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國彪

34年過去了,長江漂流這個英雄故事已成為絕唱。
1985年,據傳美國探險家沃倫·肯打算漂流長江。在此之前中國江河漂流還是一片空白。“中國人的長江當然要中國人首漂”。四川樂山人堯茂書駕“龍的傳人”號漂流筏,以簡陋的設備,搶先在美國人之前漂流長江,在金沙江通珈峽觸礁遇難。
1986年6月3日到11月25日,受堯茂書感染的漂流探險隊完成了人類首次全程漂流長江的壯舉。在全長6300余公里的長江中,有10位勇士長眠于洶涌的江水中。堯茂書、孔志毅、楊前明、王建軍、王振、萬明、張軍、楊洪林、孫志嶺、雷志等11位勇士的名字與長江同在。
參加長漂還活著的勇士們,后來有的投身商界;有的保護江河;還有的人,一直沒有離開漂流。楊勇,就是當年的勇士之一。
踏遍青藏高原
從1986年那場轟轟烈烈的長江漂流開始,楊勇與中國江河結下不解之緣。那一年讓國人震撼的,不僅是在滔滔江水中逝去的11名勇士,還有這個養育了億萬人口的生命之源。之后,楊勇更多地從人與自然關系和發展的角度觀察江河。
30多年來,這名探險家和地質專家一次又一次駕著吉普、單艇或徒步深入中國的生態敏感區和科考空白區,原本無言的江河找到了傾訴的對象。
“我不敢狂妄,我敬畏自然,也敬畏每一個生命,?我認為自己在無數次探險中能活下來,是大自然的護佑。”?楊勇告訴記者。
楊勇出生在金沙江畔的大涼山,曾經在四川省攀枝花市工作過10年。在攀枝花礦務局工作期間,我多次參加了野外考察。但那種目標設定明確的組織考察,總是讓他感到不盡興。后來,就開始了自己用探險的方式搞科研。
在1986年完成6300公里的長江全程科考漂流后,楊勇1988年至1991年徒步考察了金沙江和雅礱江,提出了長江上游自然生態保護和水土整治的一系列建議。金沙江和雅礱江江面上曾經密密麻麻的漂木,是楊勇抹之不去的青年時代的記憶。“6300公里的長江,最觸目驚心的是金沙江。在天保工程實施前,國家、集體、個人三把斧頭,齊刷刷揮向長江沿岸的天然林。在林區,一片片的森林遭到滅頂之災。”楊勇說。
這些年來科考途中,楊勇視野所及,昔日一座座“光頭山”,漸漸被新綠覆蓋。長江中上游防護林建設和天保工程、退耕還林工程等,使長江流域近年來森林覆蓋率有了很大提高,水土流失有所減緩,河流泥沙含量有所降低。但社會經濟高速發展造成的負面影響使得問題依然存在,深層次的危機正在孕育,資源環境承載壓力日益嚴峻。
在楊勇的考察中,大多和水與環境有關,除了用腳丈量神秘的青藏高原外,他后來涉及到林改、南水北調、汶川玉樹災后重建等議題。他的考察成果是一部部厚厚的報告,《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國家公園構想》、《西藏易貢特大山體災害的影響和對策》、《雅魯藏布江生態與環境》、《南水北調與生態變遷分析》、《近十年來長江上游生態環境退化與對策》等都凝結楊勇的智慧和辛勞。“我之所以堅持了下來,是因為我希望看到更美的國家,不忍心看著人為因素的災害和自然災害一幕幕重演,破壞我們賴以生存的家園。在這里我也呼吁更多的人來關注我們的生態環境,我們腳下的地球。”楊勇說。
在青藏高原跑了這么多年,楊勇自認對高原生態要素的認識已經達到一定的深度。“青藏高原作為我國眾多大江大河的發源地、眾多山系山脈的集結地,它的環境演變是眾多江河上游生態退化的重要制約因素,而這一趨勢還將繼續下去。青藏高原可能將面對冰川退縮、雪線升高,江河上游內陸水系枯竭,大地逐漸變為沙漠,而人類的不良活動將加快這一命運的到來。這種生態衰變過程也許自然演變需要100年時間,而人為的惡化10年就可以達到。現在,高原生態環境存在人為惡化的現象,特別是進入21世紀,中國經濟進入高速發展期,對西部的水資源、能源的開發強度很大,對中國的生態命脈提出嚴峻挑戰。”楊勇說。
姜古迪如南冰川,用30多年前拍的照片和現在的照片一對比,冰川退縮約300米。昔日茂密翠綠的沼澤退化嚴重,只剩下不連續的斑禿狀,有的甚至逐漸干旱沙化。深幽的湖泊,只剩下干涸的湖底。以前湍急的河水現在變得很淺,大部分河床袒露出來,漂流的船很多時候只能拖著前進。騎著摩托車放牧的牧民和大群牛羊,將昔日少有人煙的地方變得熱鬧起來,不知道是應該高興還是悲哀。這種感覺,楊勇將之形容為“揪心的痛”,只能意會,不可言傳。
在一次考察中,楊勇身處在青藏高原的湛藍晴空之下,看著遠處的唐古拉雪山,對一位同行者憂郁地說,“瀾滄江、怒江、長江占世界大河水量的19%,但在唐古拉山附近發現了許多稀有礦藏,在這個被利益驅動的時代,某些利欲熏心的商人意欲染指這人類的最后一塊凈土。如果開始大規模開采,勢必影響到地表水源,大肆冶煉的同時會加劇溫室效應和日益不堪的環境污染。”
當然也不是每次考察帶給楊勇的都是憂慮,也有令人鼓舞的景象。他真實感受到野生動物保護見了成效。在索南達杰保護站,楊勇竟然看見數百只候鳥排成幾個人字南飛,十分壯觀。保護站的人說:“起碼近十年沒見過這種景象了。每天,都可看見遷徙的藏羚羊,看得不愛看了。”
30多年來,楊勇用腳丈量著這片土地的山山水水,用眼睛掃描著這片土地上發生的變化。其實,對楊勇來說,不需要照片作為記錄的載體,他所看過的所經歷過的都點點滴滴印刻在腦子里。
地球第三極的神奇發現
青藏高原被稱為地球第三極,是長江、黃河、瀾滄江、怒江等大江大河的發源地。在楊勇無數次的考察行走中,也促成了幾次世界級的大發現。
2016年1月,在參加中國地理景觀大發現科學考察中,作為科考隊隊長的楊勇在西藏昌都市丁青縣、巴青縣、索縣三縣交界的布加雪山,發現五條發育完整的巨型懸冰川。其中最長的一條懸冰川從布加雪山峰頂伸到海拔4200多米的冰磧湖,懸冰川落差高度達2100多米。而根據此前的資料記載,世界最大懸冰川為四川省海螺溝懸冰川,落差是1080米。
楊勇介紹,當時越野車穿過冰封的河流和廣闊的高原草甸,科考隊員在冰川正前方隆起的終磧壟前停下來扎營。稍作休整后的隊員們背起裝備和儀器徒步前進。
首先看到冰凍的冰磧湖,它大多出現在冰川的末端。堅硬的湖面上豎立著幾米到十幾米高晶瑩剔透的冰山。楊勇說,這些冰山是冰舌端破碎的大冰塊在冰川前進過程中隨著湖水流動漂浮到湖中的,遇到冰凍期,就凝固在湖中。
從冰川底部望去,眼前的冰川從6328米高的布加雪山峰頂傾瀉而下,形成坡面大約70度的懸冰川體。經GPS測量,焫茸冰川底部海拔高度大約為4600米,也就是說,焫茸冰川落差高度在1700多米。
楊勇告訴記者,這個冰川的垂直高度遠遠超過預測,比目前世界高度差值最大的海螺溝大冰瀑懸冰川垂直高度還高出大約700多米。他表示,根據布加雪山的山體特點,其南側和北側可能分布著多個高差巨大的懸冰川群。果不其然,從12日到14日,科考隊員用3天時間,兵分兩路,在焫茸冰川兩側又發現了4個懸冰川,每個冰川下面都有一個百萬平方米左右的冰磧湖。
楊勇介紹,冰川以冰蓋冰川、山谷冰川、冰斗冰川、懸冰川等不同形態存在。懸冰川大多坡度陡峭,與地面形成大于50度夾角。最新發現的懸冰川群具有較好的進入條件和豐富的景觀資源,所以對該冰川群的研究和認識將對唐古拉山脈東段的生態功能的保護和合理利用具有重要意義。
唐古拉山脈橫亙于青海省和西藏自治區之間,它是太平洋與印度洋流域的重要分水嶺,從西端的各拉丹冬雪山向東延伸至西藏丁青西部的布加雪山,長度500余公里,然后逐步向南過渡與橫斷山脈他念他翁山銜接。構成了長江、瀾滄江和怒江三條世界大河的發源地。而這種大河同源于一條山脈的現象在地球上是極為罕見的。
昂賽是位于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雜多縣的一個鄉。在昂賽,這個長期以來不為外人所知的地方,楊勇發現了一處面積達300余平方公里的丹霞奇觀。這片丹霞廣泛發育,造型景觀豐富,還有著獨特的自然和人文環境。更幸運的是,因為地處偏僻,這里并沒有像內地許多地方那樣受到商業氣息的過多浸染,我們還有機會借鑒國際先進理念尋找出一個適合它的發展模式。
“昂賽是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雜多縣下轄的一個鄉,屬于瀾滄江的江源區。在很長時間里,這里都是一個從外界不容易進入的‘地理空白區,自我走上科學考察青藏高原之路后,也多次與這里擦肩而過。”?楊勇說。

為了昂賽丹霞地貌,楊勇2014年至2015年三次來到昂賽,對丹霞地質地貌開展了系統的考察研究。先后深入到果道溝峽谷、格薩爾王遺址、乃邦神山、猿人山、生命之根、神龜山、吉日溝古塔、佛頭、雪豹溝、手掌山等景點進行調查和拍攝,最終劃分了果道溝峽谷、扎曲峽兩個峽谷景觀帶,以及熊達至薩拉馬、東卡至日郎殼兩個風景群。
楊勇經過實地考察后,得出了以下三點結論:一是昂賽丹霞發育在白堊系紅色沙礫巖中,在青藏高原同類地層中發育最完全,景觀造型也最豐富;在唐古拉山脈與橫斷山脈過渡地帶的雜多縣大面積分布,面積大約有300多平方公里,形成了罕見的地質奇觀;二是昂賽丹霞地貌因風化強烈,崩塌不斷,目前仍較活躍;三是瀾滄江源區地貌從隆起、沉降、分化到切割、沖刷作用,地層分布、缺失等呈交替分布,在昂賽至囊謙覺拉段,集中形成了頂平、身陡、麓緩的方山、石墻、石峰、石柱、陡崖等千姿百態的地貌形態,這在青藏高原其他地方是很難見到的。當地民眾所樂道的“吉祥佛”“康巴陽元石”“乃邦神山”等景觀橫亙。
楊勇介紹說,昂賽地質公園的丹霞地貌、石灰巖冰緣地貌,以及它們所蘊含的新構造運動、氣候變化、冰川作用、流水侵蝕、古柏森林、人類活動古跡等信息,為地貌學、冰川學、河流學、構造地質學、植物學、歷史學、宗教學和人類學等學科的研究提供了一處極好的天然博物館。
考察期間,楊勇還發現了面積廣闊的原始柏樹林、人文宗教遺跡、瀕危野生動物和高原野生植物等稀缺人文與自然資源。該地區氣候溫暖,風光秀麗,綜合旅游資源要素富集度高,開發利用前景廣闊,在青藏高原乃至中國實屬珍貴。他認為,這里特別適合開展漂流、探險、科考、攀巖、徒步、自駕、露營等體驗旅游項目,應該將它作為三江源地區前導型旅游目的地。
如今,楊勇被聘為三江源國家公園科學顧問和玉樹州旅游發展顧問。在他看來,要把對昂賽丹霞地貌的開發作為三江源國家公園旅游發展的范例,要按照國家公園和世界地質公園的標準來規劃。他特別建議,按照國家公園的模式,敞開大門,公眾共享,主動保護,全民參與,探索構建旅游經濟新業態、贏利新模式,讓體驗更生動。他認為,由于這里海拔高、地質生態環境脆弱,景區建設應避免對環境的破壞,以索道、索橋觀光系統為主,同時景區博物館和功能性服務設施應采用節能環保材料和技術集成,打造一個新型的標志性地質公園,以此作為三江源乃至青藏高原的旅游開發?經典。
讓楊勇感到非常慶幸的是,昂賽地處偏僻,地質遺跡保存完好,這也是將來昂賽發展的優勢之一。而面對昂賽這塊凈土,我們有更多機會思考怎樣把國際先進理念與三江源地區的特色相融合,建立一種嶄新的生態旅游發展模式。
本期焦點人物小檔案:
楊勇,著名職業探險家,環境地質高級工程師,橫斷山研究會會長、首席科學家。畢業于中國礦業大學地質系, 曾成功地進行1986年長江和1998年雅魯藏布江漂流,駕車深入藏北無人區等活動。他主張理性探險,他所開辟的路線和所提供的服務保障,適合大眾參與體驗,并使之達到探索自然,關注環保、創造生命新意境的目標。
他30多年中徒步考察萬余公里,設立數十個江河生態環境觀察點,進行年度觀察對比,取得上萬個數據,完成了數十篇長江上游流域科考報告和專著,被稱為“江河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