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哨聲聲

李文麗

當春天的尾聲隨著樹蔭漸濃隱去，柳樹新生的枝條長成，就是做柳哨的時候。兒時，奶奶一手牽著我，一手提著一把柴刀，來到屋后的柳樹下。抬頭望，柳樹枝葉濃密，綠得清新。那是一種蒼翠而又飽滿的綠，一層一層，如同深深的湖水，而我們在水底，仰望綠枝綠葉在風里搖曳出層層細浪。棕褐色的樹身裂出一條條波紋，那是時間的風霜雨雪，刻在生命中的見證。

奶奶手起刀落，砍下幾根當年春天新生的樹枝，這些枝條不老不嫩，樹皮飽滿有韌性，適合做柳哨。砍下的柳枝，抱在懷里，散發出柳樹獨有的青澀氣味，分不清是臭還是香。柳枝抱回家，除去綠葉，錯開椏節砍成一小段一小段。那些小段柳枝，勻稱而光滑，奶奶拿一段放在凳子上，用刀背輕輕地敲打，讓樹皮在敲打中脫離，再把木質部分從樹皮中擠出去，空空的樹皮變成一個小圓筒，一端用手捏扁平——柳哨便做成了。

每一只柳哨的聲音都是不同的，哨身越長哨口越細越窄，聲音就越悠揚清脆;哨身越短哨口越寬越粗，聲音就越低沉渾厚。我偏愛細長的柳哨聲，悠悠揚揚，輕盈明亮。

我和奶奶，一人吹起一只柳哨。哨聲悠悠，攜著風，沐著陽光，牽著蟬鳴，在夏日的山間小路奔跑。山間的草木，蓬勃熱鬧，蕩漾著微醺的氣息。野花靜靜地盛開，無人欣賞仍身披燦爛的光華，小蟲子悄悄爬過舒展的花瓣，在花瓣上咬下一個小缺口，又隱于草木之中。那朵留有缺口的野花，被我隨手摘下，扔進小溪，隨流水遠去。

老屋的不遠處，有幾方巨大的石頭，其中的一方方方正正，形成一個小平臺，平臺外，另一方石頭長成一把天然的長椅。石頭周圍的樹木茂盛，小伙伴們最喜歡在那里玩耍，在石頭上坐著、躺著、站著，吹著柳哨。有時候，幾個孩子在一起，卯足了勁兒吹著柳哨，多重奏的哨聲響徹山林，就類似于青蛙在夜晚的演奏會了。山林并不覺得吵鬧，風從草木間而來，搖動千枝萬影，晃動隱隱約約的光點，在柳哨聲中舞蹈。我們就這樣胡亂地吹著柳哨，沒有曲調，卻張揚著快樂。童年的夏天，就這樣被柳哨聲點亮。

多年以后，見到柳樹，兒時做柳哨吹柳哨的場景又浮現在眼前。折一枝柳，那獨特的氣味縈繞，感覺是那樣親切。童年生活的山村依然草木蔥蘢，兒時砍的那棵柳樹枝更繁葉更茂，只是，柳哨聲聲——終將成為遠去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