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雞的理想

張旭

“請同學們說說，你們的理想都是什么呢？”老師站在講臺上微笑著說。

“我的理想是做一位科學家。”

“我的理想是做一位像您一樣和藹可親的老師。”

“我一定會成為一名醫生。”

……

“理想？我的理想是什么呢？科學家肯定不行，那可不是一只母雞能做的事情。老師也不行，沒有人會把孩子放心地交給一只母雞來教，除非他想學怎樣下蛋。醫生就更不行了，我見到血就會頭暈。”站在教室屋后的土堆上，我這樣想。

想到這兒，我有些不開心了。我也要有自己的理想，不過，我實在想不出一只母雞的理想應該是什么。

“老師，我的理想是游遍祖國的大江南北！”一個胖乎乎的小女孩大聲說道。

她說完話，教室里響起了一片笑聲。

“大家不要笑，這叫旅行家！”

游遍大江南北？不就是溜達嗎？旅行家？在我們家禽界這叫溜達雞。

“同學們有了理想就要努力奮斗，為了理想努力奮斗！”老師的表情有些嚴肅，她在鼓勵她的學生們。

理想，旅行家，奮斗……這些詞在我的腦海中不斷閃現。

好！那我的理想就是做一位旅行家了！我要去旅行，走出雞窩，走出柴垛，走出老婆婆的房前屋后。

我要……我要游遍整座山！我要去更遠的地方！我要成為母雞中的旅行家！望著不遠的山丘，我在心中暗下決心。

不能再等了，這件事就像下蛋一樣耽擱不得。現在就要出發，我可不能像一只普通母雞那樣婆婆媽媽的。

可是我走了，老婆婆怎么辦？是老婆婆把我從一只小雞仔一點一點養成一只能下蛋的大母雞的。我有點發愁。

唉，這也不能怪我，誰讓我是一只有理想的母雞呢！何況，這兩年我已經為她下了五百九十一個雞蛋了。這樣想，我心里好受了不少。

臨走之前，我把藏在草堆里的十一個雞蛋統統找出來，放在院子的最中央。趁太陽還沒落山，我開始了對理想的追逐。

金色的陽光從樹的縫隙中灑進來，我邊向山上走，邊尋找躲在落葉下的小蟲子，這是一只母雞的本能，我需要填飽肚子，這樣才能走得更遠，才能下更多的蛋。

高處的風好涼快啊，周圍沒有房子，沒有鴨子和大鵝，沒有柴堆和茅草屋，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我的地盤。我可以在山上大喊大叫，可以站著不動或者兩腿朝天地躺著，我就像國王一樣生活在旅行的路上。

在路上的感覺真好！

哦，陽光變成金黃色的了，它照耀在一片草地上。慢慢地，太陽躲到山的另一邊，金色的陽光越過山坡在草地上形成一塊黑色的影子，天就要黑了。

還好，這會兒已經到了山坡最高的地方。回頭望望山腳下，老婆婆的小房子變得更小了。我有點想念老婆婆，不過做一只有理想的母雞，就是要放棄些什么。也許就是這難以割舍的情感，和房前屋后的一畝三分地。

從這兒走了，我就是最了不起的母雞了。在這之前，我還從沒聽說過哪只母雞有勇氣離家出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一狠心，我扭過頭，向山的另一邊跑去。

天黑了，月亮爬上天空，星星伴隨左右。夜晚該去哪里？繼續趕路還是原地休息？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夜晚的山林黑漆漆的，周圍沒有一點聲響，我踮起腳尖，輕輕地走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里安靜得太可怕了，安靜得令人窒息。

周圍的樹十分密集，它們的葉子大得就像一把把傘遮在頭頂上，密不透風，把月光擋在外頭。

我好像走進了一條黑色的隧道。

這時，我的身后響起了沙沙的聲音，聲音不大，我沒有回頭，只是加快腳步向前走。

那個聲音一直沒有消失，我始終沒有回頭。我扇動翅膀，它們在我的左右撥動空氣，我的兩只腳偶爾會離開地面，這樣速度會快很多。哎喲！我撞到了樹干上。

當我重新站起來的時候，只覺得腦袋暈乎乎的，我用翅膀扶著樹，準備緩一會兒。

這個時候，我的眼前好像出現了一道彩色的亮光，我揉了揉眼睛仔細看過去。綠色、黃色、綠色、黃色……他有一個扁扁的腦袋，現在正趴在地上，他的舌頭很長……原來他是一條小蛇！

我馬上清醒過來，拔腿向山下沖去。

“不要跑，我不過是一條很小的蛇！”小蛇在身后喊道。

我才不會聽他的，我最怕的就是蛇，當我還是一只小雞仔的時候，就有一條蛇吃了我身邊的一只小雞。雖然我現在是一只大母雞了，不過我依然怕蛇，他們沒有腳卻四處亂竄，這就夠可怕的了，更何況那條小蛇身上發著綠色和黃色的光！

我一次次撞到樹上，又像皮球一樣敏捷地彈起來，繼續向前沖去。

我緊張極了，我實在不知道那可怕的家伙跑得有多快，所以我只能盡量跑得更快。直到跑出了那片密密麻麻的樹林，再次看到了月亮，我才放慢腳步。回頭看看剛才跑過的地方，確定他沒有趕上來，我才安心地慢慢向前走。

好累呀，這是我第一次趕這么遠的路，受這般驚嚇。在家的時候，哦，我是說在老婆婆家的時候，沒有誰敢欺負我，大狗被拴在院子里，小馬被圈在馬棚中。我有我自己的小秘密，每次受欺負之后我都會把我的蛋藏起來，時間久了，老婆婆便知道一只下蛋的母雞是不能挨欺負的！

遠處傳來嘩啦啦的聲音，我看到前邊不太遠的地方有一條小河，月亮照在上面，閃著藍白色的光。

我跑到小河邊，喝了點水，真舒服。我的兩條細腿有點支撐不住沉重的身體，我很自然地將身體癱軟下來。

一天沒有說話了，我有點寂寞，平常這個時間我正在跟燕子聊家常呢。

咦？旁邊什么時候坐了一個小男孩？

我打量著他，大眼睛，長睫毛，小嘴巴，一身淡灰色的衣服。在月光的暈染下，像一幅山水畫中的小孩，好看極了。

“你是一只母雞？”小男孩也看到了我。

“是呀，一只有理想的母雞。”

“母雞跑到這兒來，是為了實現理想嗎？”小男孩說，“真是一只了不起的母雞。”

噗……我的臉紅了。

“你下蛋了？”小男孩問。

雞蛋骨碌碌地滾落到小男孩身邊。我害羞地把腦袋藏到翅膀下面。

小男孩笑了，他撿起雞蛋把它放到手掌心，小心翼翼地捧著。

“送給你吧。”我把腦袋從翅膀下伸出來，又馬上縮了回去。

小男孩把雞蛋高高地舉起來，對準月亮，閉上一只大眼睛，他在看，歪著腦袋看。

一個雞蛋有什么好看的？不過我沒有說話，他在看雞蛋，我在看他。

過了一會兒，小男孩把雞蛋放了下來，依然捧在手心：“我要回家了。”

“你的家在哪兒？”我問。

“那邊！”小男孩伸出一只手，指向遠處的一棵高大的梧桐樹。

我把脖子伸長，扇動翅膀，向小男孩道別。

看著小男孩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我感到心里暖暖的。他是我在旅行中遇到的第一個朋友。

夜深了，我睡著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我感覺渾身都在發抖，我睜開了眼睛，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落在小河里，落在我的身上，我變成了落湯雞。

天已經蒙蒙亮了，可是烏云壓著天空，陰沉得喘不過氣。

太冷了，我快被凍僵了，我想站起來，找個地方避避雨。可是我的腿不停地發抖，濕漉漉的羽毛緊緊地貼在身上，它們不再溫暖，反而變成了我的負擔。

我勉強站了起來，又馬上跌倒。我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但我依然努力地睜開眼睛，一直在心里念叨：我是一只有理想的母雞，我不能就這樣閉上眼睛。

一只野貓在眼前晃悠，我看到了希望，我伸出翅膀向他求救。但那只貓只是看看熱鬧，并沒有理我，這讓我感到十分傷心，他讓我想起老婆婆家熱心的大花貓。

我討厭這冰冷的雨和眼前這只狠心的野貓。

雨一直沒有停，我幾乎絕望了，我覺得如果這個時候閉上眼睛，就再也睜不開了。

我朝小男孩回家的方向望著。

一個戴著斗笠、披著雨衣的人從那個方向走了過來，他越走越近。那不是小男孩，是一個老伯伯。

他已經走到我的跟前了。我抬起頭望著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老伯伯終于發現了我，他離我很近，仔細地端詳著：“這不是后山老婆婆的母雞嗎？”

老伯伯認得我……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已經躺在老婆婆家溫暖的炕頭上。我還沒有忘記我是一只有理想的母雞，可是我失敗了，我的旅程只是從山的這邊走到了山的那邊。

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我忍不住在老婆婆的炕頭上下了一個蛋，渾身輕快多了。

我從屋子里走了出去，聽到不遠處的教室里傳來陣陣笑聲。

站在小土堆上，我看到一個老師手里拿著一本書，站在講臺上對同學們說：“理想就是這樣，路上可以感受自由，也可能遭遇兇險，會碰到溫暖的人和事，也會因為孤獨與無助陷入絕望。但至少你為理想奮斗過……”

老師的話總是那么深奧，那么難懂。還好我只是一只母雞，不用學習那么多知識，懂得那么多道理。我只管吃好我的飯，下好我的蛋就夠了。

今天的陽光真好，我展開翅膀，從土堆上高高躍起……

這個時候，我發現不遠的地方，有一朵小葵花和幾棵艾草依偎在一起，朝著太陽的方向生長著。

我想，有陽光的地方一定是它們最理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