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豐元凱
劉德海是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國高等音樂學府培養出來的首批琵琶演奏家、教育家。數十年來,劉德海以多項音樂創作,超人的演奏藝術,牢固地建立了在琵琶界的主導地位。劉德海為創立中國現代琵琶所建立的功勛是世人有目共睹的。他把我國傳統民族樂器——琵琶推向了一個嶄新的時代,開創了現代琵琶的新世界。劉德海常說:“琵琶是我一個孩子。我覺得我就是為了要彈琵琶才來到這個世界,我就是為琵琶而生。”

琵琶屬于外來樂器,其發展史經歷過三次高峰,唐代是琵琶發展的第一個高峰,明清兩代是琵琶發展的第二個高峰,琵琶發展的第三次高峰,出現在20世紀下半葉至今,改革開放以后,從上個世紀80年代到本世紀初,琵琶藝術出現新的熱潮,隨之琵琶基本定型,十二平均律制式的使用,使琵琶成為與西方音樂溝通融合最為便捷的中國民族樂器之一。

劉德海在北京民族樂器長與滿師傅等研究琵琶制作工藝
琵琶出現的第三次高峰與劉德海老師的引領是密不可分的。
他曾對筆者說:“未來的琵琶需要創造南北結合的第三種琵琶。音樂的發展與樂器的制作是密切結合的,五十年代一直到六十年代,琵琶制作基本是圍繞著傳統音樂這種美的方面去發展的,但規格、音響的發展和音量的擴大及形式的發展,都有很大的變化。鋼絲弦的改變,給琵琶帶來了很大的變化。到七十年代,不能完全演奏傳統音樂,如小姐妹,有洋樂隊協奏,聲音不僅要求音量大,而且要求音色美,這跟六十年代不一樣,音色是最主要的。脫離了音色去追求音響就不會太成功。南方琵琶偏重于比較脆、比較松,北方琵琶比較硬幫、有韌性,我的觀點是現在應當南北結合產生第三種琵琶,但總的來說,音樂發展的趨勢,節奏的加快、力度的加強,快速的東西,應該說北方的琵琶占有很大的優勢。”他還說,現在上海、臺灣,專業使用北方琵琶的很多,“這并不是說南方師傅技術不行,北方琵琶也是經過了改革,我更傾向于有顆粒性,有力度的琵琶。反應很靈敏,而不是很空,有厚度的琵琶。”
2015年6月21日,筆者又以《中國民樂》雜志記者的身份再次采訪了劉德海。他用了整整半天時間提筆寫下了“我對現代琵琶產業未來發展的七點意見”的文稿,字里行間凝聚著老琵琶藝術家對琵琶藝術和制作的深情厚意和諄諄教誨,它成為指引現代琵琶產業向著輝煌未來前進的風向標。
劉德海老師的七點意見全文如下:
關于琵琶文化產業,涉及到演奏家和制作者兩者之間的辯證關系,過去我一直強調有兩種人,“彈好琴,好彈琴”是兩者的最高境界。我們演奏家需要“好彈的琴”,一個演奏家更要善于彈琴,要“好彈琴”,這是對我們演奏家的要求,處理好兩者的關系,對琵琶未來發展尤為重要。我談七點意見:
(一)琵琶最本質的音色是絲竹聲音
琵琶兩千年發展史,從西到東,從東到南,在江南水鄉落戶,現代百年產生諸多琵琶流派都在江南,江南是琵琶的搖籃。新中國成立以后,琵琶從南往北移動,因為有很多人才和老師到了北京,從而琵琶藝術發展以北京為中心,又輻射全國。琵琶經過50年發展以后,我認為其韻味已經脫離了原有江南的那種味道。琵琶作為中和之聲,講究音色的細膩、秀美,現在的琵琶音色應當是絲竹聲音,琵琶流派就是絲竹流派,所以我認為琵琶的聲音,最本質最綜合的音質是柔美,這是琵琶最重要的特點和核心定位,應當成為大家的共識。

劉德海關于琵琶制作手稿
(二)在學習流派中,形成自有的風格。
我彈琵琶爬坡60年,在整個學習流派過程中是:“跳進去,又跳出來”。21世紀我們共同的語言應當是“學習流派,跳出流派,融合流派”,跳出流派并不是否定流派,而是跳出流派,融合流派,要形成自己的風格特點。每一個青年人都應當這樣思考。流派離我們很遠,但融合離我們很近。
(三)琵琶創作要回到民間,風格應當多元化
琵琶之所以是一件偉大的樂器,是因為上面有四個“王”支撐著這件樂器。“琵”上兩個“王”,“琶”上兩個王,我用四個“王”掌控著我的音樂。具體解讀為為頭王,指經典傳統音樂,二王:指通俗音樂,三王指民間音樂,“禮失求諸野”,這些年我們失去了許多東西,為此我們要回到民間、田間,去尋求母語。四王為探索、改革、攀登,就是要創新、出新,多出新作品。
這“四個王”就是我的精神世界,多年來,我的琵琶創作范圍在宮廷文化圈、文人雅俗圈、宗教圈、民間圈的基礎上,邁向更寬、更廣的人文圈,就是與天、地、人對話,即:與日月對話、與山水對話、與花鳥魚蟲對話、與古人對話、與老人稚童對話、與佛祖神鬼對話……這些構成了我的全部琵琶創作世界。
(四)琵琶的情商
琵琶的感情,就是我的感情,叫琵琶的情商。作為一個琵琶演奏家需要琵琶是一種什么聲音呢?至少有三個方面:一是絲竹美,在絲竹中找到柔美。二是音色美,要有中和的聲音,二是余音美,“水滴鏡湖”是對琵琶余音最好的描述。現在琵琶噪聲太多,這不能怪琵琶樂器本身,只能怪彈琵琶的人。我認為這是彈琴人一種浮燥的心理,當前彈琵琶人要“減浮”要減壓力,不要功利。由于當前現代化,娛樂化的環境需要,有的彈琴者一味強調彈琴力度,使樂器本身超出自身承受的壓力,而出現噪聲。因此我們不能把噪聲作為琵琶的一種音色特點。我在這里提出“低碳”語言的概念,即彈琴時要保持常態狀,平和的心理,這不僅減少對自己的壓力,也減輕對琵琶制作者的壓力。
(五)關于制琴,說幾點意見。
現在琵琶大的方面基本穩定,但有以下方面需要改進。
1.小部件要規范化
(1)第一相沒有具體標準,到底應該多高,現在有高有低,沒有統一。
(2)每相之間,每品之間相差多少,沒有數據,應當計算出來,現在都是憑經驗排出來的,非常影響演奏者的手感。
(3)復手厚度有厚有薄,復手拴外弦和里弦處距離面板的高度,沒有具體標準。
(4)弦軸有粗有細,有長有短,都沒有標準。
2.規格多樣化
根據演奏者不同的演奏風格和手感要求,在同一規格標準的琵琶基礎上可以制作不同聲音特點的琵琶。有比較硬一點的,復手高一點;有比較軟一點的,復手低一點,有的適合初學者使用,有的適合評彈演員使用,有的適合專業演奏者使用,在專業演奏者使用中,可以分為兩種,滿足需要力度大一點,力度小一點。不同聲學特點和手感的琵琶取名為不同的型號,以滿足不同演奏者的需要,這樣我們的制作者就比較主動了。
3.琴軸的改革,現在琵琶定弦技術難度非常大,長期沒有解決。這是一項革命性大課題,可以考慮用機械軸代替木軸。
4.琵琶弦的改革,現在基本采用上海弦的模式。但是普遍對二弦特別不滿意,音不準,容易斷,最主要問題是出噪聲。
5.琵琶材料問題,現在出現琵琶“越重越貴”的不良傾向。為了滿足這種需求,制作者甚至在琵琶背中加“鉛”和“石膏”,以解決“重量”問題。我們應當糾正這種誤導,琵琶可以有多種材料選擇,當然以老紅木的為佳,樂器企業應當開展為達到最佳聲學品質不同材料琵琶的重量數據分析,這樣會使琵琶產業向科學化高度邁進。
6.琵琶產業的發展,站在第一線的仍然是彈琴人。
琵琶產業發展關鍵是普及琵琶,現在琵琶不如古箏普及,有人強調學琵琶太難,我說,作為一個教育者在琵琶的啟蒙教育中最關鍵的是如何能讓學生快樂地掌握琵琶,我建議就這個議題開個座談會,如何使我們音樂教育者通過一二堂課使孩子們就能掌握琵琶。過去琵琶出現什么問題呢?我認為是受到音樂學院學院派的影響,長期鉆牛角尖,象牙塔,把琵琶藝術復雜化,神秘化,動不動就談“**流派”,我希望這個課題有人來做,研究一套琵琶教學短平快有效的方法。
7.暢想琵琶走出國門,實現夢想。
現在大家都在提倡藝術走出國門,而琵琶如何走出國門?我認為要借鑒推廣吉他的辦法。吉他之所以成為世界性樂器,是因為吉他的最大優點是音樂生活化,它沒有說教的東西,曲調十分悠閑,在生活中陶冶情操。而且吉他在演奏中不用戴指甲,只用手撥弦就可以,而我們彈琵琶還要戴指甲,我想琵琶上的假指甲能否不用膠布來粘,做一個指甲套就可以戴上,這方面我們可以當作一個課題進行研究。
琵琶走出國門是我們現在的一個夢想,在實現夢想的過程中,將會給琵琶演奏和制作帶來更大的進步和改革。
有史料記載,民族樂器制造,包括琵琶制作產生在清朝末期,以手工做坊形式存在,它是隨著民族器樂和民間演奏家的興起而產生,屬于從屬地位,依附于演奏者。
劉德海老師理順了樂器制造與演奏兩者之間的關系,他說:“樂器制作與演奏,我慢慢理順這樣一種關系,就是魚水系。樂器制作大師是生育了一個木頭孩子,我們是養育了個木頭孩子。我們和做琴人的關系是魚水情。我手里有滿瑞興師傅的樂器。他是五十周年,我也是五十周年,雙五十剛好是一百。兩個人功勞占一半。琴之美,制作與演奏功勞都有。”
劉德海老師與國內樂器行業組織及琵琶企業包括制作琵琶配件的企業都有密切的交往,在交往中不斷提高琵琶的聲學品質,滿足演奏家的需要。
他是北京民族樂器廠、上海民族樂器一廠、蘇州民族樂器一廠的技術顧問。
北京民族樂器廠舉辦技術培訓班,劉德海總是在百忙中抽出時間來授課,新一代琵琶制作人才在他的精心呵護下不斷成長,琵琶制作后起之秀曹衛東就曾受到過他的指點。
3.劉德海與上海民族樂器一廠有著數十年的交情,上世紀80年代,上海民族樂器一廠聘請劉德海先生為技術顧問,共同促進琵琶制作的改良與創新。在劉德海先生面向社會開辦琵琶大講堂與研修班的歲月里,上海民族樂器一廠也一路與其攜手,共同見證琵琶事業的快速發展。劉德海先生80壽誕之時,上海民族樂器一廠與劉德海先生共同研發了80把“劉德海·高占春八十壽誕限量版琵琶”。
該琴系上海民族樂器一廠為劉德海、高占春兩位琵琶大師量身打造。同屬牛的劉德海與高占春,一位琵琶演奏大師,一位琵琶制作大師,他們不僅相識相交數十年,也在各自領域桃李芬芳、德高望重。

劉德海與高占春
劉德海與蘇州民族樂器一廠有過十分密切的交往,1995年劉老師在來蘇州參加廠技術顧問會議,2005年,劉老師又來蘇州參加有關活動,期間還和蘇州的琵琶愛好者和琵琶制作人員開了座談會。”
樂器行業凡重要的琵琶制作比賽,劉德海老師逢請必到。每次參加琵琶制作比賽,劉老師在評審每把琵琶的優缺點以后,必然要作出點評,為琵琶今后的發展提出自己的意見。
劉德海是大師,但非常平易近人,沒有架子,在他的朋友圈里有數不過來的琵琶制作師。琵琶制作師都愿意結交劉老師,因為劉老師不僅掌握著現代琵琶的宏觀方向,也深知琵琶的微觀動態。
琵琶制作師每聽劉德海一句對琵琶的點評都會有所收益。
滿瑞興是北京民族樂器廠琵琶技師,他在談起與劉德海老師的接觸時說:我和劉德海認識有幾十年的歷史,經常在一起研究琵琶的改革。我每改動一點,都要和他達成共識,如有效弦長,長短的問題等。把標準改為73公分,我請教他,問他能否加長弦,有沒有負擔?他說可以,沒有負擔。可見他一點也不保守。他對改革是支持的,他認為加長是有道理的,加長5厘米,分配到三十多音上根本沒有問題。劉德海就是這樣一位樂器改革的先鋒。
在人類進入到21世紀,科技高速發展,信息爆炸的時代,琵琶這件具有2000多年悠久歷史的傳統樂器,正像劉德海所說的,沒有成為活化石,而是成為一種不斷煥發活力的現代樂器。

豐元凱與劉德海
現代琵琶已經出現了兩大進步。一是文武合一,二是南北合一。現代琵琶在演奏上已經沒有文曲和武曲之分,在制作上也沒有北方琴與南方琴之分,真正實現了劉德海所要求的文武結合、南北結合的第三種琵琶的發展目標。
今天的琵琶已經成為目前所有民族器樂中最具有科學化的樂器之一。雖然琵琶在某些結構細節上還待于改進,但整體框架標準已經定型,這是琵琶界內大多數專家的共識。現代琵琶定型速度之快也是各類民族樂器之中少有的。琵琶現在已經成為名符其實的“民樂之王”“彈撥樂器之王”。
劉德海老師雖然去世了,但他還有許多未盡的事業。努力完成劉德海老師開創現代琵琶事業,是當代民樂人和琵琶制作師應盡的義務和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