出一把琵琶的琴頭。仔細觀察，見琴身的大漆早已爆出龜紋，背面有三個剝落的燙金字“春夜遊”，我意識到：這是一把好琴！對方出價100元，這對于當時每個月的津貼只有7塊錢的小兵來說無異于天價，經討價還價、東拼西湊，最后以50元的巨資收藏了這把清末民初的琵琶。

2017年國慶期間，我率團參加了塞浦路斯“首屆中塞旅游文化節”，舉辦了《絲路樂音：琵琶的前世今生》——方錦龍專場音樂會，受到該國總統和副總統的接見和贊賞，也得到了同臺合作的當地勞烏德琴演奏家的認同，他將父親親手制作、帶著家族圖騰的傳家之寶——勞烏德出讓予我收藏。這件藏品是精品，更是孤品，更加難能可貴的是還附著了一個音樂家族世代傳承的音樂密碼，見證了兩國音樂家之間惺惺相惜的友情。

我收藏的阿拉伯烏德琴來自科威特，這是一件鑲嵌著螺鈿的古董琴，我一見傾心。那是中東一家古老的樂器店的鎮店之寶，老板無意轉讓，我抱著與同道中人交流的態度，以琴會友、用心交友，最終老板和我琴遇知音，感動之余，慷慨地轉讓了這把不可復制的烏德琴。

還有一次在瑞典北雪平市訪問期間，經當地的朋友介紹，在一條偏僻的小街覓得一家古董樂器店，小店的主人已年逾古稀、行動遲緩，慢悠悠地打理著古董，看起來平常罕有客人光顧。但遠遠的，櫥窗里陳列的百年前的意大利浪漫吉他和一把按鍵小提琴，瞬間引起了我的注意，仿佛他們靜待了漫長的歲月，就為了我，一個來自東方中國的音樂家的光臨。我和老板邊彈邊聊，將我的系列唱片《風雅頌》贈送給他，興之所至，老板干脆閉店謝客，一門心思地與我把玩樂器，買一贈一，恨不得整個店鋪都讓我帶回中國。所以，收藏樂器不但要有眼光，還要有緣分和誠意。

這些奇妙的收藏經歷，造就了我的民族民間樂器藏品的多個第一和惟一，也使我學會了多種樂器的演奏技巧；這些演奏技巧，豐富了我在琵琶及其他樂器演奏上的表現力，又對我的收藏渠道進行反哺，形成了良性循環。

樂器是音樂的硬件。音樂的發展軌跡離不開載體--樂器。樂器作為人類進行音樂實踐的工具之一，我們的祖先造就了燦爛輝煌的古代文明，發明、創造了種類繁多的樂器?！白寴菲靼l聲、使藏品活化”，成為音樂歷史長河中一段旋律或者一個音符、甚至是一個音樂家個人信息的記載體，也是我收藏過程中有異于他人的特色。在與各國音樂家的合作過程中，我還有意收藏他們的使用過的樂器。比如我邀請印度西塔琴大師蘇森塔、塔布拉鼓大師班尼基來中國演出時，事先請他們代為挑選具備收藏價值的西塔琴和塔布拉鼓作為演出的樂器，演出后，我直接收藏了這兩件經大師挑選、并演奏過的樂器，同時將它們作為此后印度音樂家來華演出時的指定樂器。

還有一次，我收藏了一個體積較大的泰國木琴，過海關時因為超重遇到了麻煩，但當官員得知我剛剛被泰國公主的母校——朱拉隆功大學（亞洲排名前三的高等院校）聘為客座教授時，頓時表現出恭敬的態度，不僅無償代為打包，還免收了超重費。后來，朱拉隆功大學音樂系來廣州回訪，在星海音樂廳與我聯手舉辦音樂會時，這把木琴便被請上了舞臺。所以我的收藏并不僅僅是展館里的靜態展品，而是一本本寓教于樂的教科書，一個個訴說歷史的見證者。從這個意義上講，我的這件藏品，不僅是中、泰兩國人民友誼的真實記載，是音樂跨越國家和種族的媒介，更是鏈接兩國音樂的一座橋梁。

樂器在國際航空運輸中也經常發生一些有趣的事情。根據民航法，每位乘客攜帶的行李有重量與體積的限制。有一年春節隨中國僑辦在英國舉行“四海同春”的大型演出后，我一次性收藏了包括豎琴、愛爾蘭風笛等大型樂器在內的十幾件樂器。同行者凡是能騰出手的已經人手一件相幫，可樂器還是不能全部登機，情急之下，我找到了機長，充滿激情的演奏了剛剛收藏的當地民族樂器。一場小型的專屬音樂會后，被感動的機長當即拿起報話機招來了當值的整組空姐，一人兩件，將樂器悉數帶上了飛機。

還有一次在越南，與當地的一個樂團合作演出后，經誠懇洽談，一次性收藏了他們正在使用的全部樂器。這種整套編制一并收藏的方式，有利于研究越南民族樂器的特色和配置，精準高效地對該國民族樂器進行了系統性匯攏。

2.5 我的藏品收藏周期長、地域跨度廣，不乏珍稀品種和特殊意義藏品

如上所述，我的收藏歷史自上世紀70年代始，至今歷時40余載，藏品跨五大洲數十個國家，這種對樂器這一專業領域藏品的收藏周期之久、收藏范圍之廣，在新中國個人收藏史中，應該為數不多。

我的這些寶貝中，超過百年歷史的中外樂器所占比例近于1%，其中有年代久遠的上古珍品，有瀕臨失傳、亟待搶救的少數民族小眾樂器，有二戰時期的西洋樂器、也有民族文化符號鮮明的罕見樂器。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在我的藏品中，有一批來自我的師長友好，他們大都是我國民族音樂各專業領域里程碑式的人物，其中，有中國笛王陸春齡先生贈予的竹笛，中外樂器演奏家、西南民樂奠基者陳天樂先生制作并演奏過的雅簫，有潮州音樂大師肖韻閣先生贈予的潮州箏和琵琶，有笙泰斗胡天泉先生演奏過的笙、高胡大師余其偉的高胡和椰胡、有海外第一胡之稱的胡琴大師黃安源珍藏的二胡等，這些經泰斗級人物演奏收藏過的樂器，是我樂器藏品中具有非凡意義的構成，其蘊含的人文意義和歷史價值，尤其可貴。

（待 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