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超然與灑脫
——論朱英誕詩歌中的生命意識

□ 包曉涵

詩人朱英誕的生命與他詩歌的生命是渾然一體的，在其創(chuàng)作的3000余首現(xiàn)代詩中無不洋溢著詩人鮮活的生命意識。詩人朱英誕將精神情趣融于詩，又通過詩歌升華內(nèi)心關(guān)于生命的感悟。解讀朱英誕潛藏在詩歌背后的生命意識，是獲取詩人獨特生命體驗的捷徑，更是一場具有自省意味的審美活動。

一

對于“生命意識”這一概念，雖已有不少相關(guān)研究與論述，如叔本華所說的“生存意志”，柏格森提到的“生命沖動”“意識綿延”，弗洛伊德所說的“本能沖動”“潛意識”，薩特提出的“自我意識”等等，但他們所關(guān)注的，主要是人類的無意識現(xiàn)象及生命存在本身，而非特定概念內(nèi)涵的“生命意識”。在我國學(xué)術(shù)界，對于“生命意識”的看法也不盡相同。朱志榮在《中國審美意識通史·史前卷》中這樣定義中國審美意識史中的生命意識：“生命意識主要是指主體在審美活動和藝術(shù)創(chuàng)造的具體情境中，對物象、事象和背景的擬人和象生等方式加以體驗和表達中的生命意味，它以物態(tài)人情化、人情物態(tài)化的審美思維方式，自發(fā)或自覺地體現(xiàn)了對感性生命乃至精神生命及其貫通的禮贊。”①楊守森在《生命意識與文藝創(chuàng)作》中有類似的觀點：“具有了意識活動能力的人類，對自我生命存在的感知與體悟，以及在此基礎(chǔ)上產(chǎn)生的對人的生命意義的關(guān)切與探尋，具體體現(xiàn)為生命體驗、生命思考、生命策略與生命關(guān)愛等等。從性質(zhì)上看，又可分為原初生命意識與文化生命意識兩個層級。”如果以依循以上兩種對生命意識的闡述為出發(fā)點，那么，我們在接受文學(xué)作品時不僅可以體驗到不同創(chuàng)作者的生命表達，還可以從中獲得獨特的審美思維方式，豐富個體對生命的思考，乃至與創(chuàng)作者的生命世界相通。由此，研究文學(xué)作品中的生命意識便被賦予了特定的審美意蘊和藝術(shù)價值。

正如尼采在《悲劇的誕生》中認為，“藝術(shù)是生命的最高使命和生命本來的形而上活動”，受人喜愛的藝術(shù)作品中往往涌動著鮮活自然的生命色彩，創(chuàng)作者凝注于其中的生命意識的性質(zhì)與內(nèi)涵又影響了作品本身的境界層次。在閱讀《朱英誕集 現(xiàn)代詩卷》的過程中，筆者常常感受到詩歌背后潛藏的詩人那超然灑脫的生命意識。朱英誕的詩歌空間是巨大的，小到對“塵埃”的書寫，大到對宏大宇宙的描摹；朱英誕的詩歌時間是綿長的，既有靜止的“一瞬”，也有四季的變幻。如此描繪時空的變化，詩人能夠更加有效地訴說生命體驗、探知生命的意義。閱讀朱英誕的詩，我們可以體味到詩人隱秘于其中的生死觀、宇宙觀，理解詩人燭照自然的生命態(tài)度。詩人通過觀照生命活動、記錄生命體驗表達著對生命的熱切與關(guān)愛；對“孤獨”的闡釋更是詩人在詩歌語言中洞察生命本質(zhì)、書寫生命策略的證明。朱英誕無疑是一位將生命力傾注于詩歌的詩人。他在《一場小喜劇》中這樣寫道：“詩實在是相較最有韌性的一個生活的法門。我未免有童心的珍重。不過詩是精神生活，把真實生活變化為更真實的生活，如果現(xiàn)代都市文明里不復(fù)有淳樸的善良存在，那么，至少我愿意詩是我的鄉(xiāng)下。”②這位將詩歌視為自己的精神故鄉(xiāng)，并把自己最真實的精神世界寄托于詩的詩人，他不僅有著詩人的純粹，而且對詩歌創(chuàng)作表現(xiàn)出了足夠的坦誠。如果要證明這一點，讀者可以輕而易舉地在他的作品中找到證據(jù)。例如他在《〈冬葉集〉序(盧溝橋事變后)》中說：“我曾引藹理斯的《斷言》(Affimation)里所說的‘生活始終是種藝術(shù)，是種每個人都要學(xué)而誰也不能教的藝術(shù)’這句話來告誡自己，不過‘生活’一詞要縮小到‘詩’罷了。”③從某種意義上來看，詩歌就是詩人朱英誕生活的縮影，無論是詩人情緒上的一顰一笑、心理上的喜怒憂懼，還是詩人思想中的明暗交錯、意識中的輕重不一，統(tǒng)統(tǒng)融匯到他的詩歌里了。朱詩中閃現(xiàn)著他靈動的生命底蘊，一位將生活視為藝術(shù)、將生命體驗交付于詩的詩人，我們不得不承認其詩歌中蘊藏的生命意識是飽滿鮮活的，因而朱詩中洋溢著的生命力也是真實而有力量的。下面，筆者將從朱英誕詩歌中的生死觀和詩人對生命活動的觀照、對生命世界的書寫這兩大角度來解析朱英誕詩歌中的生命意識。

二

說起生死觀，朱英誕對生命的態(tài)度與他對死亡的認知息息相關(guān)。在《泠泠七弦(遺囑試作)》這篇散文中，朱英誕有這樣一段自注：“生命的否定，實質(zhì)上已包含在生命本身之中；死也是生命的重要因素，一切事物都在其自身的存在中間又包含著否定它們自身存在的因素。——這是常識，但也就足夠了。”⑤朱英誕認為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死亡既包含于生命中，又呈現(xiàn)出與生命對立的形態(tài)，生與死，不過是同一事物的兩個方面而已。詩人是不懼怕死亡的，他認為死亡不過是“生”的另一種呈現(xiàn)。“啊，你正在安眠，/他們說那叫作死”，“但是你只管做夢吧，(因為你正在安眠)”，在《墓志銘——為小妹勤子作》⑥這首詩里，詩人反復(fù)提到“安眠”“做夢”；“但是須經(jīng)過多少迷惘的路程/我才能和你們共享幸福的夢/帶著夢意我去和風(fēng)相語”，在《死之戀歌——致夭亡的兄姊弟妹》中，也提到了“夢”和“夢意”。這表明，在詩人眼里，死亡不過如睡去那般平常，而且死亡不僅是簡單的睡去，更是一種“安眠”。“我終于是一個主角似的/落在一出沒有死的悲劇里”，在這首《死之戀歌》里，未亡者反而成了生命這出悲劇的主角，只能孤獨地活著。詩里的“我”不僅不懼怕死亡，甚至認為可以通過死亡獲得安眠般的安逸，一種向死而生的沖動感便在詩篇中縈繞起來了。在與死亡相關(guān)的詩篇中，詩人多次提到的“墳冢”也值得關(guān)注。“我設(shè)想/我是一片干凈土/我將是一座墳?zāi)埂保岸揖褪菈?等待著一顆星”，這是《塋地》的開頭。墳?zāi)棺鳛橥稣叩臍w宿，而詩人認為墳?zāi)沟耐潦歉蓛舻模敲此劳鲆彩羌儩嵉摹！拔摇笔且蛔鶋災(zāi)梗驗椤拔摇弊罱K的歸宿不過是“一座墳?zāi)埂倍眩劳鍪敲總€人終將面對的。但是死亡并不可怕，因為“我”等待著一顆星，即使墳塋孤單地立在黑夜里，也有星光做伴相陪。閱讀這幾首詩，我們大概能從“夢”“安眠”“墳”這幾個關(guān)鍵詞中對詩人的死亡觀窺之一二。朱英誕面對死亡的無畏坦然讓人敬佩，同時也令人疑惑。實際上，朱詩中面對死亡的灑脫感與佛禪中“五蘊皆空”的思想有相通之處。朱英誕深受佛教文化的影響，他在《序(〈紫竹林〉)》中說：“使我心眼開張的實是佛典。我還記得我是十三四歲時，最初接觸佛典是作為文學(xué)課程來讀的，念到‘凈土浮華’真如踏上了一個新的天地，和現(xiàn)實里春天踏青時，在桃花、楊柳、碧水、黃土間的風(fēng)光大不一樣，雖然那也是東方古國的事物，卻反是‘意新理愜’，讀之便如著了魔的一般！”⑦朱英誕雖沒有系統(tǒng)研究過佛禪思想，但他在詩歌中表現(xiàn)的生死觀都受到了佛教文化潛移默化的影響。例如在《墓園》這首詩里，“道旁的小園再不會遺忘/在鄉(xiāng)野的大道上/墓上的花微笑/一個人沒有伴侶的好”，不論是孤獨地活著還是安逸地死亡，詩人了解了死亡后的孤寂和被遺忘，但他沒有立馬袒露出悲傷的情緒，轉(zhuǎn)念一想，既有自然相伴，倒也不覺得孤寂了。詩中的“道旁小園”“鄉(xiāng)野大道”等意象構(gòu)成的詩歌環(huán)境不僅達到了佛禪中閑適自然的意味，還體現(xiàn)了詩人心底影影綽綽的隱逸情懷。“墓上的花微笑/一個人沒有伴侶的好”，不難體味到詩人內(nèi)心的“寂寞人外”之感。“死亡是美麗的高度位置，墳?zāi)故情e情的點綴”，在《月光》這首詩中，詩人甚至將“死亡”與“美麗”媲美，并將“死亡的美麗”置于“高度的位置”，將象征死亡的“墳?zāi)埂焙汀伴e情”相較。與其說這是詩人面對死亡的豁達，不如將其視為詩人心中“凈土浮華、色空相即”的審美傾向，我們甚至還能感受到詩人將“死亡”視為“隱逸的歸宿”的潛在心理。

在佛禪文化和隱逸思想的影響下，朱英誕面對死亡的態(tài)度是無畏灑脫的，他甚至贊美“死亡”所帶來的美感。在這種死亡觀的引導(dǎo)下，我們或許會以為詩人對待生命是厭棄的，有意思的是，朱詩中體現(xiàn)的生命觀與其灑脫的死亡觀有著相悖的趨勢，這恰好與詩人所提到的“生命的否定，實質(zhì)上已包含在生命本身之中”的觀點相呼應(yīng)了。

“春天的狂風(fēng)/自海心涌起/千花百草雖柔弱/卻有力的/走上有生之涯/風(fēng)聲有如嗚咽/也夾著小鳥鳴悠悠/偶然也有蟋蟀/溫習(xí)著一曲金風(fēng)/你聽海盜們/如今是漁人了/我曾經(jīng)問你們買過/兩瓶天上的顏色/完成了一個愛情”。在《生命》這首詩里，柔弱的千花百草面對狂風(fēng)，卻“有力的”走上了“生之涯”，嗚咽的風(fēng)聲里夾著小鳥的鳴叫。春天是富有生機的，不論是花草還是小鳥，再微小的生命都渴望活著，追求著“生的希望”。然而春寒料峭，一切生命體都得接收大自然殘酷的考驗。詩人肯定了生命力量的強大，可那又如何呢？強壯如海盜，也敵不過時間的流逝，變成了漁夫。詩人認為，再強大的生命力也經(jīng)受不住時間的摧殘。盡管時間不斷地摧毀生命，但人世間的“愛情”，又是“生命萌芽”的初始。《生命》這首詩勾勒出詩人完整的生命觀，既有詩人對頑強生命力的贊賞、對時光流逝的嘆息，但同時，詩人對生生不息的生命是懷有希望的，因而又獲得了些許安慰。總體而言，詩人對生命充滿了希望，欣賞著生命之美，但詩人對時光的流逝也有著清醒的認識。

詩人將生命觀蘊藏在自然界中的一花、一草、一人、一物中，從生命本體出發(fā)，調(diào)動主觀情感去真實感受客觀世界的生命體，肯定了生命的價值。詩人曾在《詩滿樓集·對客》詩后自注：“予向有三自三生雜說，三自者，自然，自我，自由；三生者，生存，生活，生命。”正如我們在朱詩中感受到的那樣，詩人將或悲或喜的現(xiàn)實生活投射到詩歌世界里，把真實的自我意識沉浸其中，創(chuàng)造著完整鮮活的精神世界，訴說著生命的多重體驗。

詩人的宇宙觀也是生命觀的一個側(cè)面。“鳥兒語默無常/增強了靜意/我愛這一盞雪后的青燈/贊頌它是宇宙的雛形/瓶花得之于九月的寒郊/獻給你一束美夢/點綴你的宇宙/黃昏溫柔地來臨。”在這首《宇宙》中，詩人一下子便將宏大無邊的宇宙拉近了，一盞雪后的青燈就是宇宙的雛形。溫柔的黃昏、鳥兒的靜默、寒郊的花朵皆是凡常生活中的點綴，而生活在宇宙里的生命個體，每時每刻都接受著時光的洗禮。這種活在當(dāng)下的超然，視宇宙中渺小生命個體為自我主宰的思想，流露了詩中的禪思意趣。詩人不懼宇宙的宏大無邊，反而將目光鎖定到身邊的一事一物上，在這種小與大、近與遠、動與靜的對比中，在“青燈相伴，瓶花相佐，做一場美夢，等待黃昏溫柔地到來”的詩意里，彰顯了“一燈一世界”的禪意。詩中的“花、鳥、青燈、黃昏”皆表現(xiàn)出物我交融的生命之感，呈現(xiàn)出一種“觸目之處皆有禪意”的趣味。

古今中外，思考生命與生命本身相互依偎，人類對于生命的思考從未停歇。面對生命，有順其自然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有如法國哲學(xué)家蒙田視死亡“是宇宙系統(tǒng)的組成部分，是生命世界的組成部分”的觀點；也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般奮進不屈的生命觀。不同的生死觀背后有著相異的價值選擇和美學(xué)趣味。朱英誕面對死亡淡然灑脫，面對生命他又樂觀豁達，表面上看，朱英誕的生死觀呈現(xiàn)出相悖的矛盾感，然而當(dāng)我們通過詩句洞察詩人隱秘的思想后就會發(fā)現(xiàn)，這種面對死亡的坦然不懼、面對生命的恬淡樂觀，正是源于植根在詩人心中的禪宗意蘊。當(dāng)然，在詩人隱逸情懷的影響下，詩人的生死觀并未單純地被抹上禪意的色彩，由于人生觀念的轉(zhuǎn)變，朱英誕由積極入世轉(zhuǎn)而追求隱逸。因而，朱英誕的大部分詩歌中都流淌著隱逸情懷和佛禪思想的血液，在這種獨特的創(chuàng)作性格下，詩人的生死觀便在亦禪亦俗的詩句中鮮活了起來。朱詩中時常包含了詩人對世俗的隱憂和傷感，在這種情感出現(xiàn)后，又轉(zhuǎn)而逐漸走向隱逸思想下的閑適與坦然，詩人便在這恬淡平易的詩句中訴說著他超然灑脫的生死觀。

三

朱英誕詩歌中的生命意識還表現(xiàn)在對生命世界的書寫和對生命活動的觀照的層面上。

擁有了理性思維能力的人類，既知死亡是生命最終的必然結(jié)局，也就明白緣此而生的慨嘆、悲傷、驚恐之類，都于事無補；以某種姿態(tài)面對生命，以某種方式生活于世，才是人生應(yīng)有的選擇。朱英誕的詩歌中對生命世界的書寫，實際上是對個體生命策略的摸索和思考。

首先，朱英誕對生命世界的書寫集中表現(xiàn)在詩人在詩歌中對花、草、蟲、魚、鳥、樹等豐富的生物意象的描寫，同時，詩人也對春夏秋冬、風(fēng)、云、月、光、天空等非生物意象進行了細膩的描繪。在燭照自然、描寫山水的過程中，朱英誕往往遺忘了世俗凡塵的煩惱，自然中的萬物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通過自然界中的各種意象來解鎖生命存在的方式，是詩人作為人本身與自然相互交融的途徑。

“大地上留下潮濕的昨夜，/風(fēng)雨的暗影里鐘聲消失，/淡黃色槐花零落成殘水，/遠處有白石沉埋在夢里。/赤足的女人輕輕的走過，/徘徊將是很長的，/而柳樹像海濱的傘，/麻雀群飛起來，/赤足的女人過去了，/她拉開白木柴門，/我聽清楚乳牛低鳴和奶瓶的/歡欣的微風(fēng)……閃爍著早晨/那彎腰的鐮刀如一鉤黃月，/清晨的孩子是一顆星。/我走回惟一的一條大街的盡頭，/青山距離著我又近又遠，/犬吠聲如豹，/我穿過薄露——白石在遠處，/灰色的大城，/灰色的天空外寒鴉如一點烏云，/翩飛著，散零下無數(shù)的X。”在《海淀村居》這首詩中，既有自然之景，也有對人的書寫，更為精妙的是，這首詩暗含著“自然與自然、自然與人、人與自然、人與人”的四角關(guān)系，展現(xiàn)了完整的生命存在方式的關(guān)系鏈。從下面的表格我們可以清楚地解讀出這首詩的含義：大地因風(fēng)雨而潮濕，槐花也因此零落。赤足女人輕輕走過，受驚的麻雀從柳樹上飛走。女人打開柴門，乳牛低鳴，牛奶被擠進奶瓶，牛奶和奶瓶碰撞出美妙的聲音。清晨，孩子拿著鐮刀干農(nóng)活。“我”走向大街，又近又遠的青山在我眼前浮現(xiàn)。“我”聽著街上的犬吠聲，穿過薄霧，繼續(xù)走著。而此時，赤足的女人、拿鐮刀的孩子和走上街的“我”都生活在遠處有白石、天空里有烏鴉翩飛的灰色大城里。由此，自然與自然、人與自然、自然與人、人與人的四角關(guān)系便串聯(lián)了起來，生命存在中相互依存、相互聯(lián)系的生活方式也被剖析出來。

《海淀村居》中生命存在方式的關(guān)系鏈自然與自然的關(guān)系·風(fēng)雨→潮濕的大地、零落的槐花·柴門→乳牛→牛奶→奶瓶·柳樹→麻雀人與自然的關(guān)系·赤足的女人→麻雀從柳樹上群飛→拉開柴門→乳牛低鳴,奶瓶盛奶·孩子→鐮刀→農(nóng)活·我→大街→犬吠→薄霧→白石→大城→天空自然與人的關(guān)系·青山→我→又近又遠人與人的關(guān)系·赤足的女人→擠牛奶·孩子→拿著鐮刀做活?白石、大城、·我→走上大街烏鴉

其次，除了對自然生命力的描繪、探索生命存在方式，朱英誕還在詩歌中對人的生命活動進行了書寫，集中表現(xiàn)在對人生、生命的觀照上。一方面，朱英誕在詩歌中關(guān)注了自身的生命力和生活狀況，比如他時常將即時的情緒通過詩句抒發(fā)出來;另一方面，詩人對生命的關(guān)愛與呵護更多地表現(xiàn)在對弱者的書寫上。

《賣花女》這首詩便是詩人對貧寒的賣花女生活的關(guān)注。“心的叫賣聲/碰在風(fēng)上/賣花女/你叫賣是什么花/賣的是香/賣的是色/賣的是聲音的碰傷/賣的是沉默/也賣那手的撫愛嗎/也賣那水的滋味嗎/也賣陽光和泥土嗎/也賣你的風(fēng)的靈魂嗎/走在淡黑的小巷/如在家室/怕些什么呢，怕/我的樓上沒有雨/風(fēng)的叫賣聲/碰在心上/賣花女/你叫賣的是什么”。詩人首先描寫了賣花女孩在寒風(fēng)中叫賣的場景，風(fēng)雨交加，卻無人欣賞她撫愛過的,充滿陽光、泥土和水的滋味的花，因而她的叫賣聲在風(fēng)中“碰傷”。她孱弱瘦小，仿佛有著風(fēng)的靈魂，一吹就散開。為什么“我怕我的樓上沒有雨”？因為“我”的善良與不忍，賣花女貧困漂泊，生活凄慘，“我”無法安心地在屋內(nèi)躲風(fēng)避雨，“我”希望同賣花女這些備受摧殘的生命共同歷經(jīng)風(fēng)雨的吹打。詩人沒有直接敘述賣花女凄慘的境遇，而詩歌中的反復(fù)詰問，足以說明詩人對賣花女的憐愛與同情。《水手們》這首詩亦是如此，“因為他們是結(jié)實的/又沉著又灑脫/他的密秘是宇宙的密結(jié) ”，水手們身體強健結(jié)實，長期面對海浪的他們沉著灑脫，他們漂泊在各地，仿佛知道整個宇宙的秘密。“把愁苦當(dāng)作一個好玩的對象/他們嘲諷著，把自己也放在里面/以示公平和謙意；像一個獅子/他們翻滾著一個地球儀，像花朵/那偉大的埃及女皇是美麗的，/但她慣于用丑陋來蠱惑你，/因為只有丑陋能慰安/呵，水手們，讓我們浮沉像船。”他們面臨著生活的愁苦，他們生活在缺乏公平的環(huán)境里，經(jīng)常被壓迫和收買，他們的命運像船那般漂浮不定。盡管水手們樂觀地嘲諷著不公，但生活的無奈與悲哀卻是真實的。詩人在贊美水手強健、樂觀之余，也譏諷了利用強權(quán)壓迫弱者的權(quán)貴，流露出對水手的鼓勵和同情。朱英誕對賣花女、水手生命活動的觀察可謂細致入微，實際上，詩人在詩歌中書寫了不少命運如浮舟般漂泊無依、生命如風(fēng)般易逝的窮苦大眾。對他人的生命的書寫，足以展現(xiàn)朱英誕作為詩人的善良與強大的共情能力。他對個體生命的關(guān)愛、對群體生命的同情與悲憫，實際上是詩人對生命本身的珍視與憐惜。從這個角度來說，詩人是在“人本位” 精神的引領(lǐng)下對生命活動進行觀照和書寫的。

另外，朱英誕通過詩歌記錄了自己獨特的生命體驗，洞察出了生命的本質(zhì)內(nèi)涵。閱讀朱詩可以發(fā)現(xiàn)，詩人的生命體驗感落腳在“孤獨”這一關(guān)鍵詞上。無論是《獨立》中獨立樹下“再沒有形與影/獨立在春來秋去中”，任時光流逝依舊孑然一身，仿佛已經(jīng)料到自己會孤獨死去因而“追想著永遠的安詳”的人；還是《流亡》中“夜覆蓋著我，且撫摸著 ”“遠處燈火微茫”卻與他無關(guān)的遲緩的行人，仿佛孤獨便是他們生活的常態(tài)、孤苦漂泊是他們必將接受的宿命。即便他們孤獨的命運讓人唏噓不已，詩人卻在《獨游的經(jīng)驗》中吶喊“獨游之子是幸福的”，獨游者在游歷中感受青山的美善，“青山是美善的野獸”，在獨游中冒險，“朝陽的霧靄，/潔凈空闊的夢正沐浴重生”，在獨游中迎接每一天的重生。在這種環(huán)境下，孤獨者往往在靜默中找到“沉默的門，黃金的門”。或許詩人早已通過或悲或喜的生命體驗洞察出生命的本質(zhì)了——一個人孤獨地走向死亡。他是享受著孤獨的，朱英誕隱逸的個性和超然豁達的心態(tài)使得他在面對這一密結(jié)時表現(xiàn)出強大的接受力。實際上，生命的相融與個體的孤獨之間存在著天然的悖論，正如詩歌《孤獨與侶伴》中所敘述的，獨自一人時，詩人幻想著影子是自己的侶伴，“黯淡的影子是另一對侶伴”；明明只有太陽出現(xiàn)時“我”才能和影子相遇，但詩人卻感嘆“太陽就出來：多余的”，“啊，孤獨是太陽”，嘲笑“太陽”才是孤單的第三方；縱使影子不會講話，縱使太陽落下后“我”就會失去影子的陪伴，但詩人十分珍惜這位“侶伴”的存在，“當(dāng)我們獨自的時候，/我們依舊是侶伴在一起”。詩人是孤獨的，作為“侶伴”的影子實際上也是詩人自己，但他是渴望陪伴的，即便是自己陪自己，也依然給它抹上了“溫馨”的色彩，仿佛太陽出來時詩人有真?zhèn)H伴相陪了。《溫情》這首詩也將此悖論敘述得很生動，詩人明知溫暖的大帷幔是一種生活的欺騙，“溫暖是一面綿繡的大帷幔”，卻渴望著夢中的萬花筒，“那每夜都欺騙著我的/而我永遠是迷戀著的/夢是萬花筒”；“楓樹為甚么逐漸消瘦/鏡子里仿佛隱藏著白晝/我獨自起身做什么呢/當(dāng)夜深的時候”，夜里獨自起身，“我”卻開始期待白晝的到來，在夜的孤單里流露出對溫情陪伴的渴求。一方面，詩人享受著孤獨的體驗，也追尋著獨自一人的閑適安寧、自由隨性；另一方面，作為生命個體，詩人無時無刻都體驗著作為人的孤獨寂寞，因而渴望與其他的生命體相融相通。詩人在詩歌中對生命本質(zhì)的思考與訴說驗證了這種悖論的合理性，這也不失為詩人自己隱秘的心靈際遇。

“細細賞味朱詩，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詩人在較大程度上受到了京派文化傳統(tǒng)的影響,詩中多表現(xiàn)個體的生命情懷和生命體驗——愛、美、自由，有著強烈的個體生命色彩，呈現(xiàn)出向傳統(tǒng)回歸的審美傾向，同時也灌注了現(xiàn)代精神特質(zhì)，其中尤以周作人的文學(xué)理念中‘人的文學(xué)’、‘自己的園地’等觀念影響最為深刻。”⑧朱英誕的詩歌往往通過對自然的敘寫抒發(fā)作者的主觀情感，當(dāng)然，也有一部分詩作是詩人對生命活動、生命體驗的書寫。后者作品中，涵蓋了詩人對生命的體察與關(guān)懷，也蘊含了詩人對生命策略的思索和對生命本質(zhì)的釋義。朱英誕在觀照生命活動、書寫生命世界的創(chuàng)作中，回歸到了“人的文學(xué)”命題上，這是詩人對生命本體關(guān)注的結(jié)果。

詩人朱英誕把詩歌作為人生的存在方式，將充滿詩意的生命力安放于詩歌創(chuàng)作中，這也正是朱詩與生命和諧共生、完美契合的主要原因。詩人面對死亡的坦然無畏、面對生命超然灑脫的背后，是對禪意的通透領(lǐng)悟，禪宗自然適意、隨緣任運的思想化為了詩人豁達閑適的心境和脾性；當(dāng)然，詩人隱逸情懷的血脈中所存在的生存方式和人生理念也是詩作中時常流露“寂寞人外”的生命之感的根源。朱英誕追求心靈世界的自在自得，在詩歌中大量著墨書寫了自然界的生命現(xiàn)象，這類詩歌作品不僅方便接受者厘清生命存在方式的關(guān)系鏈條、在觀照生命活動中獲得悲憫生命的體驗，而且能夠通過詩歌進一步洞悉“孤獨”作為生命本質(zhì)的美學(xué)價值。朱英誕在創(chuàng)作中保持了真實的自我，鑿開了詩歌的生命之源，書寫了“人”與“人性”的魅力，提升了“生命意識”的審美意蘊。

注釋：

①朱志榮、朱媛：《中國審美意識通史：史前卷》，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32頁。

②楊守森：《生命意識與文藝創(chuàng)作》，《文史哲》2014年第6期。

③朱英誕著，王澤龍主編：《朱英誕集(第八卷)》，長江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第27～28頁。

④朱英誕著，王澤龍主編：《朱英誕集》(第九卷)，長江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第24頁。

⑤朱英誕著，王澤龍主編：《朱英誕集(第九卷)》，長江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第85頁。

⑥如無另外標注，本文所引的朱英誕詩歌，均出自王澤龍主編的《朱英誕集》第一至五卷，長江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

⑦朱英誕著，王澤龍主編：《朱英誕集(第九卷)》，長江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第419頁。

⑧王澤龍、伍嬌麗：《論朱英誕舊體詩的題材特色與文化心理》，《現(xiàn)代中國文化與文學(xué)》2015年第2期。